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无》莫问经年

1、第一章

　　林勉始终搞不清楚周谨为什么会看上他。
　　为了这个问题他还专门上网搜索了有关周大少的八卦绯闻，唰啦啦跳出来的一个个长腿细腰巴掌脸，无论男女都很漂亮，不是明星就是模特，比他林勉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还有一个重大收获，当红小生希白居然也跟他有一腿。八卦网站上写的有鼻子有眼，图文并茂，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许，最后黯然离别，还挺动人的。
　　林勉嗤一声，什么相知相许，周瑾是这么侨情的人么？他大少爷只对脱裤子办事感兴趣，务实的很。
　　继续扒，还有一个新锐美女主播，电视上笑的端庄大方，满口民生大计，疑似车震。
　　有名有姓的不少，更别提酒吧夜店的莺莺燕燕，什么公主少爷的，犹如过江之鲫。
　　林勉龇牙，真没节操。

　　倒不是他吃醋泛酸非要把周大少的情史摸清楚，纯粹就是职业病。林研究员是个科学工作者，对于自己不明白的问题骨子里就喜欢刨根问底。他就是想知道周谨到底为什么会跟自己搞在一起，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周大少是风云人物，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背景又深不可测，更何况还有一张颠倒众生的俊脸；每天周旋在政界商界娱乐界，三不五时上一上八卦头条，过两天再用一篇经济版报道扭转舆论乾坤，可是潇洒得意了。他林勉呢，朝九晚五，上班打卡下班睡觉，最刺激的活动就是单位组织踢足球，还踢得不怎么样。
　　其实搞不清楚又怎么样呢？林勉有时也觉得自己没事找事，他跟周谨撑死也只能算炮友，又何必管他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放下鼠标，哼着歌去厨房端鸡汤，对自己的不纠结很满意。

　　星期天，晴空朗日，A大操场上零散挣扎着一群老兵，追着一个足球从左边滚到右边。
　　林勉呼哧呼哧跑着，深秋天感觉自己快中暑了。
　　隔壁物理研究院新来两个嫩萝卜，眼镜一扔腿就上发条，可苦了他们一溜老家伙，球摸不上，还得跟着跑。好不容易追到自家禁区，嫩萝卜居然被老院长截胡。六十多岁老院长矍铄的很，一条麻秆腿都快抡上肩膀了，只见足球划出一条高亢的抛物线，在众人引颈注目下飞进场外家属区。
　　林勉的心脏随着足球同时落地，终于支撑不住摇摇晃晃歪到场边弯腰大喘气。
　　一瓶水哐一下砸到他脚边，唐宇鼻梁上架着大墨镜，坐在栏杆上晃悠两条长腿，啧啧摇头。
　　“这就是我国科研人员的身体素质，真让人担忧。”
　　林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原地蹲倒坐下，捡起那瓶水，将瓶口在球衣上转一圈才发现衣服比手心更湿。
　　墨镜后的眼黑珠大大一翻。
　　想喝水的意愿战胜一切，更何况大家的情况都很糟，没必要顾及形象。对自己手腕力量很有自知之明的林勉把瓶盖咬进嘴里。
　　唐宇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他嘴里衔着红色瓶盖，两手抱着瓶身，目光呆滞，大半瓶水全灌进脖子里，哗啦啦又从下摆蹿出澎湃地涌进下三路。
　　唐宇眼看他手忙脚乱爬起来拎着上衣下摆两角不停得蹦，一面蹦一面转圈，身下水渍淋漓，活像一条出了水的呆鱼，顿时笑得东倒西歪。
　　林勉气急败坏，“唐宇你这水哪买的？别人开过的你知不知道！”
　　唐宇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二郎腿翘起来，“你怎么知道别人开过的？”
　　林勉严肃道：“我咬瓶盖必三次而开，刚才我才咬了半口就开了，肯定不是原装的。”
　　唐宇斜眼看他，半晌哼了一声，没搭话。
　　见他这个样子林勉立刻不好意思起来，“难不成是你先帮我拧开的？”
　　唐宇点着脚尖回过头直视他，桃花眼隐藏在墨镜下看不清楚，大□□似的瞧得人犯怵。
　　林勉嘿嘿嘿凑上前摸摸他骚包的新鞋，又把他从头到脚夸一遍，直夸的他老人家心情再次舒畅。
　　“谢谢啊。”林勉冲他晃了晃空瓶子。
　　唐帅哥没理他，漂亮的尖下巴抬起来点点，“球找回来了，还不快上场。”
　　林勉赶紧扭头去看，只见老院长一手抱着球正满场招兵买马，只好任命抬腿，回归半死不活的比赛场地。

　　事实证明，他们一群常年蹲实验室缺乏光合作用的亚健康群体实在经不起这样的剧烈运动，九十分钟下来全部变成半残废。只剩下老院长中气十足，站在一堆人形鱼干之中痛心疾首。
　　“不行啊！你们不行啊！这样的薄弱的意志怎么能扛起科研的大旗！”
　　嫩萝卜甲躺着举手，“报告院长，我们宁愿死于辐射！”
　　周围稀稀拉拉几声赞成。
　　林勉撇嘴，真是傻逼，没见过世面。他就宁愿死在周谨床上。想到这不由老脸一红。但科学即实事求是，不能因为事实无耻就无视事实。反正他又没说给别人听，不怕。
　　本来讲好踢完球一起去吃饭，但是现在大家一个个都恨不得横着飘回去，公费吃饭什么的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我想去啊。林勉扒在地上不甘心，为了这顿他都吃了三天面条了，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呢？
　　“怎么能不去吃呢！”嫩萝卜乙替他嚎叫出心声，“我们去洗澡然后吃自助！方便又快捷！”
　　大家举手表决，林勉趁着人多眼杂偷偷举起两只手。
　　最终吃饭党以微弱优势胜出。嫩萝卜乙在角落里放下高举的两条腿，冲林勉伸出大拇指。

　　唐宇接了个电话要先走，林勉笑眯眯冲他挥挥手表示好走不送。
　　唐大帅哥离去的背影很不友好，两条腿划出的气势仿佛要去踢馆。
　　有要好的同事伸着脖子猛瞧，然后问林勉，“你这朋友好面熟啊，干什么的？”
　　林勉不信他猜得出，老神在在道：“街上卖煎饼的。”
　　同事见他这样便是不想说，也没追问，随便扯了别的话题几个人边走边聊。

　　金满堂这地方名字俗气装修也俗气，但是好歹离单位近，价格也还适中。大家冲进浴池稀里哗啦洗完又冲出来埋头潜入自助餐区作战，林勉这才慢悠悠从卫生间里晃出来拿上衣服和浴巾。
　　洗洗刷刷泡泡，他还顺便把换下来的衣服也洗了。诺大的地方抬眼都是陌生人，却让他觉得轻松不少。
　　一身舒爽的出来，牛排刚好上第二拨，只见俩嫩萝卜举着盘子冲锋陷阵，不一会举着一叠十来份杀回后方分赃。
　　嫩萝卜乙已经与林勉生出战友情，首先分了一块给他，献宝般道，“林师兄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正好瞧见小弟我厮杀的英姿！”
　　众人呸他，纷纷指责他厚此薄彼私相授受，判没收财产。数双筷子一齐伸进他盘子里，一番混战后只剩下一汪油渍。萝卜垂头丧气，奈何坐着的都是师兄，只好回头再战，举着盘子又杀回阵地，被挤得嗷嗷叫。
　　气氛正空前热烈，林勉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嘴里还吃着，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周”字。
　　林勉犹豫了一下，从盘子里捏了块小蛋糕，抬腿跨出唠嗑包围圈。

　　刚按下接听键贴上耳边，还没来得及喂一声，手机那头的人直接问，“在哪里？”
　　林勉张开的嘴又合上，停顿一秒钟才说：“跟同事吃饭。”
　　周谨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很快报了一个酒店房号，“晚上十点。”
　　林勉有些犹豫，“我今天踢球了，明天还要上班。”
　　周谨的声音终于有些波动，但也只有一点点，“你是拒绝么？”
　　趁他说话林勉赶紧咬了一口小蛋糕，嚼吧嚼吧咽下，很真诚的说，“还真不是。要不换个地方吧，离市中心近一点，不然明天我来不及上班。”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是纸张翻页的声音，最后是缓慢低沉的嗓音，“岳承会联系你。”
　　周谨挂的迅速而突然，显得颇为蛮横。实际上他本人就是个嚣张跋扈的主，能忍着脾气让林勉挑地方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说不定还自以为体贴。
　　林勉把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拍拍手里的渣子，转身推开大玻璃门进去继续吃。

　　回到家林勉找出一个大袋子装好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又把手机充电器塞进去，换上厚厚的大外套和有毛毛的鞋子。岳秘书打电话来的时候林勉刚刚在厨房里把辣椒酱挖出一小半装进小瓶子里包好，正在满屋子翻他的大饭盒。
　　电话接通，对方很礼貌问好，“林先生好。周先生想知道您考虑后的结果。”
　　林勉趴在架子上努力够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以拉小提琴的架势歪着脑袋夹住手机，非常辛苦。
　　“岳先生稍等一下……”
　　岳秘书很有耐心，等了一会只听见嘿呦嘿呦的喘气声，抬眼望向大老板，轻轻摇了摇头。
　　周谨不耐烦的伸手，岳诚赶紧将手机递了过去。

　　周谨今天心情不好。以前的小情人来闹了一场，被媒体堵的心烦，家里又借此逼婚。当然这种事一向不被他放在眼里，最让他心浮气躁的却是又听见了那个人的消息。
　　这些年过去了，大风大浪经历了不少，生死尚且几度置于无谓，更何况些许感情。按理说该放下了。但就像歌里唱的，有些人或许能放下，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他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婚姻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甚至自从那人走后，他连对枕边人施舍爱情都欠奉。谁能想到外人眼里活得肆意潇洒的周大少内心其实是个受了伤的可怜男人。不过他不在乎。江山美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如用铜臭的泥巴将自己糊起来，时间久了或许真能刀枪不入。他把自己像陀螺一样钉在商场旋转起来，夜晚流连于各色美人……林勉不算美人，他只是个意外。
　　对这个意外周谨内心也很复杂。偶然遇到的戴金边眼镜的瘦削男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表面循规蹈矩接触之后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保守。不漂亮，不符合自己的一贯品味；看上去教育良好，带着抓不住的狡猾，让人莫名难耐。周大少自诩好猎手，难得有不一样的猎物出现，也不妨换换口味，更何况猎物似乎也乐在其中。
　　漂亮的小情人固然好，就是一个个都很粘人。心情好的时候是情趣，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麻烦。以他今天的状态，还是迫切需要一场干干脆脆的□□。

　　林勉终于找到他的御用大饭盒，圆圆的盖子上有一只S 曲线的加菲猫。
　　他拍拍饭盒，兴致勃勃的对手机里的人说，“我们上次吃佛跳墙是哪里？”
　　手机里传来一个男人不悦的声音，“我们什么时候吃过佛跳墙？”
　　咦？怎么换人了？
　　林勉立刻收起欢快的语气，正正经经道：“咳……周先生您好，我是问岳秘书的。”
　　周谨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手边的心腹，“你们很熟？”
　　诺大的办公室忽然气压下降，岳秘书赶紧澄清，“只是上次送林先生回家，一起吃了午饭。”
　　周谨明显是懒得过问，随手递回手机，从办公桌后站起身，高大的身形一面走向门口一面吩咐，“去订吧。”

　　西顿是盛世集团旗下一个集购物、餐饮、星级酒店于一体的连锁品牌，因为主打的精致生活服务非常符合时下年轻人的消费理念，近年来发展迅猛，俨然已是行业龙头。
　　月亮当空照，城市依旧喧嚣。林勉背着大书包站在西顿巨大的logo下，仰着头从五光十色的美食广告牌下一个一个数过去，基本确定了三个目标：
　　酱色浓郁的秘制烤鸭，汤汁醇厚的俄式罗宋汤，一看就很贵的广珍佛跳墙。
　　身后有小女生在尖叫，“快看！是希白！好帅啊！”
　　广场最大的屏幕上，一身古典英式骑装，挺拔冷峻的漂亮青年在明媚阳光下策马；忽而西装革履，静静抚摸一辆闪亮的轿车，深情而专注。
　　不到一分钟的广告，却吸引了不少人驻足，纷纷赞叹大明星的美貌与演技。
　　又有小女生尖叫，“希白真是太帅了！爱死他了！”
　　旁边激动附和，“是啊是啊！还有唐宇也很帅啊！强攻诱受啊有木有！”
　　“是腹黑攻禁欲受好吧！”
　　“哎呦反正好配的啦！萌死了！”

　　巨幅海报从楼顶直下五层，眼角微微上翘的男人笑得倾国倾城，腰上系着格子围裙，脸上一点面粉，俏皮又丝毫不影响他的风流倜傥，手里捧着一碟西顿餐厅最新推出的意式海鲜饼，五颜六色的跟人一样秀色可餐。
　　可不就是街上卖煎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