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第四十五章 十一假期( ...

  •   琵琶声仍在舱内流转,只是那舞女旋至最烈的几个节拍骤然一滞,仿佛被人无形地按住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接了下去。游客们浑然不觉,只当是舞到酣处的起落,依旧痴痴地瞧着那粉纱身影,有人忍不住小声赞叹:“这舞跳得真好,比戏园子里那些角儿还胜三分。”

      杨子言垂着眼,指尖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椅子的扶手。

      那敲击的声响极轻,轻得淹没在琵琶与银铃的乐声里,满船的游客谁也没有察觉。可唯有修为够深之人才会知道,那看似随意的几下轻叩,每一次落下去,都有一道无形无相的力量顺着木质的船身蔓延开去,如水波般荡漾过整艘画舫。

      那舞女原本旋得正酣的身形,就在这一下又一下的轻叩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琵琶的节拍,也随之错了一拍。

      那弹琴的蛇妖指尖微微一颤,险些断了弦音,慌忙稳住,却已不似方才那般行云流水。

      杨子言看也没看那舞台,只是望着窗外。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漫过了船身,顺着船舷一点点往上延伸,黑沉沉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整艘画舫缓缓攥住。窗外早已不是方才那灯影摇曳、画舫往来的秦淮河,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不见一丝灯光,也再没有一艘船只,仿佛这船已经驶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他眼角的余光,落在了满船游客身上。

      方才还一个个痴迷地望着舞台的游客们,此刻身上竟隐隐有几缕极淡的光点冒了出来。那光点莹白微亮,像夜里的萤火,一缕一缕地从那些看得入神的游人头顶、眉心、心口飘起,悠悠荡荡地汇向舞台之上那翩然起舞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她的周身。

      那是人的生气。

      杨子言的目光一凝。

      这只妖怪,竟是在借着这一支舞,悄然抽取满船游客的生气。用量不大,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出来,顶多让人跳完这一支舞后觉得有些疲惫,回去睡上一觉便也恢复了大半。可架不住她这般日积月累地抽下去,一座城里被这般榨取的凡人多了,久而久之,气运与寿数都要悄悄折损几分。

      他心底暗暗摇头。若只是图些观客的赞叹与香火也就罢了,这般偷偷吸人生气,已算是踩在了超管局的红线边上。

      李信没说话,只慢条斯理地从背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随即就这样握着那瓶水,似笑非笑地望向舞台之上那粉纱舞女。他什么也没做,甚至神情里连半分敌意都寻不见,可那一双幽深的眼瞳就这么淡淡地落在那舞女身上,便像一柄看不见的利刃悬在了半空。

      杨子言则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超管局证件,没有打开,也没有递出,只是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翻转把玩着。那证件在灯影下翻出一道道冷硬的光。

      那两个并排坐在窗边的人,一个慢悠悠喝着矿泉水,一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证件,谁也没有起身,谁也没有出声,可就是这么一副悠闲到近乎慵懒的模样,落在台上那舞女眼里,却比千军万马压境还要叫她胆寒。

      她跳得正酣的舞步,渐渐僵滞下来。

      那源源不断汇向她周身的生气,也在那一瞬悄然断了流——她再不敢吸了。满船游客依旧痴痴地望着她,浑然不觉自己方才险些被抽走了些什么,可她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对面那两个人已经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等她一个态度。

      那两个人都没有出手的意思。

      可那份“我们懒得管你,但你也别做得太过分”的意味,却比任何威胁都要直白。

      舞女不敢再造次。她到底是积年的老妖,最懂得审时度势。这一支舞到了收梢处,她旋身收势,足尖轻轻一点,银铃叮当一声脆响,随即盈盈下拜,行了一个礼,便再不多作停留,转身踏着来时的步子,一步步退回二楼的楼梯,隐入了那片阴影之中。

      满船游客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鼓起掌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方才那舞女的身段与舞技,赞不绝口:“这般好舞,怕是十年也难得一见!”“那眼睛,那身段,真真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可惜蒙着面,不知是个什么模样。”

      琵琶声在此时又缓缓转回了平和的背景音,温温柔柔地淌着,仿佛方才那一段激昂妖冶的舞曲从未存在过。

      杨子言垂眸,指尖停止了敲击。他望着窗外,只见那原本黑沉沉的浓雾,不知何时已开始悄然退去,像潮水般缓缓回落。雾气散尽之后,灯光与喧嚣声再次涌入耳中——两岸楼阁的灯火重新亮起,河面上画舫往来,丝竹笑语隐隐传来,方才那仿佛另一个世界般的黑暗与死寂,就这样不留痕迹地消散了。

      画舫重新出现在了秦淮河上。

      那船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撑着竹篙,将画舫缓缓划向另一处码头。杨子言的目光随意一扫,正看见方才那个半身没入水中的水鬼,正无声无息地沉回河底,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一场风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

      杨子言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重新热闹起来的秦淮河夜景,心底却没来由地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说,”他压低了声音,侧过头看向李信,“这座秦淮河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这样的老东西?”

      李信将那瓶喝了一小口的矿泉水重新拧好,放进背包,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千年风月之地,历朝历代的人气与怨气都沉在这水里。有些东西借了这股气养出来的,不肯走,也走不脱。只要不闹出人命,超管局也懒得一一去清。”

      “可今日这妖,分明在吸人精气。”杨子言眉头微蹙,“若不是我们恰好在这船上……”

      “所以她今日什么也没做成。”李信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却没什么波动,“她知道这船上有我们这样的人在,便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老老实实退回了二楼。你瞧,连那水鬼都乖乖回了水里。”

      杨子言默然片刻,忽然失笑:“这么一说,倒像是我们两个把人家的生意搅黄了。”

      李信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却没接这个话茬,只道:“她懂分寸,我们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秦淮河养了这么多年的东西,真要一个个清算,不知要闹出多大的动静。只要不越线,便由着它们去。”

      “这倒也是。”杨子言想了想,也便释然。他们到底只是路过此地的过客,并无那等非要将天下妖邪斩尽杀绝的心思。那舞女识趣地收了手,他们便也懒得追上去再多管这份闲事。

      船很快靠了岸。

      画舫停稳,游客们陆陆续续地下了船,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方才那位舞女的风采。杨子言与李信走在最后,混在人群里,谁也没有多看那画舫一眼,仿佛方才那场足以让寻常人魂飞魄散的遭遇,不过是船上一支寻常的歌舞罢了。

      踏上岸的那一刻,杨子言回过头,望了一眼那渐渐驶远的画舫。

      夜色里,那画舫的灯火依旧亮着,琵琶声隐隐约约飘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吧。”李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紧不慢,“肚子有点饿了,去找个地方吃夜宵。”

      杨子言收回目光,应了一声,跟上前去。

      两人并肩走在秦淮河岸的灯火里,身后是那条承载了千年风月与无数隐秘的河。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将方才画舫上那一场无声的较量,一同吹散在了这漫漫长夜里。

      走了几步,杨子言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那舞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信脚步未停,语气淡淡的:“一尾养了几百年的老鲤鱼精。借了秦淮河的风月气化形,最善歌舞,惯来用这一支舞哄凡人开心,趁机吸些生气。道行不算浅,却也够不上大祸。今日撞见我们,她心里有数,往后这秦淮河上,怕是要安分好一阵子了。”

      “你怎么知道是鲤鱼精?”杨子言有些好奇。

      李信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方才她那支舞里,有那么几个手势,是古时戏台子上迎龙接福的路数。这等舞技不是寻常妖怪能会的,多半是在这秦淮河边浸淫了不知多少年,从那些老戏班、老曲班里偷师来的。再加上她通水而居,与水鬼为伍,八九不离十,便是这河里的精怪了。”

      杨子言听着,不由啧啧称奇:“信哥,你这眼力,当真是……”他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只抬手竖了个大拇指。

      李信没接这话,只道:“走吧,前头有家鸭血粉丝汤,是金陵的老字号,我上辈子便听人提起过。”

      “上辈子?”杨子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咧嘴一笑,“那可得好好尝尝。”

      两人并肩走进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巷,身后秦淮河的夜色渐深,画舫的灯火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片粼粼的水光,映着满河的风月与看不尽的人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今天琴酒也在演戏》 《我不是蜘蛛头子》 《蒸汽朋克之当土著恢复记忆》 本文的完结好文,推荐一下。本文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