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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琉璃塔、石榴花和菖蒲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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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城市的中心,耸立着一座辉煌晶莹的琉璃宝塔。
无论身处城市哪一个角落,人们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塔顶铺满明黄琉璃瓦的八角飞檐,和其下悬挂着的一串串青铜风铃。天气晴朗的话,塔身所反射的光芒就连路过的飞鸟都会被晃花眼睛,晕头转向地从天上栽下来。
城市因琉璃塔而声名远播。每天的每个时辰,都有五湖四海的游客慕名前来瞻仰这座宝塔,城市由此变得愈来愈繁荣,城市的居民也以琉璃塔为豪,自发地组织起来,轮流维护修缮,使琉璃塔不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光鲜威严如新,若有人敢对琉璃塔造成破坏,哪怕只是在塔身上轻轻划上一道,都会被居民揪出来严加惩戒,渐渐的,琉璃塔在当地人心目中不再只是座塔,而成为了类似信仰与偶像一般的存在……
佛说,过于执著某样事物,便入了魔道。
城市的居民着了魔,琉璃塔就是他们魔性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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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到这里,浪叶禅师就打住了,抱歉地称自己忘了接下来的发展。没听到故事的后半部分,令夕雾大为不满,唤来阵狂风把浪叶的斗笠吹到对面的屋檐上,趁其手忙脚乱捞斗笠时又变出只死耗子丢进浪叶喝水的茶壶里,贴心地盖好茶盖后一溜烟跑出了客栈。走在大街上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便找了视野中最高的落脚点,站在上面一边吹着冷风一边作冷眼观世状。
想到方才中断的故事,夕雾的心痒痒的,郁闷地踢飞脚下踩着的瓦片,恍惚听到哪儿传来一声哀嚎,她懒得伸头去看,也没往自己身上联想,只顾盯着头顶的天空发呆。
琉璃塔啊,她也好想亲眼看一看,究竟美到怎样迷惑人心的地步,才能让整座城市陷入魔障。说起来,妖怪与魔,不是非常相近么,妖魔妖魔,本就密不可分,妖怪吃人,魔则引人堕落,大家的本事都不差啊……她邪恶地一笑。
塔的话,她现在立足的地方就是,不过只是普通的木塔。也许每个城市都会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塔,但令人目眩神迷的琉璃塔却绝无仅有。夕雾坚信,浪叶的故事是真的,那狡猾的和尚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给她讲什么故事,总是天真地试图感化她,做一些在夕雾看来故弄玄虚的行为,所谓的故事,搞不好背后另有玄机。和尚卖关子不说,难道她不会自己找?
振奋起精神,夕雾仰头叉腰,气势十足地大吼一声,当然,脚下熙熙攘攘如蝼蚁般渺小的人群是听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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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金鸾凤玉指拨,麝兰香暖绣帘卷。眼下,是什么情形?盛在缠丝玛瑙盘中的猩红樱桃,堆得冒了尖,浇上金黄浓稠的蜜汁,瞧上一眼就勾人馋涎,翡翠杯泛漾琥珀光泽,是连神仙都要醉倒的琼浆玉液,身畔坐着的玉人,芙蓉面,水蛇腰,纱罗半透,浅笑吟吟,殷勤把杯劝。几世修来这等艳福,多少羡煞旁人!可惜对着他这瞎眼的出家人,竟是唱戏给聋子听,全成了无用功。
红粉骷髅,红粉骷髅,南无阿弥陀佛……
嘴里喃喃自语,想学那木雕泥塑八方不动,却掩不住额头紧张冒汗。冷不防身边的美娇娘一个倾身,饱满□□就这么贴上手臂,吓得他一跳三尺高,忙忙拉开距离,美娇娘却不依,不信自身魅力挑不动对方心猿意马,他退,就进,再退,更进,好一似美女蛇遇着唐三藏,生生把花酒喝成一出流氓调戏良家妇女的闹剧,只不过嫖和被嫖的颠倒了次序,她这卖笑的娼家成了色迷迷纠缠不休的流氓,嫖她的男人反倒学起贞洁烈女守身如玉起来。
心头一连串叫苦不迭。值此考验定力的危急时刻,就是呼求西天如来佛祖也不顶用。天可怜见,他不过是爬到对面房顶上捡一下斗笠罢了,谁成想屋檐下是开花楼的生意,他眼不见物,不留神脚步一滑,就此跌进了红粉窟,遭受好大一场惊吓。女人们见了他犹如饥肠辘辘的人见了馒头一样,你拉我拽,差点没把他活活拆吃入腹。
罪过罪过,贫僧可是出家人!
嘻嘻,姐姐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俊俏的出家人,不如还俗与我做一对尘世的夫妻如何?
请、请放手,施主自重!
哎呀讨厌,人家一点都不重,不信大师抱抱看?
不要过来!拉长的惨叫。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一群莺莺燕燕中挣脱重围,衣衫不整,狼狈万状,惶惶如丧家之犬。过往行人骤然目睹一个和尚从花楼中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登时像打了鸡血似的神经变得无比兴奋,一边围观看热闹,一边啧啧感叹如今世风日下,连和尚都学会逛妓院了,真是无量我的佛祖。
都怪夕雾那个捣蛋鬼!浪叶禅师忿忿地想,四处搜寻罪魁祸首,扩展的灵识却一无所获。夕雾翘家了?为什么?他才是该委屈的那个啊。不行,这孩子破坏力太大,没自己跟着肯定捅娄子,得赶紧把她找回来。浪叶禅师锁定了一个方位,毫不迟疑地动身,脚下健步如飞,一点不像个目不能视的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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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她是被围墙上探出头的火红石榴花吸引住视线的。
阒静无人的幽长小巷,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行。粉墙黛瓦绵延迤逦,如同迷宫一般怎么也走不到尽头。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茸密的苔藓,有些甚至蔓延到墙上,宛若一幅幅淋漓森寒的水墨画。墙后的人家大多种着植物,青竹、蔷薇、紫藤、凌霄、枇杷、合欢、芭蕉、广玉兰。繁茂滋盛,朝气蓬勃,巷墙虽高,却阻不住植物们探索外界的好奇心,无形中给静寂清冷的小巷增添了一抹明媚的色调。
当时她正饶有兴趣地研究一户人家大门上的錾铜铺首,目光在那优美华丽的线条上流连忘返,转侧之际,余光里突地蹦出几点红艳艳的火星,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大篷鞭炮似的石榴花,烈烈欲燃的,躺在灰色的瓦片上,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对人招手。
夕雾当即就想摘几朵回去让浪叶给她换一身石榴红衣。全然忘记了自己目前还算是在赌气离家出走中。
轻轻巧巧地跃上墙头,连瓦片都没松动一下。她不惧被人看到,反正人类的肉眼凡胎也不可能堪破她的隐身术,最多不过好奇一下何以巷子里明明无风,墙上的石榴枝却在簌簌乱抖吧。
她原本只想摘了花就下去,哪知才刚掐一朵,便有一阵浓郁的酒香迎面飘来。好家伙,二十年的极品花雕、三十年的高梁红、四十年的杏花白、甚至五十年的西域胭脂葡萄!光从气味里她就辨出数种绝世佳酿。这不要命吗,天知道她们这些妖怪,除了热呼呼鲜活的血肉,生平最爱非酒莫属,好多法力高强的妖怪就是栽在这上面,喝酒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被路过的道士恰巧撞见,不费吹灰之力就逮了个正着,比捉只兔子还轻松。
老鼠进了米仓,哪有不大吃特吃的道理。夕雾站在别人家宽阔的酒窑里,望着一排排琳琅满目的坛坛罐罐,感动得几欲落泪。最幸福的事,莫过于一手拿酒杯,另一手握酒壶,怀里再抱只胖墩墩的酒坛,妖生就完满了呢。
浪叶禅师找到夕雾的时候,外表是女童的妖怪已经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四周散落一地空空如也的酒瓶酒坛子,场面狼藉得跟遭了洗劫似的,浪叶禅师抱起她时差点没被冲天的酒气熏晕。怎么吼怎么摇晃都不醒,浪叶气得干脆利落地扇了夕雾两耳刮子,当然没用太大的力气,夕雾却仍睡得像死猪一样,动也不动。浪叶这才觉出一丝不对,发现夕雾居然是昏迷过去了,由不得神情凝重起来。
喂,你喝了什么?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见到什么都往嘴里塞吗?
无计可施,浪叶只好摸索着捡起地上的空酒瓶挨个闻,闻得鼻子都快失灵了,突然有所发现。他把手指伸进那个不大的青釉瓷瓶里,在壁上刮了一圈,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立时醒悟,泄气似地望着瘫在地上犹自昏天黑地的女童。怎么世上会有这么笨的妖怪?菖蒲酒这种东西是妖怪能喝的么?想必一定是看都没看就直接灌了下去,笨蛋!活该!让你偷酒喝!气恨归气恨,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找地方洗胃吧。
背着神智不清的夕雾跑出酒窖很远,浪叶禅师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再过两天就是端午节,菖蒲酒正是为过节准备的。菖蒲近水而生,叶形酷似斩妖除魔的宝剑,辟邪之性不亚于雄黄,正是夕雾这类非人的克星。一念至此,浪叶禅师的火气登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担忧、怜惜和好笑,对着这倒在他背上一无所知睡得没心没肺的妖怪。
他看不见夕雾蜷缩的手心里一直抓着朵石榴花,更不知道她采下这朵花时,想到的是浪叶夸赞她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的认真表情,尽管他其实根本就看不见,但夕雾还是打心眼里喜欢听他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