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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凉 夜凉?很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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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很温柔的女生啊!
听徐娜提起,唐之琪啃一口汉堡,如是说。
“哪啊!你看这!”徐娜吸一口可乐,用最后的力气把面前的电脑一转,让它面向唐之琪。徐娜已经笑得体力透支了。
唐之琪瞥了一眼,是某个论坛,某个以口无遮拦著名的论坛。徐娜长年混在里面,只要一天不刷帖徐娜就跟毒瘾犯了一样。
“怎么啊!继续看啊!”
唐之琪硬着头皮往下看。大约是有某个猥琐男发帖子说破过多少处,这个帖子虽然跟帖这不少,群起而骂之者居多。到三十多楼一个叫夜凉的女人上来就大聊特聊自己破过多少处男,而且还说楼上的都他妈的欠虐欠操一个一个的洗净菊花等着她去菊爆他们吧!后来的帖子就是这个叫夜凉的女人用极其□□的语言在同一群男人对骂!而且这几个男人丝毫没有占到任何便宜。接下来,有人说自己硬了有人说自己湿了……
唐之琪把手中的吃食放下,觉得饱了。
此夜凉一定非彼夜凉。唐之琪心中断定。
徐娜见唐之琪无甚兴趣又自己转过电脑来继续看。唐之琪对徐娜很有些无语。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徐娜都要守着电脑在某论坛里潜水。最后她可以妖孽到什么程度?徐娜时不时指着电脑很兴奋地大叫:这个马甲我见过,是xx大人的!x年x月x天这个马甲在xx帖里的第x楼说过话!
唐之琪偶尔也幽怨地想一想,这又是何苦?徐娜这种行为对于认识的意义究竟何在?只是徐娜完全不理会唐之琪的疑问,她只是撇撇嘴,我试过戒,可是戒不了,那就不要反抗命运好了。
唐之琪险些吐血。
某种程度而言,唐之琪同徐娜是完全相似的人。
当然上一句中的“某种程度”也可以完全替换成“某种角度”或者是“在某些人的眼里”。很显然,某些人,比如夜凉。
很难说明夜凉是否真实存在,夜凉真实存在于网络。既然徐娜认为网络是真实的,那唐之琪也就姑且认为那是真实的吧。
唐之琪郑重地决定晚餐一定要敲诈徐娜一番。自己好不容易回国,先来看徐娜结果她不去接机也就算了,自己敲她家门过了十多分钟站得腿都酸了她才蓬头垢面地来开门,冰箱空空如也只好叫来外卖……
如此种种,唐之琪决定一定要敲诈!
“急什么,刚好冰箱空了,晚上徐大厨亲自为你掌勺。咱先去超市吧。”徐娜合上电脑,难得说了句人话。
唐之琪也期待徐娜的手艺。
结果?
薯片饼干方便面,果脯香肠棒棒糖……唐之琪想提醒徐娜这种生活其实是非人类的。
“对了,家里卫生纸没了。”
“对了,牙刷到时间换了。”
“对了,牙膏也没了。”
徐娜忙碌地采购。
“咦,都这个点了?要不我们就在附近吃了算了吧,先填饱了肚子再说,菜我明天做给你吃啊!”逛了三小时时钟正式指向晚上8点的时候,徐娜说。
唐之琪能说什么?
最后大包小包出了超市门。唐之琪终于爆发:“徐娜你就是看有免费的劳工你才来的吧!”
“嘿嘿,是啊!”徐娜笑得灿烂。
老子现在很窝火,你以为谁都像你这样没心没肺?唐之琪想甩了东西大吼,最终克制下来,将那些战利品塞进车里说:“我想在这个广场上待一小会儿。”
“嗯嗯,你待一会没关系,我冰淇淋可就化了!”徐娜哼哼了两声,见唐之琪没反应,她径自开了车走了。
唐之琪打电话给夜凉,叫夜凉出门。
夜凉出现得很快,长发垂顺,笑容腼腆,同多年前一样。
“好久不见。”唐之琪说。
“好久不见。”
“还好吗?”两人同时问,又同时笑了出来。
“陪我坐坐吧。”唐之琪说。
“刚回来?”
“对,来看个朋友。刚好想起你也在这里。”唐之琪说。
“都还好吗?”夜凉问。
“还好,你呢?”唐之琪笑。
“一样,就这样过呗。”夜凉说。
“阿姨呢?”
“和我一起住,现在整日张罗着给我相亲。闲来无事就拿着我的简历照片去公园里会会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夜凉笑。
九点的广场也快安静了,那些带着小孩来骑马马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也都带着小孩子回家了,霓虹灯还闪亮。抬头就可以看清楚对面大厦健身会所里跑步机上的人影。
唐之琪和夜凉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超市里的人越来越少,这个城市依旧是车水马龙,灯如昼。
她们俩听见骚动,同时回头。
车祸,唐之琪认得那辆红色奥迪。
唐之琪疯了一般冲了过去。夜凉也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夜晚似乎特别的凉,四周喧哗嘈杂,夜凉只是觉得冷,什么都听不见。
唐之琪在医院痛苦得要撞墙,一遍又一遍地问夜凉,到底是为什么?
每一个回答都吞回肚子里了,每一个问题也都问不出口,夜凉陡然发现她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她不能说放心,也不能说没事,更不能拍着她的背给她安慰。
她想起那年她也这样,疯了般骑着自行车瞒着母亲去到从前住的地方。她想电话里小海只是把话说得太严重了。夏阳只是重伤。夏阳还会陪她过明年的生日,后年的生日,夏阳会一直在自己身边。
医生出来了,唐之琪冲上前去。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
车子性能很好,徐娜的脑袋就撞破了点皮,所以开始才会流了满脸的血。其他的问题,夜凉想,可能就是受惊了吧。
“她是我妹妹,徐娜。”唐之琪对徐娜说说。
唐之琪也想到了,徐娜的车里没有在超市里买的那些垃圾了,她同夜凉在广场上坐了半个小时徐娜才在广场外的十字路口出事。徐娜是回来接自己了,结果看见了夜凉。
于是唐之琪觉得自己应该解释解释。
夜凉笑了笑,退出了病房。这一刻,夜凉才是真的怨恨了。为什么她们什么都有,为什么夏阳和自己,怎么争也得不到哪怕一星半点?
如果夏阳和自己都不是被抛弃的那个,那该有多好。自己同唐之琪,果然隔了整个太平洋。
整个太平洋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当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宛如蝼蚁一般奔忙着,为爱情为生活,每天匆匆奔走;她在大洋彼岸的银色敞篷车里惬意地兜着风,阳光的海岸。
夜凉不明白自己对唐之琪究竟是什么。至少她不嫉妒也不羡慕,也从来没有过怨恨。只是那一声“妹妹”,让她心中五味杂陈。当年唐之琪出现在她面前,也只是说:你好,我是唐之琪。生日快乐。
夜凉并不是不幸福。她只是好奇唐之琪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年幼的时光,也有过遐想。后来十八岁生日那天,唐之琪找到了她。是啊,她去接近唐之琪是何其的难?但是唐之琪要找到她,易于反掌。
夜凉从小就乖巧,也许只是一直明白自己的卑微,于是才努力地讨好。
唐之琪同徐娜是青梅竹马,夜凉记得自己也有个少年。夜凉固执地认为夏阳是个阳光的少年。夏阳父母离婚的真实原因是夏阳是个女孩。那个时候夏阳十岁,母亲改嫁到外省,父亲另娶,再婚时儿子已经两岁了。夏阳她妈拖了好些年才离婚。后来夏阳搬来同她外婆住。
夜凉的家在那个城市的最后一片平房中间,夏阳的外婆也住那。夜凉是私生女,没少受人欺负,小时瘦弱,夏阳搬来之后罩着夜凉,很快成了那片的孩子王。
夜凉那个时候甚至是觉得,夏阳就是个叛逆的勇士,而自己,就是勇士旁边恭顺的侍者。
十二岁,夜凉就已经隐隐有了母亲当年的美丽。有夏阳罩着,那些男生的情书从来不敢留下姓名。
事情愈演愈烈,某天夜凉的母亲刚好目睹夏阳叼着一根烟同一群小青年拿着些水管棍棒在河堤上对峙。隔得远远的,但是夏阳很好认,咋呼着的头发,窄瘦的身材,大声说话,虽然江湖气很重仍然听得出是个女生。
十五岁,夜凉看见母亲往各个亲戚家借了一圈钱,慌忙地搬了家。夜凉知道是为什么。夜凉什么都没有说,她不能像夏阳一样在街头混。因为唐之琪。她从小便知道有一个唐之琪,从小便知道有个含着金钥匙有爸爸有妈妈的唐之琪。
夜凉从出生到长大,没觉得自己不幸福,虽然不知道有爸爸的滋味是怎样,虽然不知道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滋味是怎样。她也想象不出来。想象不出来那到底有多幸福,这才是关键。于是她固执地认为自己的生活是幸福的。
但是夜凉知道母亲不是,母亲是幸福过的,她也知道自己是母亲的希望,她不能让母亲丢人。
如果自己输给唐之琪,那么母亲这辈子真是样样不如人了。夜凉曾这样幼稚地想过。她没有再去找过夏阳,偶尔会给夏阳写信,夏阳从来不回信,收了信就来找她。夜凉努力学习,夜凉想考上个好大学给母亲脸上争点光。
十八岁,夜凉认识唐之琪,才明白自己有多可笑。夜凉每天吃力地啃着英语课本,唐之琪至少学过三门外语,马上要去留学了;夜凉得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奖项,在唐之琪面前也根本不值一提。唐之琪是个优秀的好孩子,偶尔想想,也让夜凉怒火攻心。
夏阳,我们拿什么同命争?你争得连命都没了。
但是,自己是日子还要继续啊,争不了光了也得让家里的老娘以后过上好生活啊。夜凉想着,继续过安之若素的生活。
只是关注着唐之琪,于自己无关的唐之琪。
后来夏阳走了。她见过一个女孩抱膝坐在马路牙子上哭。夜凉也不知道自己对夏阳到底是什么。夏阳和夜凉都不是认命的人,只是夏阳竖起满身的刺一边防备一边攻击。
夜凉曾经问,夏阳,你再怎样也成不了男生,即使这片的男生都听你的,你也成不了男生,他也不能抛了他儿子再来认你。你何必?
夏阳笑,那你呢?
我们都太卑微,太卑微。有些注定得不到,那就只能靠自己去得到另外一些东西。夜凉说。
安你不是太成熟,你只是太冷静。夏阳说。
我就是放不下,我就是放不下。放不下已经是我生活的方式了。安,我们不一样。夏阳还说。
夜凉陡然发现,自己执着了这些年,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自己还是一个人,没有夏阳也没有姐姐。还是一个人。
夜凉接到电话是第二天。
唐之琪手机上的最近通话记录就是夜凉,也只有夜凉一个通话记录。
唐之琪割脉了。
夜凉觉得这人真是绝,居然在医院里割脉。
何叶觉得徐娜也真是绝,车祸受了点小伤,居然躺病床上就和人说分手。不是受刺激了,而是早就该分了。
何叶体贴地关上门出了病房,没多久就又被慌张的小护士叫了进去。
唐之琪手腕上的血在流,流量不小。
还好,只是割到静脉。
那边徐娜也很冷静:“不要做这么过激的行为,你死了结果也没有什么改变的。”
徐娜一双眼盯着唐之琪的伤口看,估计也在看流速。何叶小晕了一个,怎么自己也在这种时刻关心这种有的没的?
同小护士拖了唐之琪出门,一路上又撒了不少血。拖出门唐之琪就如愿地晕了。
徐娜第二天一早出的院,又换了唐之琪住在医院里。下午徐娜来看唐之琪,夜凉看着她来了,转身去病房外等着。
刚好何叶来查房。
里面唐之琪还是很激动:“我爱你!徐娜我爱你!你真的忘了我们这些年了么!”
徐娜嗤笑:“这些年有什么值得记得的!”
何叶听到那话觉得有些适应不了,略微惊了一下,关上门退了出去。
爱?那啥玩意儿啊?什么爱不爱的,恶不恶心?何叶心想。
女人太倔强了不是好事啊。夜凉想着自己的老娘,何叶想着叶,不约而同地叹息。
倔强真不是个好事。夜凉想,当初那个女人多倔强?抽身离开的时候什么都不要,要了她夜凉就说足够了。
可是倔强真不是个好习惯。为着这一时倔强苦了一辈子就更不值得了。
何叶想着叶,当年多倔强,妥协了之后现在过得也堪称幸福。
何叶早就是明白了的,这个世界只有生活,哪有爱?不是有爱就幸福了,而是有生活才能有幸福。
夜凉不一样,夜凉觉得这个世界是有爱的,自己老娘那就是个为爱而活的女人。可是夜凉觉得为爱付出这么多,压根儿就不值得!
所以,在何叶同夜凉的眼里,唐之琪这个行为挺幼稚挺脑残挺傻逼的。
不过是没敢当面告诉她。
莫宁电话里听夜凉说的时候,呆了呆,觉得很震撼。
徐娜在唐之前床边守了半天,终于说: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你说你爱?你自己说你这刀子划下去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愧疚?
你是愧疚我出了车祸?还是愧疚当年你没听我哀求非得要出去?
我告诉你,唐之琪,早在你出去的时候,我们就什么也不是了!这世界变得太快了!我们也变得太快了!
你一开始说的就对,我们就是独立的个体,得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未来!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两个人在一起,他们的世界他们的生活就是一个整体?你生生地把我们的那个整体掰成了两半,让它们各自发展,现在你回来了,它们也融合不到一起去了!
唐之琪,我现在对你真的没有感觉了。按理说我当年就该恨你抛下我一个人出国,你肯定不知道当时我爸逼着我出的时候我是拼死留下来的,可是我留下来了你却说你要走了!
按理说我是要恨你的,可是当时我就没怪你,我带着这个感情独自留在这里,这么些年它慢慢地变,慢慢地变,我也慢慢地变,慢慢地变,你也在变。现在我这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别提什么爱什么恨,唐之琪你自己说你还爱么?你没有觉察出我们回不去了么?
唐之琪别愧疚说我现在这样是你造成的,是的,我现在每天不思进取,可是是我自己愿意的。这么些年我就没想过也跟着你出国,你就没有想为什么?我说英语不过你就真信?当年我为了你什么都能做难道你忘了?
唐之琪,不是我不能去,是我去也没必要了。那段感情,在你离开的时候早就结束了。我现在对于我要花这么些年才发现这个感到非常遗憾。
唐之琪,再见。
唐之琪脸色惨白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何叶本来想着阻止徐娜在她的病房里吵吵嚷嚷对她的病人说些刺激性的激烈言语。但是再想想,这对唐之琪也好,也就没有进去阻止。徐娜拿着小包,踩着一双十厘米的凉拖噔噔噔噔地开门走了。
啧,真狠。夜凉靠着墙壁说。
何叶站得笔直,微微地笑,转身,查房。
夜凉的老娘后来出现了,给唐之琪煲汤送吃的,后来接了唐之琪回家。那阵她去公园给夜凉寻觅如意夫婿的时候也顺便带上了唐之琪的照片,学历证明材料没有,就自己简单介绍,说是自己大女儿。
夜凉知道,唐之琪这次算是败得彻底,败给了徐娜败给了爱。
败给了距离败给了时间。
唐之琪这么大没受过什么挫折,更别说这个段数的,唐之琪根本想都没想过,要死要活也不能把一个人再留在身边。
夜凉想去拥抱她。只是想想,便作罢了。
薄凉如她,是不可能去拥抱一个人人生的低潮的。这个时候的人总是缺乏判断力,需要一根救命的稻草,而且很有可能就爱上那根救命的稻草,或者那不是爱,只是一种依赖。
那多麻烦。夜凉从来不惹这种麻烦。
夜凉哪来的同情心?夜凉从来不想以天使的身份走进谁的人生。哪怕这一刻唐之琪是个夜凉爱她爱得发狂的人物,夜凉也不会走近她的。何况,唐之琪只是唐之琪。
夜凉要的是爱,不是感激。
The greatest thing you’ll ever learn is just to love and be loved in return.
很多年前,夜凉爱过的一个电影里这样说。
“你这太偏执了!有什么区别么?爱一个人就是要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莫宁说。这话一说完莫宁就想到了很多很多人,她路过的很多很多人,她从没想过要在她们艰难时从天而降般出现,包括何叶。莫宁想,自己大概谁也不爱。
“嗯嗯,可能我根本不爱。”夜凉喝的是奶茶,巧克力口味的。
“不爱就不能出现么,她不还是你姐吗?夜凉,太固执了不是好事。”莫宁说。
夜凉当时没给喷出来,什么叫太固执了不是好事?这话还需要莫宁来教训她?这不搞笑么?
“我还是尽量避免同她有深层次的交流。”夜凉拉着莫宁在这里坐着就是想晚点回家。
莫宁很想告诉夜凉说,世界上最可贵的应该是去爱,然后不求回报。
可是她不能这样说,当年她不过是发现夏阳不爱她,于是倔强得到夏阳死才去见夏阳一面。她有什么立场对夜凉说这些乱七八糟自己也不信的话?
莫宁张了张嘴,最终摸了摸夜凉的头,话题结束。她转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好个凉薄的世界。
夜凉如水,城市喧嚣吵闹,演着一个一个灯红酒绿的故事,一些结束,一些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