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镇国公府的讨债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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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玺二十一年年末，进了腊月以来应天城中连续下了七天的雪，厚厚的积雪甚至压倒了不少积年失修的民宅。大雪封路，集市上的商贩都少了许多，但日渐临近的年节还是使城中见天儿地热闹了起来了。
初八一大早，天还没亮，应天城的镇国公府大门外面就挑起了一排照明用的气死风灯笼，大雪纷飞中，小厮仆妇人来人往，井然有序地为腊八节赵夫人去大觉寺礼佛和施粥的事忙碌着。
昱荣院里，赵夫人用了早膳后端坐在一把卷云纹南海黄花梨玫瑰椅中，手里托着一只金兔毫茶盏，听三两个管事婆子们回话。
大丫鬟翠枝利索地打发两个小丫头撤了水盂巾子，轻手轻脚地出去取王妃路上要用的熏香手炉，谁料到，刚掀开门帘就看见竹语院的张嬤嬤步履匆匆地穿过垂花门冲正屋来了。
张嬤嬤本就个子矮，又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厚夹袄，包了靛青的头巾，佝偻着身子一路跑来，就像一只滚在雪地里的靛青色的球一样，那张撮成一团的脸上几乎分不清鼻子和眼睛，只有一张厚得过分的嘴唇在皱皱巴巴的脸上分外突兀。
“翠枝姑娘，翠枝姑娘……麻烦通传一声，老奴有要事要禀告夫人。”张嬤嬤老远就瞧见了翠枝，人还没到门前就一边抖着身上的落雪，一边急急招手叫住她。
翠枝微微蹙眉，直待张嬤嬤在阶下站定了，才微微点了点头，道“嬤嬤稍安勿躁，雪天地滑，可别摔着了。”
“再说您看您这么着急忙慌的样子，万一不小心冲撞了夫人可如何是好。”
张嬤嬤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仪，抬手虚理了一下脑后稀疏枯黄的头发挽成的一小疙瘩发鬓，干笑了一声，局促地点点头垂下眸子站好再不敢言语。
翠枝蹙着精心描画过的柳叶眉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见张嬤嬤急切的样子只好叹了一口气，道“夫人现在在听几个管事嬤嬤回话，嬤嬤您这儿且等一等。”说完也不等张嬤嬤反应便转身进去通报赵夫人了。
张嬤嬤抬眼正看见重新掩上的祥云福寿锦夹棉门帘，微不可察地撇撇嘴，白了那门帘一眼，又环视了一圈这庭院里漫天飞舞的雪花，缩了缩本就不长脖子，轻轻叹了口气。
想起自家院子的那位小祖宗和老爷临走时的嘱咐，张嬤嬤眉头的川字纹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腊八节礼佛是大事，外院那几个婆子没敢耽搁太久，张嬤嬤在阶下也就等了一盏茶的时间，翠枝便引着她进了正屋。
屋里点着暖香高烛，地火龙也烧得暖融融的，从大雪飘飞的院子里乍一进来，张嬤嬤有一瞬间的胸闷，忙无声的深吸了几口气，以适应这过分的温暖与甜香。
随翠枝穿过一架雕花描金镶红宝的四君子屏风，张嬤嬤就看见了已经换坐在梳妆镜前的赵夫人，丫鬟琼枝手指灵巧地飞转，给赵夫人挽起了一个繁复精致的福禄高髻。张嬷嬷心中暗叹，别看镇国公许满都快接近耳顺的年龄了，但夫人赵氏却还是位三十多岁的貌□□，白皙圆润的鹅蛋脸，葱鼻杏眼，樱桃般的嘴唇水润而红艳，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甜腻的小梨涡。若不是故意往端庄沉稳里打扮，乍一看过去还以为是位未出阁的小娘子。
可是这时候的赵夫人并没有笑，嘴角甚至微微下垂，似是遇到了什么烦恼。
张嬤嬤偷瞧了赵夫人一眼，心道这时机似乎选的不太对，忙跪下规规矩矩的道了万福，赵夫人揉了揉眉心，抬手止住正要挑选发饰的琼枝，吩咐她去取月前老爷送来的赤金累丝嵌玛瑙的头面来，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跪着的张嬤嬤，叫她起来说话，张嬤嬤诚惶诚恐地谢了，却依旧跪着不敢起身。
赵夫人掩了眼里的厌气，转过身去冷冷道：“张嬤嬤这是闹什么，您是先姐姐的奶嬤嬤，便纵有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这么跪着，要是跪出个好歹来我可不好和老爷交代。”
张嬤嬤这才又道了谢，缓缓起身。
“晴姐儿又怎么了？”赵夫人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又”字，凑近铜镜理了理鬓角的两根碎发。
张嬤嬤深吸了一口气，觑着赵夫人的脸色道：“大小姐昨夜里睡得早，平日里惯用的酥酪也没喝，老奴想着昨儿大小姐抄了一天的佛经，怕是累坏了，今日又要寅初起身跟夫人您一起去大觉寺礼佛，就没敢打扰小姐，是老奴疏忽了，老奴没想到……没想到……”张嬤嬤见赵夫人理鬓角的手一顿，忙接着道“没想到寅初唤大小姐的时候，大小姐她……大小姐她竟不见了。”
“不见了？”赵夫人的声音陡然提高，拍了一下案子死死盯住张嬤嬤满是褶子的脸，“她跑了？她怎么敢……”
张嬤嬤急忙道了声罪又跪了下去，“老奴已经让石榴着人去找了，竹语院的角角落落都找遍了也都没有，倒是有侍卫在园子里看到串疑似大小姐留下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西墙根下，怕是……”
赵夫人杏眼微眯，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倒是梳妆镜前的烛光随赵夫人的一呼一吸抖个不停。
“大小姐床头留有一个字条……”想起自家院子里的那位小祖宗，张嬤嬤头皮一阵发麻，在心里默默把各路神仙都祷告了一遍，咬了咬牙只顾闭上眼睛说道，“小姐是个懂礼数的，知道这腊八礼佛是大事，时辰上也是万万耽搁不起的，小姐请夫人您先过去，用不着担心她，待她……待她忙完……自个儿也就回来了。”
说完这些话，张嬤嬤只觉得出了一脑门子冷汗。乖乖啊，他们家小祖宗是什么都敢说啊，只可怜了自己这一把老骨头还得来这儿替她受罪。
“这混丫头！”赵夫人瞪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张嬤嬤，咬牙切齿的骂道，昨天早上磨破了嘴才说服了她跟自己一起去礼佛，没想到今儿一早竟来了个金蟾脱壳，敢情昨天那乖乖抄佛经的样子都是做给自己看的，真是让她阿爹给宠上了天！
“翠枝，去告诉刘二，马上派人出府去找，务必把那小丫头给我抓回来看好了！等我回来再跟她算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镇国公府的讨债鬼（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