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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未弃家,家何弃我? 我在自己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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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自己想像的“地下战斗”中与这个女人周旋着。在相当长的日子里,我的精神十分紧张。我偷偷地仔细检查她的房前屋后,想看看有无发报机或情报之类的东西。我跟踪她外出干活,看她是否与人接头。但我发现她除了偶尔到附近的一个小集市买点生活必需品外,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问过我几次关于我自己的事,见我不愿意谈她也就不问了。
两个月的休战坡地上长出了密密的青草,嫩得让人不忍心践踏。
初夏的天气虽然很热,但空气并不沉闷,偶儿还透来丝丝凉风。风儿掠过竹林边的坡地,飘然地拂到我的脸上。我躺在大河虾编织的竹席上,看着月亮从从容容地从天的那一边升起,慢慢地溶入天空,紫色的暮蔼随着游动起来,暮色的天空刹时充满了生气。整个天际是那么的和睦而安祥,她超然地腑视着人间的风雨烟云和生生灭灭。
年轻人都爱幻想,就是在饥不果腹、生死难料时也一样。
大河虾爬到我身边,用诗情画意、温柔无比的声音跟我说:
“你看那月亮,真好看,清清丽丽、超凡脱俗的样子。她来自天的另一边,天的那一边想来应该是个美丽、干净而祥和的世界。”
“我想会是的,那儿没有战争,没有饥饿,一定与我们这儿不一样。”我受了感染,说完便沉浸在无边的幻想和向往中,她轻声地应和着把头靠了过来,我们相依相伴、共同分享月亮带给我们的片刻平静和温馨。
晚风吹拂着窗外的竹林,细长的竹叶在林里投下斑驳跳跃的影子。虫子开始不甘寂寞地鼓噪。大河虾翻了一下身转脸对着我,有点迟疑地问:
“我是不是生得很丑?”,我警惕起来,推开了她。
“不丑。”
“很老?”
“也不老”
“那你会不会嫌我嫁过人?”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暂时住在你这儿养伤,伤好了我还得回家的。”
“回你的头!你以为你真的能回去?你们的部队早就撤走了。他们没准早把你当死人了。”
“你说什么?”原来她真的知道我是中国军人!我吓得坐了起来。
“叫那么大声干什么?吓死人了。”大河虾也坐直了身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知道”,大河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不是三里村人,我不是越南人。”
“我知道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躺在死尸堆里时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救一个敌人,一个随时都会伤害你甚至杀了你的男人。”
“因为我需要……”这个能言善辩的女人说了一半便停住了。
“需要什么?”
她不说话,满脸涨得通红。
“说呀,你为什么要救一个敌人?” 我穷追不舍。
“你不是敌人。我都对你那么好了,把什么都给了你。怎么会是敌人呢?” 大河虾急了。
“我不是说现在,我说打仗那会儿。”
“你别问了,我不能告诉你。”她突然转过脸去,搓着双手,很难为情的样子。
那晚她把她听到的关于战争的消息都告诉了我。她听人说,中国军队死伤无数,虽然攻下高平、老街、同登、谅山等二十几座城市,但却时常受到越南游击队的偷袭。后来虽然直逼河内、致使河内市大乱,但中国军队却意外地撤出了越南。战事前后只历时28天。
那就是说,我们那次的撤退就算是战争结束了?我觉得不可思议。
“谁赢了?”我急切地问。
“中国动用了二十多万的军队和民工,死了四、五万,受伤无数。越南只死了两、三万。你说谁赢?”
没想到我们认为那么神圣的对越自卫反击战争就这么不了了之;而满腔热血、一心想要报效祖国的我还没有来得及建功立业就自己先倒下了。更可笑的是,我现在竟然苟且地活在敌人的地盘上,而且还与一个女敌人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
那时我才19岁,一个稚嫩的毛孩子,胸腔里跳跃着一颗天真无瑕的心,无法承托外界的风云变换,只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毫无骨气、是非不分的坏人,是个逃兵、叛军。
我觉得生活一下子没了希望。
我恨自己没有光荣地死去却苟且地活着。
“你去死吧、去死吧。”我咒骂自己。骂完自己我又骂大河虾:“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是个白痴、笨蛋,哪有人跑去救敌人的?你救我做什么?你救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你的!你杀了我,你应该杀了我。你杀了我吧,我是你的敌人……”我跪在地上一步步向大河虾进逼和乞求。
大河虾一步步地后退,绊倒在门槛上跌了一跤。
我难过之极,抱着头痛哭起来。
大河虾挪了过来,她把我的头抱在怀里,摸着我的头发。我心里很想推开她,但我的头却踏踏实实地偎在她的怀里不愿离去。我像个迷路或者被人抛弃的落难孩子,等待、行走、寻找,寒冷、饥饿、孤独、害怕……这会儿,虽然没有找到温暖的家,却终于有了一个愿意收留我的、可以让我停歇的地方,我心里十分感激,为自己这几个月来对她的误会深感内疚。
我在大河虾的怀抱里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并渐渐入睡,醒来时天己经大亮。大河虾把做好的豆子粥和咸萝卜端到竹子编成的饭桌上。
吃过早餐,大河虾把两个结实的大圆木樽从前门滚到茅屋侧面背荫的地方,她让我坐下要给我理发:“看,头发长了,都快长成个姑娘了。这么秀气的大姑娘,给人看见,提亲的人都要排长队了。”
“这头发好啊!又浓又黑,亮得都刮得出油啊”,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一会儿她又用手指在我的头顶转着圈圈说:“你知道吗?你头顶上长着两个圈儿呢!小时候一定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她摸了又摸,竟有点爱不惜手的样子。
“多好看的一个后生哥啊!谁嫁了他心里睡着都会笑出声来。”
那天大河虾破例地没有出门,不知道她是不是担心我不想活了去寻了短见,花了一整天陪着我,还不断地找机会夸我、逗我开心。
过了几天,我情绪稳定了下来后,大河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不要再说回去的傻话了,你现在能回去吗?你们的部队来到我们越南见人就杀、见村就烧,现在越南人恨死中国人了!如果人家知道了你的身份,你还没走出这片林子就会给人用乱棍打死、乱石砸死。又或者被人抓起来,挖眼珠子割舌头、剥皮拆骨、开膛剖腹。总之,愤怒到极点的人就像中了魔中了邪,什么事儿都可能干得出来。”
我不知道大河虾说的是真话还是故意吓唬我,但她不像要出卖我伤害我的样子。我想,她一个小女人,如果真要害我也就没有必要刹费苦心地救我治我照顾我了。
越南各村己经平静下来,人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和生产。
我继续在大河虾的家里养伤,一住又是两个月。其实我的伤早己无大碍,但我神情沮丧,生活上没了依托,觉着活着毫无意义。但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不会再轻易放弃我的生命。我才19岁,刚刚结了婚,娶的是我们村里最好看最贤惠的女孩,我还有很多的事没有做。可我现在却哪里都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我心里苦啊!有时憋得心里发慌,就拿头往木柱子上撞,直撞得天旋地转方觉心里舒服一些。有好几次撞着撞着就撞倒在大河虾的身上,于是我俩不知怎么的就抱头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