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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章(1) ...


  •   严冬的清晨,冷云蔽日,枯木傍路。
      笃笃笃——
      慵散的马蹄声掀不起土路烟尘。

      马背上妙龄女郎黑裘掩身,裘衣帽子虚虚拢过头顶,颈旁系带扎得仔仔细细,瓷白的脸侧,羔毛恰好为她抵了迎面而来的寒风。

      巩静仅露出一对冷清的眸子,策马行进间,羔裘内里浅浅红裙偶现。
      红色素来扎眼,她极难上身一回。这不乘了前桩喜事,巩曼非要她随着也穿一身,巩静只得依了她,只是挑的颜色比喜服淡多了。

      稍早出门的时候,岳云怕她冻着,给披了件黑羔裘,然后掏出她几乎记不起的那枚许久未见的芍药发簪。粉白交错的素颜色,岳云簪在她发间时冒了句,“如今倒配得很。”

      想到此处,巩静微微垂首,越发放缓马速。
      昨夜到底放肆了。
      她现下都未完全适应过来,腿间发软又有些痛。勉强向前再跑几里,巩静歇在离官驿不远的一处饮马亭里。亭子就在驿馆斜方,她一抬眼就能看清对面往来情形。

      这是一条由鄂州返归临安的必经之路。

      马亭四面无遮挡,巩静虽裹全了裘衣,却越待越觉寒冷。加之等候的时辰一长,不由心中燥起。
      她自冷冰冰的石凳站起身,轻微地上下跳了跳,仍生不出多一分暖意。正当她急不可耐之时,何彦酬何郎中,竟由岳府派了车夫,晃晃悠悠送至此地。

      好你个何郎中,养尊处优惯了,到了何处都是一副奢靡的作派。
      巩静不禁想道:早知如此,就该听了岳云的,在他房中多留一刻,蹭这何彦酬的马车出行多好。

      她在何彦酬将要迈进驿馆前,赶忙奔上去,唤了他一声。
      何彦酬回头,眼中一抹讶异,却不在门前多言。瞧着巩静一身寒凉,赶紧领她入了馆。

      岳府的车夫临行前打过招呼,这驿馆人员虽少,见他二人入内,热茶暖炭招呼得周到。虽面上不苟言笑,问啥都答得正正经经,答完便退回里间,不大一个门脸,此刻就只坐着巩静与何彦酬二人。

      何郎中端了杯热茶,饮得不疾不徐。不问巩静一句。
      巩静在外头冻了许久,这会儿两手捧着热乎的茶盏,这才揭开裘帽,任由呼呼热气扑了一鼻一脸。

      看她这副略显狼狈的可怜样儿,何彦酬眼中泛出笑意。
      见他如此,巩静忙乘势道:“郎中不知我也赶路吗?也不说捎带我一程。”

      “明明是你巩氏女出嫁,老夫又怎知你这般着急回返?”
      “正因巩曼嫁了,庄中少一人侍候,我不就得尽快回去吗?”

      “那小娘饮完茶,休息好了,赶紧上路吧。”
      “何郎中这是还与我置着气?”

      巩静与何彦酬几句寒暄,有心缓和,却听他冲着自己句句生硬,便不打算继续讨好,将话摊了开来。

      何彦酬回道,“老夫岂敢。”
      “郎中——”
      巩静一只手撑住凉凉的脸庞,手掌沾了茶的温暖,贴在脸颊热得十分惬意。她道,“这些年待在那头,倒把心眼子待得丁点小,从前我与您都动上手了,您可还给我娘瞧病呢。”
      “哼!”何郎中明明白白笑了她一声,“你这妮子从前亦没如今这般不知好歹。”

      “是静儿不对,静儿错了,”巩静满口服软,“可您也替我想想,当时我那么重的伤,又急着回来,两头忙慌偏两头都无着落,唯一想着郎中您能依靠着,偏偏商量好的事您又变卦,变也就罢了,偏还不与我……”
      “好了——”何彦酬也算从小看着巩静成长了一段日子,他打断她看似认错实则一腔埋怨的大堆铺陈,“说吧,在这里等着老夫意欲作甚?”

      闻言,巩静收回眸光,低头望着渐渐凉去的满杯茶,她尚只尝了一口。
      “从前您留给我的方子,想的周全,溺水的诈死的……好些种,却唯独没有那种?”
      何彦酬皱眉看向她,“哪种?”

      “咳,”巩静斯斯文文地咳了一声,几分羞臊情态,小声道,“我——不想岳云似赵桁那样。”
      何彦酬想了想,仍不解道,“哪样?”
      巩静咬着牙坐在原地一跺脚,迅速道,“不知情便做了爹爹!”

      巩静虽然娇矜,却从不作女儿家那般,娇滴滴状。她这突然的罕有的小女儿姿态,让何郎中彻底缓下了自临安重逢以来的犀利情绪。

      何彦酬好歹行医多年,他立即明了巩静求的是何种药方。
      他转头看向巩静,目光沉沉却又没有过多感触。

      巩静说,“我知道您肯定有,写予我。”
      何彦酬道,“我说,你听着。”

      巩静没有抗拒的余地,马上侧身靠近郎中一些。
      “从前那些方子,你也都记下了?”何彦酬问。
      “嗯。”巩静答。
      “好。”

      何彦酬将几味药材极快在她耳边述了一遍。也不问她是否记全,便利索起身道,“老夫先赶路了,小娘自个保重。”
      巩静看着何彦酬离开的背影,他该当有这年纪,匆忙的日子叫一贯逍遥的何郎中都微微伛偻,断难潇洒如故。

      何彦酬打开门,一阵冷风侵入。
      巩静开口唤住他,“郎中,多谢,后会有期。”

      江州这不大一个镇子,巩静跑得太熟了。她分了几家,很快集齐所需药材,装入随身行裹,遂如先前与赵榛之约定,甚至提前回到了翠竹庄。

      巩静回房褪下羔裘,收好包裹,携了一身寒气也不敢靠得赵榛太近。
      恰值晌午时分,信王浅紫背影,定在食案跟前,右手举着双玉箸迟迟无动作。巩静从后头看去,她们郎君这通身气息,都快比他身上的袍子还淡了。

      “郎君。”巩静唤了一声。
      似将赵榛唤回了神,他慢一拍回头,眸中现出些神采。
      “外头很冷吗?”

      信王屋里暖得非常。
      巩静抬手搓了搓脸颊,走近说,“嗯,冻死人啦。”
      赵榛转向她,“你倒赶巧了,过来用些午食吧,我这屋里头暖。”

      巩静离赵榛尚有几步,闻言她停住脚,定了定,回道,“冰冷天打马太难受了,我吃不下,想回去先歇歇。”

      赵榛打量巩静泛白的脸,轻轻拧眉责说,“也不知急什么,这种天该赶车回。”
      巩静说,“着急,省的庄子里担心。”
      “去歇着,好好养几天。”

      巩静点点头,转身向门口去。
      方抬脚将跨出,听到赵榛在身后又喊她,“静儿——”
      巩静回头。
      赵榛看着她,“累了?好生歇一歇。”
      “静儿知道的。”

      巩静着实很想立马摊倒在床上,睡个几天几夜。
      可她担心药不及时服下,只怕惹出多余麻烦。

      她只得强打精神,摸去巩曼从前常使的灶台。光是罐儿就找了好久。
      煎药途中,院里头打扫的小婢名叫如春。她进来撞见巩静,开心道,“静儿,你果真回了,才听前头说……”
      巩静冲她一笑,继续扇火。
      如春问,“煎的什么?我帮你——”

      火还没旺,药味还未飘出。
      巩静说,“不用,有点受寒,我看着煎点喝两口就行了,你做事去吧。”
      “那需要帮忙,你只管喊我。”
      巩静不慌不忙点头答应。

      喝了药埋好药渣,巩静站起嘘出一大口气。药材的苦涩味道在嘴里回荡,滋味比苦寒还不好受。
      可要问她后悔吗?巩静摇头,她不悔。

      心头最后一丝顾虑消去,巩静窝进暖和的被子,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反应了一刻,天儿是阴的,分不清时辰。本以为没人,她刚起身稍有动静,如春便在门口敲了好几声,喊她开门。

      “静儿,郎君说你这些天身子不好,命我过来好好照看着。”
      巩静也猜到定是得了赵榛吩咐,才无人打扰让她睡了个十成饱。

      “我好多了,没事,你做自己的就成,不用管我。”
      “那可不成,郎君令我进屋特意吩咐的。这还是头回郎君亲自吩咐我,静儿,郎君的屋子真大啊,我在庄里这么久,从没进过呢。对了,郎君让我问你,曼儿嫁了,这屋子你住着,可要重新拾掇拾掇,郎君说你要咋弄,让我听你的……”

      “不用!”如春喘口气,再开口之前,巩静打断道,“我立即去见郎君,你先去忙,我回来再同你说。”
      “哦,”如春笑对着巩静点头,“好,有啥需要弄的你告诉我……”

      巩静穿好裌袄,大步往赵榛屋那头迈。
      赵榛见她穿厚了几层,睡饱了人也精神许多,放下心来问她,“听说受了寒?”

      巩静心头咯噔一跳,无声挪步,缓缓走到赵榛跟前,“嗯,在鄂州时便有些,顺便带了副药回来,喝过现下好多了。”
      赵榛抬眼看向她,“鄂州那头还顺利?”
      “挺好的,都妥当了。”

      赵榛略略一点头。
      然后,两眼盛着宛如星辰大海般深重,一齐裹向巩静,偏又在她面前,仿若无挟波澜。
      他问,“之前允诺本王的事,可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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