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鱼》旧南有嘉鱼

1、第 1 章 你以为上帝

　　林嘉鱼从床底的箱子里翻出那薄薄的一张纸的时候，着实愣了很久。

　　箱子是什么时候放在床底下的，嘉鱼早已记不清了。那是一个红木箱子，繁复的花纹缝隙里堆满了尘垢，灰得认不出原来的颜色。就是这样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箱子，却在上面珍之重之地上了一把锁。

　　嘉鱼从钥匙扣上找到那把铜质钥匙并成功把锁打开的时候，恍惚间，她闻到命运的味道。

　　箱子里摆的都是她上学时舍不得丢的旧东西，嘉鱼甚至从里面找到了练字用的宣纸——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平整如初。就是在那一沓宣纸中，嘉鱼发现了那张纸。

　　那是一张人流同意书。

　　上面写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嘉鱼。签字的却是完全陌生的人——陆言。

　　陆言是谁？

　　嘉鱼坐在地板上回忆起自己25年的人生，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的生命中并没有出现过一个叫陆言的人，她的肚子里也并没有过一个小小生命。

　　那这张纸是怎么来的呢。

　　她打电话给挚友。

　　“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挚友在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嘉鱼就在这样的静默里慢慢明白过来。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可是，如果有过这个孩子，她一定会将他生下来，又怎么可能是现在的境况。她毫无印象，只有这一张同意书？

　　嘉鱼就在这样薄凉的清晨从梦中惊醒。

　　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床底找出了箱子、找出了藏在宣纸里的那张纸。幸好，那只是一封情书。落款人是陆言。

　　哦，陆言。

　　嘉鱼后知后觉地反映过来，陆言就是那个每次看见自己就会脸红的男生，是她的初恋。那段岁月，因为太过青葱，所以不忍回首。而隔了这么久，嘉鱼再梦见他，完全是因为昨天傍晚和他的不期而遇。准确地说，是与他一家三口的不期而遇。

　　那时的嘉鱼刚排队买到爱吃的糯米团子。王婆家的糯米团子软软孺孺，又白又亮，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嘉鱼乐呵呵地回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街对面一对年轻夫妻，老公陪着大肚子的老婆出来散步。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隔了这么久的时间，嘉鱼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陆言。

　　嘉鱼只有一秒的不开心。她眨了眨眼，咬了一口糯米团子，满嘴糯米的香气。她又乐呵呵地回了家。

　　却没想到做个这么恐怖的一个梦。嘉鱼看着手里的情书，纸张都已泛黄。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她回忆起陆言把情书塞给她的时候。那样年轻，那样害羞，一路脸红地朝她走过来，吱唔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嘉鱼不耐烦地跺了脚，＂你再不说话我走啦。＂陆言就从身后拿出了那封信，往她手里一放就转身走了。

　　那是嘉鱼人生中第一封正式的情书。在过去的16年里，并不是没有男生向嘉鱼告白过。但情书，却是第一次。所以嘉鱼到现在都觉得自己会喜欢他，多半是对那封情书动了心。

　　嘉鱼再次把情书读了一遍。＂真矫情。＂嘉鱼一脸嫌弃地把纸放进箱子里，上了锁重又放回到床底去。

　　嘉鱼踢踏着拖鞋去洗手，铜锁在床底昏暗地闪不了光。

　　今天的嘉鱼到了办公室都还是没什么精神。嘉鱼无力地趴在桌上，看着蓝胖子在一旁十年如一日地摇摆着大脑袋，心里空了一块。

　　真的已经十年了。好好坏坏，她一个人也过了这么久。

　　嘉鱼发现自己最近想陆言想得有点多。嘉鱼突然坐正了身体，头往后仰了仰，正正好迎上扑脑袋而来的文件夹。一脸怨念地望着面前优雅地捧着文件夹的李橙，无声地谴责她。

　　＂快起来，老头叫你。＂李橙看着嘉鱼，一脸同情。

　　＂嗷。＂嘉鱼不情不愿地挪去老头办公室。

　　今天的老头很和蔼，还客气地给她端了茶。嘉鱼端正坐着，盯着白茶杯里飘飘荡荡地六安瓜片。这是嘉鱼最欣赏老头的地方，现在的人，多数都嫌六安瓜片太淡。可是嘉鱼在老头手下三年，他一直都喝六安瓜片。嘉鱼是宜兴人，喝惯了家乡的茗茶，比六安瓜片还要淡一些，所以遇上爱喝淡茶的都觉得亲切。

　　老头的脸在茶香袅袅间看不真切。

　　＂下个月，杨书记要开一个招商引资会，需要一个懂得电脑知识的人参与前期筹备。＂老头顿了顿，端起了茶杯，＂小林，我记得你专业是软件吧？＂老头看似不经意地喝了一口茶。

　　嘉鱼抬了抬头，看了眼老头，抿紧嘴不说话。

　　老头放下茶杯，轻轻笑起来。“你也别太紧张。虽说这个项目是和政府合作上头比较重视，但你是过去帮忙，他们总不会太为难你。”老头从一旁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嘉鱼面前。“这是企划书，你先拿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你再问我。”

　　“恩，我知道了。”嘉鱼拿过企划书，粗略地翻了一翻。

　　“还有个问题是，这次招商会杨书记要求集中办公，所以明天你要去市政府报道，可能接下来一个多月你要去市政府上班了。小林，可得给咱公司长长脸呐。”老头满脸的笑意。嘉鱼喝了一口茶，深深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嘉鱼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还沉浸在六安瓜片的茶香味里。李橙着急地过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橙子，明天开始你就看不见我了。”嘉鱼装得可怜兮兮。

　　“啊？你被开啦？”李橙“噌”地从座椅上跳起来。

　　“没有啦，我被临时安排一个任务，要去市政府工作一段时间。”嘉鱼逗着桌上的蓝胖子，无精打采的样子。

　　对于这看似长脸的任务，嘉鱼一点兴致都没有。她最大的毛病就是适应能力特别差，换一个环境就是换一条命。嘉鱼私心里觉得等她缓过劲来的时候，项目都已经做完了。嘉鱼看着依旧乐呵呵地摇摆的蓝胖子，一脸的不高兴。

　　嘉鱼的不高兴一直到下班吃到糯米团子的时候才好了一点。当她捧着糯米团子看见路对面陆言一家三口的时候，她的不高兴彻底地好了。

　　你以为上帝只是关上了一扇窗吗？不，他还关上了一扇门。

　　这世上许多人，卑微如蝼蚁。明知不可能，却仍旧努力躲开上帝那只翻云覆雨手。嘉鱼躲了这么多年，以为时过境迁，却还是尴尬相逢。上帝从不叫人轻易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