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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1) ...


  •   董华立于朱漆格子窗旁边,两只冰冷的手拢进宽大的袖里,漫不经心地瞧着窗子外头的雪。
      惨灰色的天上有无数道裂缝,雪下得很大,羽毛似地杂乱无章地飘洒下来,外头的地上、屋檐上、树上,都覆盖着刺眼的雪,只在底下露出一点点原本的颜色。董华盯着雪看,看久了,难免眼花,于是他把眼睛闭上一会,重新睁开之后,目光投向自己在窗上的倒影。
      花纹繁复的窗棂内,嵌的是打磨得极薄的贝壳,模模糊糊照出一张神色冷漠的少年的脸,映着雪光,异常惨白而凄清:略尖的下巴,薄嘴唇,窄鼻梁,浅黑的眼睛细长,鸦青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固定发髻的深红的绸带,垂下的两端很长,一直落到略显单薄的肩上。
      他的容貌是具有青春的美丽的,只不过过于刻薄而阴柔了,那一颦一笑之间,浅绯的眼角、黛色的眉梢,都勾出些少年特有的、慵懒的艳丽,但是,董华烦闷地注视满脸厌倦的自己,冷笑一声,从窗边走开。
      他不过是一只已届垂暮的笼中之鸟罢了。
      董华将身子倚在软茵褥里,金茶色的衣襟散开一点,他昏昏欲睡地笼着冒出香气的手炉,装饰赭石凤纹绣花衣缘的袖口,于身侧大片地铺开,在他身边,许多制作精美而形制不同的灯盏,次第摆放在地上,像是荷塘里大大小小的荷花。蜡烛也长短不一,有红有银,交错的灯火照亮了这一整个空荡荡的、弥漫着香气、粉刷成浓胭脂色的空间。
      这里什么也没有,就是说,没有家具和梁柱,没有金银或珠玉,除了董华和他的暖炉,以及四周一重重垂挂下的深沉、厚重的帷幔,像是阻隔在人与神之间的一般,除了它,什么都没有。
      高楼之外的世人猜测,这座与周行大殿齐高的孤楼,一定同它华美的外表一样,拥有奢华的陈设与富丽的装潢,足以让天下所有女人神往。但少年董华却在这个令人叫人艳羡的位置,长久地承受雪一般的孤寂。此地终日弥漫着死亡的腥臭,除了痛苦,所有感觉都迟钝了。唯一叫他能感到自己还活着的是,每天站在高楼的栏杆边,眺望遥不可及的人世。
      远古的神灵的愤怒,似乎时刻要将这座高楼从内而外地冲垮,而维系着摇摇欲坠的平衡的,就是目前这孑然一身。
      寒冷的梦境淹没现实之前,董华迷迷糊糊地听到外头传来什么动静,他警觉地睁开眼睛,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呆呆地听了一会,忽然清醒了,站起身来。他将暖炉放在一边,整理了一下金茶折枝面料、殷红里衬的锦缎衣裳。他听见从底下台阶传来的响动,知道有人正在走上楼来。
      董华原本便不怎么想见人,这样一来,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他向相反的方向逃去,要教来人找不见他。少年装饰繁复刺绣的长裾曳在身后,衣袂鼓荡,玉色的手从袖里伸出,纤长五指撩开重重叠叠,每一种的颜色和材质都不同,因而显得诡异的帷幔,向更深处行进。
      有人走到这一层来了,董华屏住呼吸,在一道凤仙紫的暗纹绸缎帘子后蹲下身,躲起来。
      “奇怪,他应该在这里的。”
      他听见当今圣上的声音。
      在幽暗的帘子后面,没有人的地方,少年不自觉地浮出狡黠的微笑。哪怕只是片刻逃脱这个人的掌控,叫他捉摸不着,都是十分愉快的。不过他的笑容只维持了片刻,等到那个人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终一边寻找,一边慢慢地向他的方向走来,董华脸上就又恢复了那种心不在焉的、满怀厌倦的神情。
      他已经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所以默默地等待那个人过来寻他,并因为这个漫长的过程而感到不耐烦起来。
      终于,面前的帘子被揭开,一条狭长的光带着寒意投在他脸上,董华慢悠悠地仰起脸,闻到雪的冰冷气味。仪表堂堂的男人站在面前,鲜衣丽服,威风凛凛,他身后是两个低着头,捧着东西的宫装少女。他略有些惊讶地瞅了瞅蹲在地上的董华,修长有力的、温暖的手伸向了他。
      “想不到,你还会做这种事。”圣上并不气恼,将董华拉起来,反而觉得很有趣一样,对他笑着说。
      但是董华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突发的兴致,不仅是因为他又回到了他手心里。也是因为他本身便是容易厌倦的性子,他冷冷地任由对方将他拉到身边。圣上亲密地携着他的手,穿过帷幔向外面走,圣上一面走,一面好奇地四处打量着,明察秋毫的眼捕捉着楼内的变化。圣上身披雪白的大氅,董华注意到那狐皮领的绒毛上落满雪珠,看来是踏雪而至。
      董华在瞧他的时候,眼角顺势扫过他身后一个宫女手中的素净长颈瓷瓶,里面孤零零地插着一支瘦削的红梅。
      “您也很有兴致啊。”于是他随口反击。
      圣上宽厚地笑了笑,他和董华一起走到屋子的正中,低垂的帷幔环绕着明灯,泛着珠光色的茵褥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一边是被董华扔下的手炉,还在袅袅地冒烟。董华半阖着眼,想要过去重新坐下,宫女们拦住了他,她们次第走来,装饰在裙上的赤红绦带微微飘荡,她们跪下,向董华高高呈上手中深紫色的檀木几案,里面数个珐琅瓷盘子,盛着些精致的糕点,颜色有粉的、白的、酥黄的,有的是烤制,泛着油光,有的是蒸的炸的,还有些晶莹剔透,做成些花儿的形状,香气扑鼻。
      “今年是大年初二。”圣上在宫女们后头,背着手说:“我把满皇城的人都丢下,特来看你。”
      董华伸出手,他的手很好看,虽然瘦削,可是没有骨节凸出、青筋毕现,下垂的指尖的形状,像是一滴永不滴落的水,指甲泛出健康的浅胭脂色。他把五指弯曲,掌心向下,要去抓取什么东西的时候,这只手便教人想起一朵倒扣的花。
      “您不是来看我。”董华毫不领情地塞了块糕点进嘴里,鼓着腮帮咀嚼:“您是来看‘它’的。”
      “你就是它。”圣上平静地说:“没有你就没有它。”
      董华闲闲地笑了一下,因了这满含讽刺的一笑,少年烛光里的面容生动、鲜活起来。董华站起身,拍着两手间的糕点屑沫,说:“好,我就是它,那陛下见了我,也不需见它了。”
      圣上没说话,似乎终于被他撩拨得有些不快了,缄默地看了董华一会。他眼神里的威严,董华即使长到这么大了也还是承受不住,他像个失误的小孩子一样把眼睛掉开,不与他对视。
      “你总是爱耍这种性子。”圣上说。
      董华不做声了,他稍微拎起衣裾,跨过地上的手炉,从宫女们藕粉色的裙摆间穿过,他径直路过圣上身旁,自顾自地向孤楼的上一层走去,圣上掉转身子,追上他,同他并肩走,宫女们也连忙迈着小步跟上,董华一直很敬佩她们从来不会被宽大的裙裳绊倒,她们的手里还端着那些糕点呢。
      “‘它’最近状况可好?”
      董华没有回答,他突地在楼梯上站住,扭头对身后的宫女打着手势。圣上通过他那种沉默的表情和灵活地上下穿动的手指,在心里想象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样子。那一定是稀松平常的、略有一点慵懒的语气。
      董华会这么说:“去把手炉拿来罢,冷。”
      去了两个宫女之后,董华想了想,答话道:“还好。就是天有点冷,总是蜷着,可能想要冬眠。”
      “那我叫人在下面开凿一眼温泉。”圣上沉吟半晌,说:“用火把水烧热,让蒸汽烫上来。”
      董华走到最上头的一扇用琥珀和水晶镶嵌出符纹的朱红小门前,站住了,没有答话。他稍稍屏住一会呼吸,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漠和玩世不恭。他在须臾之内就完全地变了,变得十分郑重,认真地注视着仅容一人通过的门,这种态度在其他时候的董华身上是看不到的,还残留着几分稚嫩的脸庞此时成熟起来,下颚高傲地扬起,浅黑的眼睛大放光彩,一种新的肃穆的风度,掌控了这个少年。他像仪式里的巫师那样,从累叠的袖中伸出具有法力的手,缓慢且庄重地将门推开。
      “陛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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