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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心未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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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蒺蓦山庄。
主厅里缭着药香,陆天策懒懒的倚在软榻上,白皙皮肤却有些白的过于异常,细细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因为常年累病而显得有些消瘦单薄的下颌,却丝毫掩饰不住那俊逸蕴藉之气。明明该是一张美到极致的脸,可惜却魇上一丝病容,让人看了不由的心中一痛。
此时他只着一件雅白的中衣,一手支颐,神情有些慵懒,目光却温柔的落在面前一个忙碌着的淡紫色身影上。永远平淡如清泉的眼眸紧锁着紫衣的面庞,那目光如此灼人像是要将她看入骨髓,却又如此温柔像要将她化在自己的这潭清泉中。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日暖风熏的午后,荷塘边天苏素手濯缨,而他则安详的躺在草丛中,看着鱼儿在她手边静静滑过,时不时吻上她的小手。那时候天苏总会不经意轻抬黑眸,对自己绽出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
这个笑容,他会永远记得。
紫衣的心神完全专注于屋子另一端小火炉上的一个紫砂灌,一双静手娴熟的翻检这紫砂罐中的汤药。纵然他的目光如此直白,也未能影响她丝毫,整整两个时辰,她在他的注视下平静的准备的药材,细心熬制,再小心的把熬好的汤药倒进桌上的青瓷小碗,然后微微抬起头,对着软榻上的男人温柔的一笑,“大皇子,请用药膳。”
听闻这一声轻唤,天策收回了心神,看向紫衣女子。明媚的笑容,令他的心神忽为一震,那是一个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笑,那是一张他永远都不可能模糊的面容。白皙面颊,细长的眼睛,似柳月的弯眉,樱口红唇。
如今,这张脸就活生生的在他面前,对他笑着,可拥有这张绝色面庞的人却不是自己的爱妹陆天苏,她是苏未,是蒺蓦山庄云倪师姑坐下弟子,也是一直以来照顾自己病躯的药师。
他缓缓直起身体,坐卧在软榻上,“多谢,苏姑娘。”平淡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却因为多年服食汤药而带着些沙哑。
“大皇子客气了,能够服侍大皇子,是苏未的荣幸。”紫衣半屈裙裾盈盈一施礼,说完双手捧着药碗,奉到天策身前。
陆天策并未再接她的话,默默接过碗,仰头喝尽了药汁。苏未接过空碗递,转身将刚才用过的药具一一收捡好,差人端了下去,自己则取出银针包,回到软榻旁,准备开始为大皇子施针运行血气。
陆天策挽起右手衣袖,露出一小段胳膊,苏未小心的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小臂的脉络。手指不经意擦过皮肤,他抬眼看她,这么近,那眉毛眼睛,那翘鼻唇齿,他看得真切,一丝一毫都没有错过,却一丝一毫也没有差错。
她们那么像。
像得让他忍不住不止一次去试探她的身份,他甚至卑劣到派人迷昏了她,去检验她身体上天苏的痕迹。他天真的以为或许只是天苏坠崖的时候失却了记忆,他最爱的妹妹并没有死,她不可能死。
可是前去查看的奴婢却回禀什么也没有看到,她的背上并没有淤黑的胎记,也没有曾经为放毒留下的道道伤痕,她的背白皙清净,光洁如玉。叫他如何相信,他一把推倒那个小奴婢,不顾常伦的冲到里间的床榻旁,他要亲眼看看,可是满眼落下,不过是小奴婢口中叙述的事实。
他怔忪的站在床边,脑中一片空白,他清楚的记得天苏的背后有无数道刀划过的痕迹,他记得母妃每个月都要从她背上的毒瘤中引一碗毒血。整整十三年,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忘却的痛苦,是无论历经何事都无法消除的痕迹。
她,不是天苏。那一刻他跪倒在床榻前,伏在她身旁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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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为他放下衣袖,苏未的额鬓已渗出盈盈细汗,她收起银针,向陆天策道了声,“大皇子好生歇息,苏未先告退了。”说罢便起身退出房去。
朱门轻合,屋里已没了她的身影。天策本想叫她多陪自己一会儿的,虽然明白她不过长的同胞妹相似,但至少能看着便已觉得安心。可见她额角的汗珠,脸上升起的红晕,知她是真的累了,便不忍让她在干耗于此。虽然不是,但他早已将她视作妹妹去疼爱了吧,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他向里微微挪了下身子,闭了眼睛。
朦胧中听到了屋门轻轻开启的声音,有细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一面柔软的帕子拂过额头,为他拭去了溢出的汗水,被角向上提了提,小心的掖好。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她要离去了。
“苏妹,别走。”
紫衣顿了一下,随后莞尔一笑,虽然他这一声听的并不真切,但苏未却明白他唤的并不是自己。记忆中大皇子从未叫过自己苏未,他总是很客气的喊自己苏姑娘,大概是自己的名字与他对天苏妹妹的称呼太过相似吧,他才刻意回避。
苏未的眼帘不自觉的眨了眨,然后低低的垂了下去,遮住了那黑邃的眼眸,看不清那里面是否有伤心或是失望,只是此刻挂在嘴角的笑容已经无处寻觅了。她在房中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到天策的床边,重新做了一遍刚才进来做过的动作,擦汗,掖被子,然后靠着床脚坐了下来。她静静的望着他清明的脸庞,似乎又比刚才更显苍白了几分,两道细眉因为疼痛而微微揪起,薄薄的唇亦是紧紧抿着,呼吸有些急促。
每次施针后,都会有那么几个时辰最为难熬,因为全身的血气被打通,再加上药物的作用,他都必须忍受蚀骨的疼痛。那黑漆漆的药汁算什么药,不过是另一种毒罢了,一种可以暂时抑制住他体内宿毒的新毒。两种剧毒就是两头猛兽在他体内相互噬咬,虽然勉强挽留住他的性命,却也将这副本就不堪重负的躯体消耗殆尽。
自从明白天策中得是何毒之时,苏未的心中就从未停止过疼痛,每次为他施针,那针都像件件利器扎在她的胸口,仿佛令她窒息,可是她却没有别的办法,无法彻底拔掉这毒,也无法代替他去承受。
苏未轻轻拉起床榻上那只紧紧攥着被子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揉着,直到它不再那么僵硬,才又轻轻的放了回去。她低低俯下身子,靠在了那只手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