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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途 一“啊!小 ...

  •   一
      “啊!小心!”
      “罗婷!”
      在同伴的惊呼声中,我茫然地抬头,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道黑影便压了过来,和我撞了个满怀。
      这突如其来的碰撞并没有让我惊慌失措,因为几乎在这个身体碰触到我的一刹那,我就本能地嗅到了周宁的气息。周宁,我的男朋友,一个温厚纯良,永远只会帮我解决问题,不会给我制造麻烦的大男孩。
      我感到一只有力的手臂在我腰间收紧,还有一只手护住了我的头部,然后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压迫般,周宁猛地向我这边一沉,接着就是“砰”地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我回过头去,只来得及看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痛楚。
      “想什么呢?这么大的箱子砸下来都不知道躲一下!”周宁抬起我的下巴,眉头微蹙,语调却温柔如旧。
      箱子?我低下头,果然看见滚落一地的纸箱和罐啤,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是堆在墙角处的酒箱子倒了下来。想到刚刚那股冲击力,我心头一紧,不安地唤他:“周宁……”
      周宁许是不忍见我这般瑟缩模样,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温声安抚:“好啦,我躲着呢,没砸实。”
      我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同伴们便“哗啦啦”地围了上来,纷纷询问周宁有没有伤到,周宁扯出温和的笑,轻轻摇头。
      “去医院检查一下吧!”王浩一手拉着周宁的胳膊,另一只手自他的肩颈向下探查一番,然后抬头沉声说。
      “不用,老大,真的没事。”
      “那你跟我去洗手间,不看一眼我不能听你的。”王浩瞪了周宁一眼,不肯让步。
      周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大,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得了,别小题大做。”
      我抬眼看了看王浩,低头自嘲地笑。你看,周宁,你女朋友对你的关心甚至比不上一个室友。所以,失去我,对你来说绝对算不上损失。
      王浩最终还是妥协了,退而求其次地要求周宁回宿舍前买管消肿止痛的药膏来涂,周宁忙不迭地点头。
      处理完室友的“伤情”,李文涛转头对闻声赶来的店老板瞪起了眼,“伙计,你们怎么能在营业场所堆这么高的箱子,这根本就是对客人不负责任,现在人受伤了,你说怎么办吧?”
      店老板是个中年老大爷,人看起来挺老实,他面对李文涛的诘责显然很是为难,抓起腰间的围裙随意抹了把脸,才开口说,“要不账单就免了吧,还是去对面的诊所看看?”
      李文涛梗着脖子,抬高了声音:“照这么说,我兄弟这一下就算白挨了?”
      “那你说怎么办?”老板这句话口气不算好,但应该是立刻意识到眼前的可是一群不计后果的健壮青年,所以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这样,我给同学拿点营养费吧。”
      周宁这个时候适时地开了口,是对李文涛说的:“别闹了老三,我又没事。哪有吃饭不给钱的,快去把账结了吧,咱也该走了。”
      周宁的几句话成功浇灭了我心底刚刚泛上的点点柔情,我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我恨死了他这般温吞的性子,没有半分血性。至此,我终于为自己的不忠找到了借口——女人都是喜欢强势、喜欢被征服的,周宁没有那份魄力。
      “明明是为你争取权益,却弄得好像在害你。”李文涛嘴上虽然嘀咕着,但还是很听话地把账付了,又凑过来对周宁说:“四儿,没事我们去K歌吧!”
      “不了,”周宁回答着李文涛,眼睛却在看我,“我跟小婷还有事。”
      周宁的拒绝正合我意,我于是沉默着,静等人散。
      “小婷,”其他人离开后,周宁先开了口,他问:“你这几天一直魂不守舍,好几次对着我欲言又止,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吧,我能接受。”
      周宁的主动询问让事情一下子好开口多了,我抓住机会,一鼓作气地吐出这几个字:“周宁,我们分手吧!”
      周宁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定平和,他静静地看着我的脸,轻轻问:“你决定了?”
      我点头:“对不起!”
      “好,我放手。”周宁没有半分纠缠地点了头。
      在我略显失落的沉默中,周宁伸手摸了下我的头发,笑说“别多想,我不是顺水推舟,只是聚散有它自己的规矩——在一起要两个人都欣然愿意,而分开,只要一个人心意已决就够了。你想离开,我不强求。”
      在这一刻,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可说,我相交七年的男子,在我提出分手后,连缘由都不问一句,我还能等他挽留吗?
      “那我走了,你保重!”我丢下这样一句,仓惶转身。我不懂,分手明明是我提的,为什么我比他还要狼狈。
      对于小餐馆里那次撞击,虽然周宁一再保证没事,我却分明看到他不露痕迹地扭转了一下肩背,动作僵硬。但此时的我已不愿再多问。
      “小婷,”周宁在背后叫住我,等我站定,他才徐徐开口,“一个月内,你若后悔,可以回来找我。”
      一个月?周宁会在等待之前加个期限,原也在我的预料之中。人世间的等待总有期限,谁也不能永远默默守着谁。周宁就是这样诚实,所以从他嘴里,我从来听不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只是我永远来不及知道,如果周宁经历过成人世界真正的自私和残忍,他是否能学着偶尔说说大话,说说假话。

      二
      没有了后顾之忧,我心安理得地投入了姜诚的怀抱,这个男人宽厚的胸膛有种神奇的力量,总让我情不自禁地沉沦。
      应该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我,姜诚抠开车门,一身西装笔挺,向着我款款走来。
      我迎上前去,挎上他的手臂,仰头看他,“姜诚,我跟他说了!”
      “嗯?”姜诚一时无法理解我这不着头脑的话,挑眉看我。
      “我跟周宁说了,从今以后,我只爱你。”我解释,然后仔细辨认姜诚表情的变化。
      姜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突然把我搂进怀里,将头埋在我的颈间,我静下来,就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和我胸膛里的那颗心形成了共振。姜诚没给我一句承诺,但我从没有哪刻如现在般坚信他是爱我的,要么,那两颗心脏怎会有如此一致的搏动频率?
      良久之后,姜诚才把我放开,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走吧,餐厅都订好了。”
      我答应一声,姜诚就拥着我走向车子,把我塞进副驾驶,然后关上门,绕道另一侧,发动车子。
      车子行进的途中,我倚靠着车窗,侧头看姜诚硬朗的轮廓。他前额很宽厚,鼻梁高挺,颧骨圆润又不至过突,鼻唇沟却只有浅浅一线,整体来说,虽谈不上精致,却十分耐看。据说额头饱满的人会跟聪明,我想这句话放在姜诚身上大抵是不会错的。
      不知过了多久,路边的高楼大厦已渐渐稀疏,我才意识到不对,开口问道:“你在哪里订的餐厅啊,都出城了?”
      听了我的问话,姜诚一个急刹车,将车停在路边,转头定定地看着我:“婷婷,今天是我生日。”
      “啊?”我被这个消息弄得措手不及,嗔怪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都没准备礼物。”
      姜诚一笑,从怀里摸索一阵,然后掏出一个红红的首饰盒交给我,“就知道你没准备,这不都替你打点好了!”
      “这……你自己买了礼物,让我送给你?”
      “不然呢?不用我的,你自己又没有?”
      呃……这倒是!我攥紧手中的礼品盒,想了想说,“那好吧,算我借用的,礼物回头补上。”
      姜诚如此执着地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礼物,我就大概明白了,这必不是我事先预想的二人世界,大概会有一个规模不小的生日宴吧,身为他的女伴,我怎能空手而来?
      我用手摩梭着这个盒子,真心地赞叹:“盒子好漂亮。”
      “里面的东西更漂亮。”他说。
      “哈!传说中的金屋藏娇?”
      姜诚摸摸下巴,笑得邪恶:“婷婷,你这是在暗示什么?我是不是该筑个金屋把你藏起来。”
      “那我可不可以只要金屋,不要你?”我早就习惯了姜诚坏坏的另类幽默,此时已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地回应他的玩笑。
      “小没良心的!”姜诚伸出食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板着脸佯装恼怒。然后我便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直到清冷的柏油路上一辆红色轿车从我们车旁鸣笛开过,姜诚才松开我,重新发动车子。
      我们去的是一个度假村,抵达之时,早有人等在外面。
      陪姜诚出席的场合与我的学生圈子毕竟不同。这黑压压一屋子人,有姜诚的挚友,也不乏泛泛之交,专为挨风缉缝而来,气氛自然是高潮迭起、格外热闹。
      酒到半酣,姜诚公然向我要礼物,我苦笑,略带尴尬地取出那个礼品盒,姜诚接过去,给了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盒盖掀开的一刹那,我的心“轰”地一响,那根本不是我猜想的什么金链或者如意扣,那竟赫然是一枚闪着幽光的蓝钻戒指。钻戒的意义不言而喻,那么姜诚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一时间周围唏嘘声四起。
      姜诚丝毫不给我消化的时间,向我伸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扬起了唇角:“婷婷可以帮我戴上吗?”
      我一愣,继而在一片催促声中近乎麻木地把戒指套在了姜诚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
      姜诚耐心地等我套上,变魔术般取出另一个饰品盒,一枚熠熠生辉的红钻戒指就这样展现在我面前。
      “婷婷,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你愿意让我帮你戴上吗?”姜诚的笑意更深。
      大脑虽然还在清理内存,但身体常常能在得到指令前本能地朝自己期望的方向靠近,就如同绿色植物的趋光性。所以大脑的当机并不影响我伸手的速度。
      “亲爱的,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姜诚握着的手含笑说。这句话一语双关,相信在场的除了我,其他人听到的都是另一重意思。
      “说,你预谋多久了?”跳舞时我俯在他耳边小声问。
      “哪有多久?我是刚刚才决定,直到今天下午之前,我还不知道你会选我。”
      “我不知道你哪句是真话,Jacky,你不动声色,其实早就料定了我逃不出你手心是吧?”
      姜诚苦笑着摇头,深深看着我的眼,叹息说:“我从来都不是胸有成竹的,婷婷。尘埃落定之前,我一样忐忑不安。”

      三
      三个月后,我和姜诚领了结婚证。因为我还在读大学,所以婚礼并未大办,但还是在五星酒店对亲朋进行了宴请。
      人来得很多,而我的父母,没有出现。每当有人隐晦地提及,姜诚都搂着我,三言两语地遮掩过去。姜诚的圈子与我的不同,跳出校园的象牙塔,人人都懂得三分深浅,这个问题便很默契地没人再提。
      但闪烁其辞是对别人,姜诚的父母那里我们必须给个说法,当我嗫嚅着告诉他们罗婷是个孤儿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一丝冷意。当然,姜诚说那是我的心理作用。
      婚宴的这一天,姜诚一边顾着我,一边应酬着宾客,酒阑人散后,已远不止是微醺。我跟姜诚的父母打了招呼,扶着他回了房。
      倒在沙发上,姜诚拉着我的手,眼带迷离地问我:“婷婷,我想知道,若没有钱你还会爱我吗?”
      我一愣,随即伸手推开他:“Jacky,你喝多了。我去洗条毛巾,帮你擦擦好不好?”
      姜诚也不闹,听话地放开我,把头侧向一边,笑说:“嗯,喝多了……”
      我抱着他的头,将他在沙发上安置好,柔声说:“你休息一下,等等我。”我不知道他的意识是否清醒,但他这个时候确实清清楚楚地应了我一声。
      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任滑腻的水流从指间淌过,我回想起了我与姜诚的遇见。
      那是我大三之初的一次兼职,当然,这不是大家标榜的积累经验,或者体验生活,这是实打实的维持生计——罗婷是“孤儿”,所以从来就没有不问油盐的特权。
      那时我刚刚结束一天的促销工作,随便钻进路边的一个公园,坐在椅子上揉着僵硬的腿。然后我就听到了一个厚重而充满磁性的嗓音。我顺着声音看过去,那是一个的年轻男子,鸾姿凤态,风度翩翩,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的那种。我眯起眼睛,竖着耳朵,丝毫没有偷听别人打电话的罪恶感。其实说实在的,我真的没必要为偷听歉疚,因为很久以后,关于那通电话的内容我早已记不清,只知道讲电话的那道声音出奇地好听。在他之后,我再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
      那人打完电话转过身来,见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先是一愣,然后露齿一笑:“你好,我叫姜诚,你可以喊我Jacky。”
      当时的我确实没想到,黄昏的光晕里,斑驳的树影间,他那样恣意一笑,会让我的一生随之改变。
      第二天再去上班时,有人把我带去了广播室,告诉我以后可以在这里兼职播音员,每周两天,月工资八百。坐在柔软的椅子上,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昨天的那位姜诚先生,恐怕是我的贵人吧。
      接下来的事很简单,我对他的痴迷一日盛似一日,最终抛开相恋三年的男友,成为了姜诚的新娘。这一过程快是快了些,但就逻辑而讲,我还是觉得顺理成章的。若不是姜诚今天这么一问,我真的没有考虑过,对于他,我最看中的是什么。

      四
      结婚的消息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周宁他们还是知道了。
      那天去卫生间,正遇见周宁和王浩从男厕出来。王浩看见我,立刻像充了气的公鸡,打算上前同我理论的样子,但被周宁拉住了。我沉默着走进卫生间,不期然听见王浩的低吼:“我早就提醒过你这种人养不熟,你偏不听,明明从眼神里就看得出不安分!”
      然后我听到周宁的声音,带了几分嘶哑,他说:“她不是爱钱,只是那东西能给她安全感。”
      听到周宁这句话的时候我不可谓不震撼,我不懂,一个人要怎样的善良,才能把我的薄情寡义、反复无常解释成缺乏安全感。
      从卫生间出来时王浩已经离开了,只有周宁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在等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他的近前。
      “小婷,最近好吗?”周宁先开口问。
      我点头。气氛有些尴尬。然后我问:“周宁,你为什么觉得我缺乏安全感?”
      “因为我做了你七年的男朋友啊。”周宁说,“小婷,我知道,幼时的遭遇让你太渴望有人能依靠,太渴望有人来为你打点好一切,让你无需奔波,亦能生活无忧。可是小婷,无论安逸来的多么轻巧,一些属于你独有的东西你千万不能放弃,那是你的魅力所在。”
      生活有朝一日会以活生生的实例证明周宁今日所言多么具有先见之明,可惜今天的罗婷却听错了重点。
      我深感于周宁的宽宏大度,眼眶微微发涨地说:“谢谢你周宁,我以为再见面你会骂我。”
      周宁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般笑得开怀,然后摸摸我的头发,“不过是分手而已,又不是仇人,不必恶语相加的,无论如何,希望你幸福。”周宁说着,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对于他这番举动,我没有太激烈地反应。因为我曾对他说过,吻在额头上代表祝福和尊重。
      目送周宁离开后,我转身,竟发现姜诚正倚着车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心里一紧,忙迎上去,故作镇定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早,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周宁面上很平静,没有一丝异色,像往常一样拉开车门让我上车。
      一路上的闲聊较之往常半分不少,所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没看到周宁吻我的那一幕。
      车子在家门口停下来之后,姜诚要我进去,说他自己还有事要办,没下车地离开了。我也不以为忤,姜诚的工作并不保证朝九晚六,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
      直到时钟指向十一点,还没接到姜诚一通晚归的电话,我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打电话向姜诚的助理问明了情况,然后打的直奔市中心一家大型迪厅,从跳得狂热的舞女怀里拉出了我的丈夫。
      不知由于酒精的作用还是频闪灯的烘托,姜诚的脸色比往常多了丝绯红,他转过身见到我,拧着眉,劈头就问:“你为什么还跟那个周宁纠缠不清。”
      “我们哪有纠缠不清!这是我们三个月来唯一一次见面!”我压住怒火和委屈,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是吗?那真是巧啊!”姜诚邪魅地笑着,向我寸寸欺近,“是唯一一次被我撞见吧?我知道你心思活络,可也没想到会活络到结婚不足百日就不安于室的地步!”
      这“不安于室”的指责实在严重,我心中苦涩,凭着本能反诘:“那你呢?扔下新婚妻子,跑到这里左拥右抱,又算什么?”
      这样犀利的责问只因一时忿恨,实际上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我在干嘛,众目睽睽之下跟我的丈夫比较谁的行为更离谱?我深呼吸,把姜诚推开一点,侧头说:“先回家吧,你现在不清醒,有什么话等你醒酒之后再说。”
      姜诚全然不理会我息事宁人的苦心,硬是把我的脸掰过来,冷笑说:“罗婷,你真会贼喊捉贼,你知道吗?我见过的那些洋妞儿都没你开放……”
      明明是他酣歌醉舞,耽于声色,还如此理直气壮。我又羞又愤,想都没想就径直甩过去一个耳光,“啪”地一声,吸引了一大片目光。
      被当众打了一耳光,姜诚脸上的潮红“唰”地褪去,拳头在体侧紧了又松,几经反复才平静下来。他后退几步,和我拉开距离,声音低低地说:“婷婷,你曾说最爱姜诚风度翩翩,可我知道,再优雅的人在吵架时也必然是面目可憎的,我本不愿跟你争执。”
      姜诚与人交谈历来极重礼貌,这一次却例外地没有看我,而且不等我再答话就漠然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我想我冒失了,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

      五
      结婚三年,除了那次舞厅里的争执,我和姜诚一直相敬如宾,日子过得也很平静。
      姜诚的事业越做越大,几次提到过要我进公司帮忙,但被我拒绝了——我大学学的心理学,在姜诚的公司里完全派不上用场。姜诚建议我到夜大报个班,学点感兴趣的东西,我听了还是摇头,姜诚便再不提起。
      于是我继续过着阔太太的生活,插花打牌看电视,日复一日。若不是偶然在商场里看到姜诚和Alina,我一定没了警惕,如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溺毙在姜诚为我营造的温箱里。
      但是三年安逸的生活到底让我胆小起来,我没敢冲上前去,只默默地跟着他们,直到姜诚离开,只留Alina一人,我才敢跳出来质问。
      “Alina,”我叫住她,“你跟姜诚刚刚在做什么?”
      刚刚的某一个瞬间,姜诚刚好面对着Alina,背对着我,低下头来,这一动作让我忐忑不安。
      “是罗婷啊?你别误会,我跟姜总是偶然遇见……”Alina看见我,本能地就要解释,但话到一半却又生生换了口气,“唉,算了,既然你已经看到了,这大概就是老天的意思吧,如你所见,我跟姜总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我全身发冷,但还没放弃追问。
      Alina嫣然一笑,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化验单递给我:“你自己看吧,姜总今天陪我去取的。”
      日后回想到这天的情景,我必须承认,好多悲剧的起源,都是我在看到“怀孕”两个字的瞬间没了理智。其实我若细心一点,就该发现Alina前后矛盾的表现,以及她对自己的情人一口一个“姜总”的反常。可我当时偏偏少了这份精细睿智,直到Alina踏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走远,我仍失魂落魄地静立在商场门口。
      后来有个扒手因技术不娴熟摸到我的腰上,我才勉强收回神智,转头瞪了那双手的主人一眼,在他慢慢后退的时候心中一动,继而展颜笑问:“你很需要钱吗?”
      “什……什么?”扒手哆哆嗦嗦地问。
      “走吧,我请你喝咖啡。”我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进了星巴克,然后一五一十地说了我的计划。
      “五十万!”他说,“少一分都不成,孩子虽然还没出生,但这也是损阳寿的。”
      我一咬牙:“成交!”

      五
      当接到那个扒手的电话,得知Alina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的时候,我心中不仅没有轻松,反而更加压抑,我出了门,随意坐了一班公交车在街上绕着,然后又随意找站点下车,再后来我碰到了王浩。
      “罗婷你知道吗,周宁这几天也在这个城市。”王浩说,“他大学期间办过一张信用卡,额度非常大,最近才知道有人动了里边的钱。你知道,毕业多年,周宁早换了电话卡,消息不畅通,以致延误了还款期限,这次回来就是要处理这场莫名其妙的信誉危机。不过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那小子家里那么显赫,办得下那样的卡。”
      我平静地听着,最后只说“哦,是吗。”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周宁的信用卡被神秘人透支的缘由,无非就是他的那个叫做罗婷的前任女友虽然嫁进豪门,但关键时刻,还是没能力将五十万的巨款大手挥出。此时此刻,王浩这样煞有介事地把这件事讲给我听,无异于把历史当成了新闻,我怎能提得起兴趣。
      王浩当然看得出我兴致不高,于是随便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就离开了,我心里却如无味杂陈。
      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会儿,我打车去了姜诚的公司。
      我进入姜诚办公室的时候,姜诚正在打电话,回头看见我,面色阴寒地将电话挂掉,走过来冷声质问我:“Alina的事儿是你做的?”
      姜诚的责问唤醒了我被懊悔压下去的怨恨,情绪激动之下我开始口不择言:“接到消息了?怎么,死一个还是死俩?”
      “你怎会变得这么恶毒!”姜诚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这是我第一次打破了他波澜不惊的面部表情。当然,对此我并没有成就感。
      “我的恶毒还不是你逼出来的!”我的声音高亢响亮,可我自己清楚,这多少有些虚张声势。
      与我相比,姜诚对情绪的掌控则近乎完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燃,五分钟之后才轻轻开口:“婷婷,我们离婚吧!”
      “你……你说什么?”我一下子慌了神,声音都颤抖起来。没错,所有的张扬跋扈都是假的,事实上,我离不开他,这种离不开,我都不知道是否与爱情有关。
      “我们离婚吧。”姜诚平静地复述一遍,又补充说:“钱,你要多少?”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曾跟姜诚开玩笑说“我可不可以只要金屋不要你”,可叹造化弄人,那时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有那么一天,我依恋至深的这个男人竟真的试图用钱来买断我飞蛾扑火般的爱情。
      “Jacky,如……如果是因为我今天的莽撞,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我……”
      姜诚叹了一口气,轻轻摇头。
      “那……那是因为Alina的事吗?我去求她,求她原谅好不好?”
      姜诚还是摇头。
      “那是因为三年前周宁吻过我?因为我在迪厅动手打了你?还是我前几天刷了周宁的信用卡?你告诉我,我都改……我……我错了……”我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婷婷!”姜诚拉住情绪激动的我,“不是因为这些。三年来,我不止一次地思考伴侣的意义。是为了病有所托,为了老有所依,还是仅仅喜欢成双成对?可能这些都是吧,但又不够完全,我们可能都忽略了,爱,是一个个体与另一个个体的相依相持。”
      我不知道是否该佩服姜诚的好涵养,盛怒之下措辞仍很温和,即便这样,我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与周宁交往也好,爱上姜诚也好,都不过是我的软弱,或许还有些不甚明显的虚荣。如果有一天,我学会了不依赖他人,无论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那么我才真正做好了爱人的准备。
      可能是怕我难以接受,他把我的问题归结成很多人的通病——因为没有勇气靠自己成功,所以需要一个男人来装点门面。其实平心而论,这一指责虽然残酷,却也真实。然而此时的我面对他这样的暗示,只以为他是在推卸责任,所以理智尽失后后只余声嘶力竭。直到巨变发生以后,我才如醉初醒,对姜诚今日的话,深以为然。

      六
      旷日持久的冷战被拉开了序幕。我不理姜诚是因为我一直自欺欺人地以为这件事我不再提及,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而姜诚不打扰我——我知道——他是在给我时间接受现实。
      这天晚上,我洗漱完毕登上QQ,发现姜诚罕见地也在线。
      我给他发了一个抖动窗口。
      姜诚很快就有了回复:婷婷,怎么还没睡?
      你不在,我总是失眠。我说。
      那边沉默良久,就在我以为他不准备再理我的时候,那边却打过来一句话:总要慢慢习惯的。
      我问:我们可不可以不离婚?
      姜诚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虽未对你许过至死靡它这般决绝的誓言,但我心也是同样希望从一而终的。即便激情不再,婚姻的重组毕竟是件麻烦的事,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愿再折腾。
      我让你万不得已了吗?我问。
      姜诚再一次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反问道:婷婷,你还记得婚宴之后的那个夜里,我问你的问题吗,你一直没有给过我答案。
      我想问哪个问题,但脑海里瞬间闯入他迷离的声线“没有钱你还会爱我吗”,记忆清晰得让我想装傻都不行。
      我一时语塞,那边同样是长久的沉默。
      我认真地问自己,初见时的他,若不是那般雍容闲雅,卓尔不群,他若是灰头土脸地卧在长椅上啃面包,我还会不会在他身上投注那么多关切的目光?平心而论,我一定不会。可他若要求我全然不顾及外在的东西,纯粹被他这个人吸引又多少有苛求的嫌疑,试问,人世间又有多少视线能完全穿透表象,一眼就望进他人的灵魂?我相信,不只罗婷是个肉眼凡胎的庸人,就是姜诚,也一样办不到。

      七
      独守空房的夜里,我想到了死。这个念头一在脑海中出现,便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
      佛曰,将生命结束在爱人面前,瞬间的痛苦,永恒的幸福,无法抵挡的诱惑。
      我半夜爬起来,打开电脑,向一个网名“江湖郎中”的网友买了包砒霜,确定明天中午在一家咖啡馆交货。
      “江湖郎中”并不似我此前所想的是一个花甲老翁或地痞流氓,他的外表看起来年轻斯文,我们的沟通还算愉快。离开以前,“江湖郎中”叫住我,很认真地说:“罗,你是个很有韵味的女人,我想你会有一个美满的生活——在现在或者未来。所以,无论你是想害人还是害己,都请慎重。”
      我一愣。我本来是以“民间土偏方”需要为理由向他购买的砒霜,短短几分钟,他却从我的脸上看出了端倪。我只觉得他的眼睛精亮,让我的肮脏在他的面前无处遁形,所以我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个咖啡馆。
      揣着这包毒药,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姜诚的公司。
      与我的狼狈邋遢不同,结婚三年,姜诚更加耀眼。真的,说英俊不改对他都是贬低,他实在是比曾经更具诱惑力,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敲门而入之时,姜诚正伏案工作,身姿挺拔,侧颊似画,一如初见模样。我张了张口,正待说话,姜诚低沉的嗓音就先我一步响了起来:“钱小姐,帮我泡杯咖啡。”
      他是把我当成了他的秘书!我惊愕,却不是因为姜诚的错认,而是他对钱秘书说话的语气——亲而不亵,密而不狎。我一直以为他于名利场中混迹多年,需要时自然君子端方,与温柔女子独处时则多半是放荡轻佻的,或者像很久很久以前和我撒娇时那般软软糯糯。
      大概是我沉默得太久,姜诚终于发觉不对而抬起头,然后起身向我走过来,扶着我的肩膀,俯身问:“怎么,出什么事儿了吗?你先坐一下,我让他们送点儿喝的过来,红茶怎样?”
      我不说话,也没有按他的意思在沙发坐下。
      “你要什么?嗯?”姜诚放开手,侧头静静看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从落地窗透进来的亮白日光将他衬得格外明媚,看着他,我突然有种流泪的冲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成型了,这么美好的男子,即便死,也要是我的,我不能把他留给任何人。
      我抬起头直视姜诚的眼睛,轻声说:“不是要泡咖啡吗?我去泡。”
      姜诚笑了,只当我不好意思支使别人:“你等着就好,我来。”
      我不说话,只是摇头。姜诚无奈之下做了妥协。
      我端着两杯咖啡进去时,姜诚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我只听见他说“下午的工作取消,还有,帮我订个饭店。”
      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迎过来接过我手中的托盘,正要往茶几上放,被我出声打断:“Jacky,我想去天台坐会儿。”
      “嗯?”我看到姜诚的眼里除了意外,还有点犹疑。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补充说,“我可以……离开你……”
      我仔细看着姜诚的脸,不放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遗憾的是,他的脸上依旧无悲无喜——和我当初排除一切障碍投入他怀里的时候一样。他的心幽邃深奥,我用了一千多个日夜,看到的却不过是冰山一角。
      姜诚细细看了我良久,确信我并非玩笑,于是缓缓地点了头。
      姜诚是个很有情调的人,这座天台按他的意愿布置得如同一个花园,有石桌石椅,还有一个玻璃制的保暖小屋,姜诚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拉着我径直往玻璃屋里去。
      我甩开他,淡淡地说:“我有话对你说,还是在外面吧,吹吹风,免得一会儿太激动。”
      姜诚把托盘放在椅子上,端起其中一杯喝下一口,皱眉放回去,然后按住我拿杯子的手:“凉了,别喝了!”
      我顺势放下杯子,抬起头问他:“Jacky,你老实告诉我,你要跟我离婚,是不是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
      姜诚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失笑道:“你说Alina?她怀孕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不是你的情人吗?”
      “还在这上面纠结呢?我不知道她怎么想,但我保证我于她无意,无论身心。而且,Alina的男女关系虽然混乱,但她到底是有丈夫的,他丈夫既然最后接受了这件事情,那么,应该能说明那孩子是他丈夫的骨血吧。”
      “你确定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我再说一遍婷婷,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
      那一瞬间,我如堕冰窟。
      姜诚叹了口气,伸手抱住我,柔声说:“婷婷,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嗯,你在公园打电话。”
      “不,”姜诚轻抚着我的背,“那是你的第一次,不是我的。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促销方便面,穿着小红裙、白皮靴,虽隐隐有一股忧郁气质,却青春靓丽,我一下子就动心了。那时我以为你需要一个贵人帮助你完成梦想,后来才渐渐发现,你的梦想本身就是要一个贵人。”说到这里,姜诚的语调慢慢暗了下去。
      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姜诚的转身不是突如其来的,他其实早就对我进行过提示。成婚之夜那没有结果的一问,我本以为是年轻富豪对妻子动机的担心,却原来是对她意志的拷问;而日前我买凶对Alina未出世的胎儿进行谋杀,最终触碰了他的底线吧,所以他才如此不留商量的余地。
      我早该知道,像姜诚这样橡树般的男子,怎能忍受别人如攀援植物般在他身上一匝匝紧绕?他要的良伴,就算不是英勇的木棉,就算只是一株不知名的杂草,也要有它自己的脊梁。其实这些,曾经的罗婷都有机会做到。
      姜诚放开我,蹙眉在石椅上坐下,手臂虚虚地搭在小腹,眼含悲悯地看着我的眼泪,软声说,“好了,别哭了,Alina的孩子没事,分开之后好好生活,你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我胡乱抹着眼泪,边摇头边向后退。
      “婷婷……”姜诚见我情绪激动,忙上前几步想要拉我,却突然间脸色大变,捂着腹部直直倒了下去,口中不知呜噎着什么,全身抽搐不止,我知道,是砒霜发作了。
      我大惊,想上前看他,但终是不敢,要转身逃离,又觉力不从心,正慌乱不安的时候,忽闻警铃大做,终于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跌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八
      “小婷,你怎么这么傻呢?”不知何时,一道人影在我面前晃过,接着就有一双温暖的手将我的下巴抬起,轻柔地抹去我横流的涕泪。
      我抬起头,是许久不见的周宁的脸,我抖着声音叫道:“周……周宁……”
      “是我,我在这儿呢。”
      “周宁,警察来了……”
      “嗯,我知道,但是没事的小婷。”周宁倾身想抱我,却被我闪身躲过。兴许是我的表情太过冰冷绝望,周宁看过来时明显一怔,黑眸里闪过一丝惶乱,试探着喊我:“小婷……”
      我冷笑,手脚并用地快速爬上天台的护栏,颤巍巍地站起身,一字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周宁,是不是你报的警?”
      “小婷,你先下来……”
      “是不是你报的警?”我打断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声音不大,却透着坚持。
      周宁点了头:“我中午也在那家咖啡店,等你走后,我逼问了你的那个网友。当我意识到事情不妙,追出来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踪影。对不起,都怪我,现在才找到你……”
      随着周宁的诉说,我只觉得胸膛里最后一丝温暖也离我远去,给了周宁一个无力的笑,我将脚向后移了移,任自己跌进一片空虚里。
      几乎同时,一双健壮有力的手臂搂在了我的腰间,周宁一个转身,翻到了我的身下。我知道周宁受过专业训练,却也没料到他能抱着我在空中完成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傻瓜,他不会死,你也不用死……”我只听到周宁在我耳边这样说,接着是尖锐的风声,和长久的黑暗。坠落的时间太过短暂,以至于在世界寂静下来之前,我也没想明白,我和周宁,到底谁更傻。

      九
      我没想到我会醒来,在温暖的阳光下醒来。
      几乎在睁开眼的一瞬间,我就看到了一张灿烂的笑脸。这张笑脸的主人穿着一身素白的护士服,边调整输液瓶边低头跟我打招呼:“嗨,你醒啦?”
      我挣扎着用我勉强能动的手拉开氧气罩,用残破的嗓音艰难地问:“周宁在哪?”
      “哦,周宁的母亲来过,带他回美国继续治疗了。”白衣天使低着头说。
      我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任由泪水肆无忌惮地落下。周宁的母亲是来了,来接他离开,但接走的恐怕是具冰冷的遗体吧。
      话问出口时,我便拼凑起了睡意朦胧时凌乱的记忆片段——杂沓的脚步和撕心裂肺的哀嚎是这些片段不变的背景声。
      我花了十几分钟来平复情绪,然后笑着问身边漂亮的白衣天使:“你是晓雯姐吧?”
      白衣天使抬头诧异地看我,我这才看清他眼中未散的血丝。
      “我在周宁那里见过你的照片。”我解释说。
      “原来是这样!我也是在周宁那里看过照片才能认出你。”晓雯姐点头,然后很认真地问我,“小婷,你说,你前世会不会是周宁的肋骨?”
      我思考了一番,明白她说的大概是《圣经·创世纪》里上帝从亚当胸膛里取出一根肋骨创造夏娃的故事,我认真想了想,回答:“我想肯定不是,哪有人为了保全一根肋骨而不要性命的。”
      晓雯姐听了我的话,不置可否,为我整理了一下枕头,然后说:“哦,对了,周宁他去……呃,去美国之前让我转告你,‘活着,真好’。”
      我眨了眨眼,示意我听到了,然后含笑,静静地等待警察的到来。

      番外
      出狱之后,我开了一家心理诊所,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几年之后,这个叫做“迷途”的心里理诊所已经在业内小有名气。
      清晨,我在一张八开白纸上用正楷写了“周宁”两个字,然后对着它轻轻说:周宁,你曾说罗婷有朝一日会很耀眼,我不知道这两个字今天用在她身上是否合适,但你让她有勇气也有机会尝试一次,然后真的发现,经过努力,她确实可以生活得很好。
      我仔细折好这张纸,从容地接起这天的第一个电话。
      “周小姐,你快来,我女儿要自杀了……”一开腔就是这般急巴巴的声音。
      我挂断电话,用手机给她打过去,边了解情况边出门打了出租车,赶往事发地点。
      那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女孩儿。她有一个四十三岁的单身母亲,昨天之前还有一个富二代纨绔男友,大学本科在读,由于男友劈腿大受刺激,想要跳楼自杀。
      我站的地方离她很远,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辨得出长发飘飘,身材窈窕。我深深地叹息,向前走几步,大声向她喊,“亲爱的,你知道吗,一个真正值得被爱的人,首先必是一个自爱的人。而自爱有很多的必要条件,第一点就是人的灵魂必须□□。”
      “别过来!”她先是喝住了我的脚步,见我停下,才把声音略微放低,无力地说:“你不明白的。”
      我说:“你错了,你明白的我都明白,我明白的你却还未明白。如果可以,我希望由我来为你答疑,而不愿生活教你。”
      女孩回过头来,蹙眉看着我。
      我笑了,静静地把罗婷的故事讲给她听。
      “姜诚不爱她吗?”女孩问我。
      我摇头,“当你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他可能不堪重负,而你也势必寝食难安。这就是他们无法走到最后的根源。”
      “那周宁呢?为什么不回去找她?”
      “在爱情里,等待往往显得卑微,而哀求则近乎卑贱。卑微已是极限,如何还能卑贱?”
      “罗婷认为周宁很懦弱吗?”
      “曾经是的,罗婷后来知道,也只有这个似海的胸怀,才包容得下她如此深重的罪孽。”
      女孩侧头想了想,点头说:“周宁就像23度气温,因为最舒服,所以最容易被忽略。”
      “所以你若有幸遇到一个如斯宽厚的男子,请你珍惜他。因为心机这东西,只要环境需要,每个人都修炼得成,而善良真诚,却实在难能可贵。”
      “罗婷到底爱谁?”
      我苦笑,“这个故事最大的悲剧就是她在还没有学会爱人的时候,偏偏遇上了两个注定纠缠不清的人,事实上,那个时候,她连自己都还不懂得爱。”
      女孩似懂非懂,不过这些只因她还年幼,从智力上而言,她实在是聪明,很快就察觉到了不符逻辑之处:“你怎么知道这些?罗婷是你的亲戚还是朋友?”
      “不,罗婷是另一个我。”我停顿一下,接着说:“其实,罗婷也是另一个你……”我体谅他阅历有限,好心说得具体了些,“罗婷虽非才华横溢之人,但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寸铁在手,还不至于饿死街头。怪只怪,在优裕的生活垂手可得时,她屈服于人性中的惰性基因,而忘记了坚持。”
      仿佛被我新奇的言论的弄得有些迷糊,她歪头不知在想什么,我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在久久的沉默之后,率先开了口:“想知道从天台纵身跃下的感觉吗?”我静静地回忆着,轻轻说道:“像飞一样。风叫得尖锐,像孤魂在哀嚎,气流打在脸上,如割肉的尖刀。没有在那个漩涡里挣扎过,你永远不会知道,在某一个时刻地狱竟会离你如此之近。”
      是的,我想救她,真心真意,即便不考虑她早生华发的母亲,不考虑她娇艳如花的年华,单单为她曾如此用心地倾听过罗婷的故事,我便不想她死。可我发誓,我的描述绝不夸张。
      我看见她的脸比之方才明显白了几分,我知道我成功了。或者说,成功的并不是我,很多人选择轻生不过是凭着一股子冲动,当那股维持兴奋的荷尔蒙散去,这个念头自然会被打消。而我,不过为理性的回归争取了时间。
      “那种飞翔的感觉一点儿也不浪漫,罗婷在坠落的中途就已经后悔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向她伸出了手,用生平最温柔的声音说,“下来吧,趁一切还来得及,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你豁出命去,人生苦短,总有你欲生而不得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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