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也论‘无常’ 和有情人做 ...
-
郗嘉宾看着廊前细密的雨丝，忍不住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这冬天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阴冷，侵入股骨，既使室内烧着熏笼，也还是感到一股寒意，许是自己打小身子就弱的缘故。不过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手里拿着的是凝之表兄跟玄之表兄要来的妙方，听他讲大表兄当年身体孱弱，如今倒从不用药了，说这趟回去取道钱塘叫人给他送来，果真做到了。
只是这哪里是什么药方，分明是道家心法，想必是从阿晚丫头那里得来的，凝之表兄心眼儿实在，本来还不肯说的，在他善解人意的诱导下，终于将心事吐露。
听他讲自己与阿晚如何相得，阿晚如何聪明解语，这样的姑娘的确招人喜欢，不过若站在姑母的立场上，的确很为难，这还得看姑父的意思。钱塘？左右他一个人在京城，不若走这一趟？反正大表兄信中邀他有空相聚来着，他真的不想承认自己存了看热闹的心思，不过这个忙他便是有心也帮不上。
不得不说有些人就是得上天眷顾的，他想看热闹，便真有热闹可看，还未及到门前就遇见一群人大冬天的游湖归来？这位玄之表哥真有雅兴，尤其身边陪着的这位，以咏雪出名的娇客。虽然她穿着男装，自称是姓于名敏字由之，乃是谢家远亲，携弟弟小冉跟着谢玄结伴出游，可他郗嘉宾是什么记性？她谢道韫就算长了几岁、穿了男装，也还是谢道韫，不过这种事情心里有数，不必揭穿。
对于她退婚以后还能与王家交好这事，他极为好奇，扬起极为亲和的笑容，和他们一起回了参军府。
“嘉宾可是有差事的人，怎么有空跑到钱塘来啦？”
“再有差事，受了玄之表哥如此恩惠，也该亲自来道一声嘛！”
几个表哥里，只这个大表哥机警圆滑，不好应付，不过他郗嘉宾一肚子谋略不是白存着的，两人亲近的寒暄着各自家中近况，其实大体都是知道的，却非得再问一次、再说一次，到了参军府的厅里，见到桌上摆着宴席，才听大表兄爽朗一笑道：
“嘉宾表弟来得巧啊，为兄府上来了一位高人，这厨艺绝了，做出来的菜肴真是‘好吃到停不下来啊’。”
“哦？那嘉宾实是幸运，如此高人，何不唤来一见啊？”
“不急不急，等开席时候自然相见，来来来，咱们先入席，虽然还只有凉菜，但滋味也非同一般啊！”
见众人都不觉得奇怪，自也随着出席，一边品着温好的黄酒，一边吃着餐前小菜，滋味果然不错，况且不只好吃，还好看。自己这位表兄真是懂得享受啊，这菜虽然食材并不少见，但一看便知制作繁杂，恐非一时一日之功。
“玄之表兄随意就好，无意刻意照顾嘉宾。”
“为兄不是担心你客气嘛，对了你如今奉佛，饮食上没忌讳吧？”
“哈哈，嘉宾虽奉佛，却没有出家，自还在红尘之中。”
“那就好，这香糟鸭信、胭脂鹅脯滋味都不错，快尝尝。”
“这晶莹剔透的，吃起来口感甚佳，不知是何物所制？”
“这个……呃，应该是猪皮所制，难是不难，只是颇费工夫。”
说话间仆从们开始上热菜，数一数倒还真是摆宴席的架式，冷菜四蝶、热菜八份，后面应该还有汤，这焖红蹄做得真是酥烂入味，最重要的是不腻。
“嘉宾尝尝这碗羊肉，暖身子。”
羊肉？他虽是不忌荤，但这种还是不大沾的，见他如此热情，不好扫了兴，且见谢道韫一个女子都吃得，便勉强夹了一块，嗯……，一点不膻。
“没诳你吧？为兄长那么大，也是今年才爱吃羊肉。”
“果真滋味鲜美。”
这桌上众人饮酒吃菜，乐得要想不起其他的时候，上来两笼点心，一笼是烤鸭卷、一笼是豆腐皮包子，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都是大户人家子弟，谢玄他们恨不能抢进嘴里，颇让他意外，学着他们的样子，夹了烤鸭卷蘸了酱吃，果真香得很。
“怎么样？我就说玄之哥哥不会等我们吧？”
刚吃下肚，正在抹嘴，就听见这珠玉般的一声，随后一声轻笑，好熟悉，而王玄之立刻朗声笑道：
“阿晚怎么能这样说你玄之哥哥呢？瞧瞧，你的嘉宾哥哥可是奉佛之人，今日在你玄之哥哥苦苦相劝之下，尽吃肉了，素菜可都给你凝之哥哥留着呢？”
王玄之一句话引得众人都笑开了，想来阿晚和王凝之的事在几人中已经不是秘密了，这谢道韫也不在意？余光扫过却发现她望向自己的大表兄，眉眼含情，哈哈，这回事情闹大发了，原定的二儿媳妇看上了大儿子，二儿子与一个庶女私订终身，这回何不往山阴走一趟？左右离钱塘不远。
这阿晚……，刚才进来时逆着光，他没看清楚，给他见礼时，定睛一瞧，真是长大了。
和谢道韫长身玉立可扮男子不同，她是典型的江南姑娘，娇小文弱，一袭皂色袄裙，竟全不显臃肿，一张素净的小脸，非粉雕玉琢不能形容，眉如远山、眼似水杏，波光流转、楚楚动人，真是天生一股风流美态。
“阿晚可真是长大了，之前听道茂说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嘉宾还不信，此时方知所言不虚啊！”
“彼此彼此，嘉宾哥哥也是风流倜傥、满腹经纶。”
“哈哈……哈哈，阿晚这张抹了蜜似的嘴，长年未变，来来，坐下聊聊，你对佛法常有新的见解，咱们好好聊聊。”
阿晚心里倒是不虚，虽然佛经她背不全，但禅语佛偈记得不少，忽悠忽悠还是成的，不过这次她发现自己终是有些拿大了，郗超不是那些对佛法仅知皮毛的人。
……佛问诸弟子：“何谓无常？”一人曰：“一日不可保，是为无常。”佛言：“非佛弟子？”一人曰：“食顷不可保，是为无常。”佛言：“非佛弟子。”一人曰：“出息不报，便就后世，是为无常。”佛言：“真佛弟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问道：
“阿晚以为何谓‘无常’？”
“‘法无定法，是为无常’，在阿晚的理解是放下执念，珍惜当下、不惧未来。”
看着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求夸奖的样子，忍俊不禁，笑道：
“有如此觉悟，看来平时修行不曾偷懒，不过懂是一回事，阿晚可能放下执念？”
“为什么要放下？佛说：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人世纵有八苦，若我甘愿沉沦，苦即是非苦。佛让众生放下执念是为了能够超脱苦海，但既然不感到苦，自然也就谈不上执念，本来没执念，又何谈放下？”
“哈哈……哈哈……，与阿晚论佛法，真是颇有意思。”
郗嘉宾半晌不言语，阿晚的想法与他所接触的真是……，他满腹经纶却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本来他心里已有的定论，几乎又被她推翻，最后只得笑开了，不过谢道韫开口道：
“阿晚所言不无道理，佛说众生痛苦是因为执念，可痛苦既然不再成为痛苦，又何谈执念？”
阿晚忙不迭地补了一句：
“正是正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也论‘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