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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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5日 晴
我正在去往师大附中的路上。独身一人。
看上去饱经岁月与人事洗礼的班车，几乎要把我的内脏颠簸出来。
车内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如果要简单地描述一下，就只能用“令人作呕”这个生动又贴切的词来概括了。
先是封闭车厢都会有的，皮革或是其它东西逐渐酿造出的难闻气息，接着是乘客在炎炎夏日流下的汗水在高温中蒸发的气味，然后是婴儿因为自控能力有限生产的排泄物的味道，附近乘客难以忽视的口臭（他上次刷牙是什么时候？）。这些气味奇异地凝聚在一起，却又难得地保留了各自的独特。
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独特，于是请求售票阿姨帮忙开前窗。新鲜的流动空气大把涌进来，把糟糕的车内环境冲淡了。
除去偶尔遇上的倒霉事，我倒是很喜欢漫长的旅途，一方面可以体验到几乎不用动腿就能跨越崇山峻岭的愉悦感，另一方面沿途的景色是怎么都看不腻的。即便是差不多的绿色丘陵，差不多的青色天空，差不多的闪烁湖水，也都能连绵成一段没有暂停的影像，只在这扇车窗里播放。
景色和耳内的歌声能让我迅速安静下来。如果我妈以前能发现这一点的话，就不用以自己的大喊大叫来压制我的闹腾了。啊，说到我的伟大母亲，今天早上她甚至没有送我去车站，安睡的样子让人觉得她仿佛才是女儿。她的不靠谱倒也不是这一次才有的，我之所以远走他乡去师大附中读高中也主要是她的不靠谱造成的。
大概是初二寒假的一天，我脚踏取暖器，手持热水袋，在电脑前看动画看得不亦乐乎。假期可以把人变成得不会思考，只依靠本能生活，我的本能就是，吃，睡，上厕所，上网。我妈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拉我出去逛超市。
快到置办年货的关头了，全县的人几乎都在街上走动，也就是在这种时候，最容易碰见些熟人，故交。于是妈妈意外遇见了十几年没见的朋友。虽然我觉得十几年没说过话会很尴尬，但中年妇女的人际交往能力确实超出我的想象。几分钟的时间，她们从讶异的相互指认，转为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忆往事，最后达到了满脸堆笑地谈近况。
两个阿姨——妈妈的旧识，也是带着自己的孩子出来的。一个是卢阿姨，一个是戚阿姨。
“这是我儿子，易安。”卢阿姨把他拉到前面来，“和阿姨、妹妹问个好。”
男生穿白色的羽绒服，领口旁的绒毛把他白净的脸包裹起来，呼出的气息也是白色的，鼻尖和脸颊因为空气寒冷泛着一丁点儿红。
像个白瓷娃娃，真好看。这是年轻时的我所产生的第一个想法。不过如今我对这张脸的印象已经模糊起来，除了“好看”以外也给不出其它的形容。他的名字很有趣，“易安”，和李清照的字一样，是个平静、带着书卷气的名字。
戚阿姨的女儿叫戚媛媛。比我矮一个头，身材纤弱。她长得很漂亮，皮肤带着柔光，脸和五官都小巧而精细。仿佛一只脆弱柔软的小动物。
她乖巧地问好，我妈在旁便一直夸这俩孩子多么好看。我则紧紧盯着戚媛媛——她太瘦了，而今天的风有些狂乱，我很担心一阵风把她吹倒。
然后妈妈客气地笑着，把我扯到自己面前，向两位阿姨介绍，“我女儿卿苔，叫阿姨。”
“阿姨好！”我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讨长辈喜欢的乖巧微笑。
“你女儿长得真漂亮啊，大眼睛，高鼻子，像爸爸。”
“长得真高啊！”
尽管不明白都这么多年了她们怎么会还记得我爸爸的模样，尽管知道只是客套话，我当时还是为被夸感到欢欣雀跃。谁不喜欢被夸好看呢。
接下来就到了关键的谈话内容。说起孩子的成绩、教育问题，妈妈们可以无视接下来的计划无限延长谈话时间。她们早十几年就搬去省会，孩子也在那里读书，两家住同一个单元楼，两家孩子自出生起就一起玩，同班到现在。
“省会啊，教育资源肯定是全省最优的，而且孩子在那儿见识也广，对以后是很有帮助的。”两位阿姨说道。
我从来没想过在大学之前离开这座城镇，听到这个也就笑笑。可是母上大人却一副认真的样子取起了经。我顿感无趣，插不上她们的对话，另两个同龄人又彼此相熟，于是只好安安静静地发起呆来。
我对那天的全部记忆也仅止于此。最终的结果就是，我在中考之后的暑假中途被拉到师大附中参加针对外地学生的招生考试。我纠结了很久，最后把几道题改成错的，还在考场对卷子发动了诅咒。然而最终还是被招进去，离乡求学。
每年都有无数学生在学校和家乡来回。甚至是家长辞掉工作，在学校旁边租房子陪读。我妈对我可没有这种耐心和觉悟，于是应热情的戚阿姨邀请，我要在她家——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3年，没有任何熟悉的人陪伴。
我昨晚还是没忍住，蒙着被子，紧紧咬住牙关，避免那些软弱、难为情的啜泣传到另一个房间。极度难过的时候，鼻子到胸腔这一段，会像灌入了水泥一样，这些“水泥”厚重地堵住呼吸，压迫着后脑，把泪水和泣声都用力地挤出去。
我的悲伤和枕套上的泪水一样，隔天早上就干了。所幸眼睛没有肿，只是布了血丝。当然，拿着妈妈作为送别礼物给我的手机，我的悲伤更是消退得无影无踪。这可是手机诶！这个手机，标志着我朝闪光的成人世界又迈进了一步！意味着自由纷至沓来！
车终于停下。我的胃还是有些不堪重负，在我下车闻到汽车尾气后，更是差一点翻滚起来。我压下呕吐欲，给妈妈发了条短信报平安。不一会儿电话就来了，她先是问了下长途旅行如何，接着又说：“今天卢阿姨和戚阿姨都有事，易安会来接你去他们家。你到了之后自己把东西收收好，跟两个小孩多说说话，你们同龄，交个朋友也好啊。阿姨回来之后别忘了好好谢谢人家。”
我在电话这头敷衍地应和，不耐一阵接着一阵。
几乎没怎么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全是怎么好好对待别人。
昨天的不舍愈发淡了，大概得不到回应的感情总是会消失的。
对于一个没有耐心又斤斤计较的我来说。
电话挂断了。
我在来往的汽车尾气中把手机放进口袋，用力捋好因重量滑下去的书包肩带。行李箱的轮子骨碌碌地滚动在平坦的街道。
这里就是省会啊。
开阔许多的道路，衣着精致的男女，平常很难见到的商品专柜。这些大气而精心装饰过的都市特征的确和那个朴实的小县城是两个样子。
这就是我未来三年的归宿，我的依附。
想到有人要来接我，脚步只能往回挪去。车站入口果真多了一个男孩子，抄着手站定。
我觉得他可能有点不耐烦。只是直觉。
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几秒钟的功夫便滑到他身后，试探着问：
“易安？”
男生被我突如其来的吐息给吓了一大跳，迅疾地闪到了一旁。我呆愣愣地看向他，默默闭上了嘴。
我对长相不错的人一向记得很深。他的五官轮廓虽然不是一年多以前的扩大版，倒也算是长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他的反应太大，让我有种自己很是冒犯地认错了人的错觉。
“嗯……我是卿苔，是卢阿姨让你来车站接我的吧？”
易安点点头，温和地微笑。
为表礼貌的一个标准、毫不逾越陌生感的笑。
我也客气地来了个假笑意思意思。
“东西给我吧，帮你拿。”他的手在碰到行李拉杆之前停下，等待着一份肯定的应答。
可是我现在并不累，也不想麻烦他行这些迎客之道。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了，不重。”
他也没有虚情假意地同我来回客气一番，默默地把手收了回去。
“我先带你去公交车站，从那里坐9路可以直接到小区门口。”说罢他便往前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从车站开始打量这个城市的样貌。
人很多，车很多，高楼商铺很多。正如一个省会城市该有的样子，繁华，忙碌，汹涌。不过几步路就能看见许许多多小镇不会有的东西。
易安时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若是一时疏忽离得远了，他就在原地站定了，等我追上，后来就干脆跟我保持着并驾齐驱的态势。
不凑巧的是，刚到公交车站我们就目送了9路公交扬长而去，留下尾气糊了我们一脸。
易安叹气道；“下一班要等20分钟，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座椅还热乎着，残留着上一个人的体温，我把肩上沉重的负担卸下。
如释重负，一瞬间的天堂。
包里的湿巾被我翻出来大力扯开，当然自己凉快的同时也没忘了递一份给旁边的易安。
8月末，气温还是骇人的高。
白瓷娃娃易安却没有因此变成红陶摆件。
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拿重物，我即使不带任何行李，在明晃晃的夏阳里头顶都是要发源几条江河湖海出来的，而易安的脸颊也好，后颈也好，都干干爽爽没有一丁点儿汗迹。递湿巾时我与他手指相触，他的皮肤竟然还有微微的凉意。
真是让人羡慕。
等车期间我们闲扯了几句，因为太随意了以至于我都不记得讲了些什么，看脸倒是看得很专心。
公交终于来了。
可是上车的时候却有了麻烦。
行李箱，其实，很重。
平地拉拉，提着过个小台阶我还是可以应付的。
但是到了公交车门这就提不动了。
易安反应很快地倒回来帮我把箱子提了上了，箱子顺势到了他手里，直到卢阿姨家才回到我手里。
易安帮我刷的公交卡，在座位安定下来我便拿了俩钢蹦给他。
他开始没意识到我为什么要给他钱，反应过来之后，他的嘴角飞快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嗤笑。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他摆摆手，说“不用了”。
我也只能讪讪地收回去，再道声谢。毕竟只是两块钱，为此推来推去也很没意思，之后找机会还人情吧。
他们的家，也就是我以后要住的地方，在一所离学校很近的小区。
一进门，两个我略有印象的阿姨就热情地招呼我。
易安把行李箱放下后，先回了对门的他自己家。
戚媛媛貌似是出去和同学玩了，所以我暂时没见着她。
后来整理行李有多累我都不想说了...
总之今天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吧！第一篇日记写长一点作为纪念好了，好期待高中生活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