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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司命华英 我看见玄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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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玄嚣带着我回到碧泉村时,洪峰已经过去。
一路上我都是胆战心惊的,到处见到人畜被水泡胀的尸体,如同秋后的晾晒的瓜菜,一堆一堆的尸体在日头暴晒下腐烂。沿途所有的树枝篱笆,如同散架了的骨头,七零八落四处散乱着。偶尔有匆匆爬过的蛇虫鼠蚁,纷纷从洞中探出了脑袋。
玄嚣的眉头越锁越紧。
大水过后必有大疫,这些尸体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造成重大的疫病,到时候死去的人可能远远不止现在看到的数目。
身为青坛大司命的他,肩上的重担可想而知。
幸好,碧泉村中并无大的损失。
当我和玄嚣出现在了村尾之时,华英在村中有条不紊地组织着乡亲们筑堤防水,看着大家忙中有序的情形,此法还是十分有效的。
“大司命和阿瑶仙女回来了!”一位好心地阿娘率先欢呼了起来。
“哎哟喂,可算是回来了,叫我们好生担心!”
周围的乡民们纷纷欣喜地围了上来。
我本就呛了水,一直咳喘不停,脑子发沉得紧,孱弱至极,嗓子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若不是玄嚣一路替我渡气培元,早就要昏死了过去。昏昏沉沉之中,总是挂记着自己放出去的那朵“碧落莲华”是不是真的护住了碧泉村,若是村里出了什么事情…
华英在众人的簇拥中迎了上来。
虽然是在抵御洪水这种忙乱的场合,华英一头乌发依然疏得一丝不苟,浅白冰绡虽然沾了些泥泞,却还是那样齐整。
她见到我趴在了玄嚣的背上,凤眸中挑过一丝难辨的错愕。
她旋即挂上了得体的微笑,端庄道:“大司命,你们终于回来了。华英幸不辱命,碧泉村总算守住了…还有…”
华英正继续说下去,却被玄嚣扬手打断。
玄嚣转过头,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了下来,冰冷的声音中放佛带着肃杀,吩咐道:“带她去祭帐中休息,派人好好看护,我晚点过去。”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安抚似疼惜。
白惜从人群中一步踏出,她若有所思地瞧了瞧华英,立马应声,指挥着青坛的侍从小童们将我抬离了人群。
我离开的那一刹那,却明明白白地瞧见华英投过来的目光竟然含着莫名难辨的痛意。
祭帐中,刺鼻的药味儿从四面八方飘了过来。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熬这么多的药。
能喝得完么?
也许是这几日疲于奔命,实在是太累了。我的头刚一挨到木枕,便再不受控制地昏睡了过去。
朦胧中,好像有人将药汁一勺勺灌进我的喉咙;还有人抚着我的额头,清凉的温度隔着我的肌肤遥遥传来,空灵的叹息声萦绕在耳畔:“瑶姬,怎么还不见好?”有人进来了又急急切切说了什么又掀开了帘子出去…
不是我不愿意睁开眼睛,而是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了,眼皮就像被浆糊黏住了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甚至,我可以清楚听见小蓝啜泣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祭帐。
小蓝在一旁抹着眼泪,哭丧着脸,道:“求求你们救救我家主人吧,要是她出了什么事情,我就是有十条命也抵不回来哇。”
抱剑立于一旁的白惜中气十足地往他的脑袋上敲了个爆栗,斜斜睨了一眼小蓝,不屑道:“哭什么哭,你是个男人么?我们家大司命要替你们瑶姬治病,每日还得奔走查看洪水灾况,几天几夜未曾合眼,疲惫成那个样子都没有皱过眉头。你就在这哭哭啼啼能治好你家主人么,真是!”
她语气十分粗暴不耐,小蓝被唬得不敢多言,只好坐在角落上暗暗落泪。
一时间,帐中再无话。
夜深阑寂。
一道庄丽的嗓音从帐外柔柔响起:“我是华英,想来看看阿瑶。”另一道娇俏地声音接着响起:“白惜,你让我和表姐进去看下阿瑶。”
是葵姬?!葵姬难道好了么?虽然病势沉苛,但我总算感到了些许欣慰。
白惜侧身转出了祭帐,一剑横在了门外。
华英凤目微怔,脸色白了白,旋即笑道:“怎么,白惜姑娘不让我们去看阿瑶么?”
葵姬亦是不解,急道:“白惜,你什么意思啊?每次都拦路?”作势挽起了袖子便要上去与白惜干一场。
白惜扬了扬眉,拨弄着剑鞘,毫不留情道:“大司命说了,阿瑶病重,谁也不能进去。”
一瞬间的静默,华英竟然倒退了两步,身形轻轻歪了歪,若不是葵姬眼明手快,便要歪得更厉害了。
华英秀美端庄的面庞上略微浮着不蕴之色,她眼神空洞,竟然自嘲般的笑了起来,似是及不可思议:“呵,我早该猜到的…早该…他连我的回禀都不愿听,一心便想着里面那个女的,多少次不顾自己去救她。现在更是不顾自己的身体,一门心思地替她治病。华英只想问一句,他心里到底还有没有青坛,还有没有这天下苍生!白惜,你身为青坛剑侍,不劝着他,反而任由他这样糟践大司命的使命,你是有多糊涂!”
华英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极其严肃郑重,足以让躺在榻上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葵姬呆呆地看着华英,在她看来,这位华英表姐一向是泰山崩于眼前都不变色的,怎么今日的反应这样的剧烈。
这到底是怎么了?
葵姬纳闷道:“表姐…你怎么了?”
白惜的面色变了变,长剑出鞘,凌厉地剑光如同黑夜绽放的火焰,横在了华英的胸前,白惜冷声道:“华英少司命,恐怕您说的这些不是很合适吧!大司命做什么总有他自己的打算,用不着旁人置词。我白惜虽是青坛剑侍,却只忠于主人一人而已。少司命可懂?!”
华英毫无血色的容颜在月下甚是哀切,是一种痛彻心扉的不甘。
她深深看了一眼祭帐,瞬间又恢复了端庄高华的样子,她羽睫轻颤,唇畔又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
她笑着对葵姬说道:“好妹妹,今天我们怕是见不到阿瑶了。白惜姑娘有命在身,我们还是不要让她为难了罢。一切待阿瑶好了再说。”
她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白惜,便转身离去。冰绡与发丝缠绵,随夜风起舞,仿佛刚刚那一幕不曾发生。
葵姬讷讷不知所措,连忙追了上去。
我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小蓝扶着我在帐外来回走动,舒活筋骨。
自我醒来之后,已有多日未曾见过玄嚣。
我实在不了解他,明明那日遇到洪峰,他对我的关切绝对不假,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回到碧泉村,他却有意无意总是要与我疏离,连探望我也总要选择在我入睡之后。
不知是真的事忙,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小蓝曾鬼头鬼脑地向我打听:“姐姐姐姐,那日我见大司命将你抱了回来,莫非…他喜欢你不成?”
我一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是啊!他虽然对我不错,可是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喜欢两个字啊!
这一切,莫不是我自作多情,也许人家只是慈悲心肠出手护我,而我竟生生表错了情?
我坐在院中默默地运着气息。阴阳两气升阖,涌入两眉正中入内三寸之地,正是是隐藏元神神力之所,此刻微热,想是多日的调养起了效果。应当不日便会恢复了,法身冲破自己下的禁制也是指日可待了。
玄嚣终于在三日之后来看了我。
他坐在我的榻旁,目色深沉,清了清喉,问道:“可好些了?”他接过侍女的递来的粥汤,抬袖搅了搅,便要往我嘴里送去。
玄嚣一向高高在上,大司命的威严不容侵犯,法力更是绝然超群,定然是眼高于顶的,对于我这样病歪歪,还经常制造麻烦的小姑娘,应当是感到深深烦恼罢。
虽然…那日他吻了我,但是也是在当下那种绝境之中,人都会对身边的有一丝依赖,不是么?
我冲他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随即又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明明满腹的疑惑,却无从开口。
看他老人家浮云淡薄、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心真是怅然得紧呐。
华英少司命从帘外施施然走了进来,皓齿蛾眉,丝毫看不出那日在祭帐前失态的样子。
她端端正正朝玄嚣行了个礼,见到我正半躺在榻上,而玄嚣手中正端着一碗粥,她的眸子紧了紧,笑道:“大司命,华英按照您的安排,带着诸位乡亲将洪水或堵或疏,青坛治下依然死伤了四人。华英已然尽力了…”
说到最后,她似乎很是悲伤,将治水不力的重责一并扛了下来。
她捂了捂手腕,脸上浮现出一丝痛楚之色。
我看见玄嚣放下了手中的碗,微微蹙了蹙眉,道:“你怎么了?”
华英默默垂下了眼睫,痛楚隐忍之色加深了几分。羽纱冰绡绕着她那优雅修长的脖颈,露出一小节吹弹可破的玉肌,简直是撩人心魂。
陪她一道进来的青衣侍女则抢先一步,含泪拜倒,愤愤不平道:“大司命明鉴啊。少司命她为了庇佑整个碧泉村,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用她的鲜血祭出了那朵莲花结界,碧泉村这才幸免于难啊!只是…只是…”
玄嚣蓦地站起了身子,撩袍上前,一把拽过了华英的胳膊,掀开衣袖,三道深红的血痂触目惊心。
华英倒吸了一口冷气,眼泪在眶中打转,盈语默默地望着玄嚣瞬也不瞬。
我亲眼目睹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场戏发生在帐中。
一道青筋在脑门上暴起,突突地响个不停。
玄嚣周遭的气息陡然变冷,似是忘记了我存在一般,他寒声道:“只是?只是什么?”
那侍女含着泪,显得无限委屈,听玄嚣这样一盘问,当下便嚎了出来:“只是少司命的手…因为情势紧急,割得深了,伤及筋脉,只怕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活动自如了啊!”
小蓝在一旁目瞪口呆,左右环顾,望望我又看看华英,再瞧瞧玄嚣,终打算插嘴:“那朵莲华,明明带着姐姐的气息,不是姐姐的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在玄嚣冷凝的强大气场中归于无声。
也不知玄嚣听没听到,他的目光如炬,不经意地朝我扫来。
半晌,他半眯着眸子,拿他幽如深潭的眼睛盯着华英。
须臾过后,眼底逐渐浮上了温柔关怀之色,他低低对华英安慰道:“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了,为了青坛付出得这样多。你的伤不必太忧心,我定会将想法子将它医好。”
他侧过头向那侍女,面沉如水,吩咐道:“传我祭令,华英少司命护村有功,以身献法,奉为青坛圣女。那截采自招摇之山的迷榖木,便赠给华英吧。”
我心里似乎有根弦倏然断裂,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早先还满脑子风月情思缠绕浆糊的我,活生生给浇了盆冰水,比北方苦寒之地的极阴深渊还冷。
待人都散去之后,枯坐在榻上,我独自流泪到天明。
小蓝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声声叫唤:“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嘛。不要吓小蓝呀!”
半夜,他突然出现在祭帐里,带着满满的倦色。
他拿起一件衣服披在了我的身上,我却慌忙移开了身子,泪水喷薄而出:“你还来干什么?你…你明明知道那朵莲…人人都说华英少司命好,她什么都好,做什么都是好的...对吗?!”
他的瞳孔猛然一缩,将我紧紧按在了怀中。
他注视着我良久,轻轻抚着我的背,语气中含着隐忍无奈:“不要哭,仔细伤着了身体。”
我在啜泣中闷头道了声:“你出去吧,现在我不想看见你,让我一个人静静罢。”说罢,我调转身子,将自己深深埋进了被褥之中。
他沉沉的叹息消逝在祭帐中。
大约是我让玄嚣失望了吧,亦或是他早已有了佳人入怀,华英的那场戏中,不正是为了青坛殚精竭虑么?
他身为大司命,又怎会不动容呢?
尔后的数日,有侍女跑来告诉我玄嚣与华英要专心治水一事,不会来看望我,让我自己好好调养。
也许是存着最后的一丝希冀,我勉力撑着一口气,跑去他的司命大帐中去找他。
我吩咐小蓝到村外采摘了最鲜美的野果,期期艾艾地给他送去。
走到大司命的法帐外,总有面无表情的侍从将我拦下,丝毫不予我任何接近他的机会。
我只想见他一面,听他一句解释。
一连七日,我都守在他的帐外想看他一眼,风雨无阻。
有时候隔着帐帘,看见他萧然的身影立在堪舆之前,长发如瀑,星辰磊落,他指尖在沙盘上比划着,正在与青坛的长老们商谈着什么;
有时候看见华英与他并肩耳语,时不时两人发出轻轻地笑声,两人手指交握,共同在龟甲上铭刻着什么,显得极有默契,华英看向他的目光是那样不加掩饰的仰慕。
有时候甚至听见清绝的琴音从他的帐中泠然传来,石破天惊的眉宇俱是难掩的山高水阔,情逸出尘的目光流泻如华似华,而华英在他身边起舞弄清影,步步生连。
我的心像被最锋利的刀锋割破了一般汨汨在淌着鲜血。华英,与他是这样的相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