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惜取眼前人》广陵笑笑生

2、第 2 章

　　我是刘休，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二十二年前，憔悴的母亲告诉年幼的我“休”是“休养生息”之意，却忘了说，一个带着异族血统的皇子，注定是“一生休”的。
　　失去宠爱的母亲在冷落的宫殿里绝望地死去。孤身一人在偌大的皇宫里生活，我渐渐学会如何保护自己，至少是掩藏对父皇，对大哥，对他们所有人的仇恨。

　　十六岁出宫开府后，我明面上作着闲散王爷，侍花逗鸟，夜夜笙歌，暗中自是扶植亲信，培养死士。我早与母族慕容氏取得联系，纵使被人诟病通敌也无妨，总有一日，攻克鲜卑，一统天下，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纵横捭阖。

　　京中有一家叫“陶然居”的酒楼最近红火了起来，听闻掌勺的大厨竟是个女娃娃。如此有趣的事我这个无事一身轻的老八怎么能不去凑凑热闹呢，总要时不时的做些荒唐事让大哥他们放心才好。

　　这陶然居的掌柜并不似一般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人。虽看出我身份不凡，也只让小二招呼我落座，上茶。

　　陶然居的菜品自是一流，甚至让我觉得有种母亲的味道。但既然我是来找茬的，便随便只了一道菜，叫来了小二，告诉他：“菜咸了，让掌柜上来见我。”

　　许久未见掌柜上来，倒是一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上了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只觉得她长相虽普通，但眉眼之间自有一分淡淡的情韵，不似一般市井女子，虽然围裙护袖尚未脱下，倒端得大方之气。
　　见她樱口半开：“先生，这菜品的盐头绝不可能有错的。”
　　也不知她哪来的自信，我偏要搓搓她这锐气。
　　“菜之闲淡全凭尝，不凭说。”我严厉道，“看来这‘陶然居’的名声也不过是外人用嘴说出来的吧。”
　　在场的食客已经将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我本待再说，看见她慌乱的眼光，不自觉地软了语气：“那你把这虾仁重新炒一盘上来吧。”
　　她眉头微皱，缓缓道：“这虾仁制法极为复杂，一客便只得一份，你多吃一份，别人就少一份。先不说今天虾仁已经用光，就算原料还有，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故意来找茬的！”她顿了顿，“每一份饭菜我都像做给亲人吃那样认真对待，所以这虾仁不可能咸的。”
　　“做给亲人吃一样吗，难怪会有熟悉的味道。”我想到，却不想饶了这小丫头，未待我再说，掌柜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
　　“小女莽撞，一时冲撞，但请见谅。只是今日预备的虾仁着实没有了，不若待明日有了虾仁，让小女亲自做了送去府上如何。”
　　我起身，故作愠怒，对着那小丫头道：“记得送到宁王府上便好。”
　　下楼回府，不顾小丫头眼中的惊讶和众人的私语，我的目的已然达到。
　　只是，惹了我这个闲散王爷的陶然居怕是在京城开不久了，不免有些失望。

　　我倒真没想到小丫头会真的再送一盘清炒虾仁来，眼前虾仁散着热气，身旁的小厮告诉我：“送菜的那小丫头提醒爷虾仁要趁热吃，放凉了会腥。”
　　我一笑置之，拿起筷子尝了口，便叫他们撤了下去。
　　其实我的心情很不好，手下那些人在朝中动作太大，已经引得大哥他们起疑。他们想为我娶一个名妓进门，坐实我风流放浪无心朝堂的名声，可我仍不愿这种三教九流把我府里搞得乌烟瘴气。
　　回味着虾仁的味道，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小丫头。或许娶她也不错，至少她还会做饭。我自嘲道。

　　事实证明我做了我这一生第一个错误的决定——娶了她进门。
　　掀开盖头的那一瞬，她清秀的脸庞低垂着，再抬头时，眼圈红红的，略有些害怕的看着我。其实我比她更害怕，我害怕这一场注定对她是伤害的婚姻，我害怕她眼神中的清澈，我害怕我根本无力保护她，保护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帮她卸下凤冠，看她睡下。

　　第二天我是在书房醒来的，好在我那父皇觉得这门亲事丢了他的皇家颜面，并不需要去宫内谢恩，也算省了我一桩麻烦事儿。洗漱完毕后，早餐已然摆好放在桌面了。
　　还以为府里换了厨子，一问才知是那小丫头做的。
　　小火慢炖，软糯可口的粥，不知她什么时候就醒了，是不是一夜都没有睡好。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为一个仅仅见过两回面的小丫头想那么多，或许是觉得对不起她，或许是喜欢那种被她关心的感觉。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把最得力的暗卫安慰送到她院里，只为知道她日常的消息。
　　听说她给暗卫取名叫霜儿，这阳春三月的，她的心里却有凄凉之意，是怪我再冷落她吗？可我不敢与她亲近，我怕忍不住便再也无法放她自由。

　　她一定不知道，无数个夜晚，我遣走霜儿，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我也能暂时放下身心的负担。她送来的饭菜，我都不敢吃，我怕自己会为了她去做个真正的闲散王爷，自在逍遥。只是，有些事一旦开始便无法结束了，我担负着太多条人命。
　　我只能舍弃她，舍弃我的爱情。

　　不知那天她怎么会来我的书房，她做的饭菜我不吃，更舍不得给别人吃，只能便宜从小陪我的大黄。看见她失望甚至是痛恨的眼神，我的心也慌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角，我克制着不让自己追出去。

　　晚上再去她院子里，她竟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我宁愿她哭，她骂，她闹，都不愿她毫不关心。
　　我也愤怒了，或许我在她心里就是那么一分不值，我报复似的告诉她，娶她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让她只要演好妻子的角色。可是看到她越发冷淡的脸色，我便后悔了。
　　趁她睡熟了，我才偷偷回去，看见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这个小丫头，总是让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大哥如愿以偿的坐上了那个位置，那日群臣同贺，弯下膝盖的那一刻，我看见大哥脸上得意的笑容。但是，他笑不了多久的，我告诉自己。
　　鲜卑犯境，疑心病重的大哥果然派我出征。他知道，因为我的血统，这场仗要么赢，要么和。未等我在说什么，大哥早已提出将家眷留在京中。

　　那日城楼送别，我骑在马背上回首看她，她似乎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命运，默默挥手道谢，却转过身哭泣。
　　我想把她带在身边，想许她一世平安喜乐，却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与鲜卑的军队顺利回合，立刻调转方向杀回京师。起初的确势如破竹，可是朝廷的援军一到，前进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京中探子回报，大哥已经将她软禁在宫中，却再无其他消息。不久，大哥的书信送到，上面竟然只记录了她每日所受的刑罚。大哥想用她逼我退兵，可是我不能，杀回还有一线生机，退兵我和她都要死。

　　我能做的只是不断更改作战方案，调整兵力。大哥犯了个错误，那便是低估了我，低估了我的狠心。

　　是日，兵临城下，大哥已然弃城而去。
　　直到从霜儿那得知她还活着，我才真正松了口气。但是再多的，霜儿不愿再说。
　　再见到她时，我觉得她变了。不仅仅是她苍白的脸色，她看我的眼神没有一丝喜悦，没有以前那么清澈。
　　我带着鲜卑公主去气她，她竟然还像我道喜！
　　我真的很生气，她难道不知道我很想她，很想对她好，很想补偿她吗？

　　我一怒之下拂袖而去，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她想一个人孤独终老，便随她便吧。
　　国事如山般压来，每一夜昏黄的烛光下，独自一人的我，幻想着她能出现。
　　就像一场游戏，最终，还是我输了，输给了对她的想念。

　　我暗示皇后去找她，果然晚膳就多了一道清炒虾仁。
　　我尝了口，强忍住没吐出来，太咸了！我知道她必是有话要告诉我，所以我去了。

　　不知为何，她睡得不是很安稳，眉头总是皱着。伸手帮她抚平，却不小心将她弄醒。

　　她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看着便心烦。
　　我自不会放下自尊，她不说话，我便绝不留下。我快走到门口时，她终于开口，却是让我将霜儿放出宫去。
　　分别那么多月，她想到的只有霜儿！只有霜儿！
　　怒火和□□支配着我，我狠狠地抱住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颤抖。可是我没有停，她使劲想推开我，我便将她的双手束缚住。
　　不堪入目的疤痕爬满她全身，我用手轻轻抚过，却换来她更为激烈的颤抖。我再忍不住，不顾她眼里的惊慌害怕，长驱直入。
　　可是，她的身体明明白白告诉我的，是背叛。

　　毫不犹豫地甩了她两个耳光，我用恶毒的言语羞辱她，甚至想掐死她。
　　当她冰凉的泪水滚落我的手背时，我才清醒过来。
　　我都不敢回想刚刚的所作所为，竟似逃跑般出了门。

　　半路霜儿将我拦下，我才发现她竟然武功尽失。向来冷淡的霜儿红着眼告诉了我所有事
　　是夜，我喝的酩酊大醉。酒，已经无法消逝我的痛，我的恨了。我可以将大哥捉回折磨致死，但我拿什么去补偿命不久矣的她呢。

　　第二天，我罢了早朝，想去看看她。快走到院门，又停住脚步，因为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她。想起她向来喜欢这些阿猫阿狗，我便让人牵来了阿黄。
　　看她帮阿黄梳理着毛发，脸上竟然渐渐出现了笑容。
　　我这才记起，有多久没见她开心地笑过了。
　　酒楼上那个热情洋溢，自信满满的小丫头，再也回不来了吧。
　　阳光明媚的早晨，一人一狗抱在一起静静睡去，梧桐树在她们身上投上小小的阴影，这样简单的情景，让我无限的满足与安静。
　　我也是在笑的吧。
　　直至此时，我才知我要的并非江山如画，而是身旁有她。

　　她在我的怀里醒来，又很快把眼睛闭上。我下意识地想威胁她睁开眼看我，却很快闭了口。
　　不想再强迫她做任何事。
　　也不想告诉她我对她的感情，事已至此，何必让她再生烦忧。
　　或许这一生与她相遇就是一个错误。就让她带着对我的怨恨去吧，恨到下一世，便不要再遇见我了。

　　这是我唯一能给她的自由。

　　她娇小的身躯在我怀里渐渐变凉，我轻吻着她的额头，才明白了这么一句话：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