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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其之二 一定是那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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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考的日子终于到了。定睛一看,充作考核场所的市体育馆外的千千万万人海中,属还穿着滨海高中制服,一众拉着横幅挥着手臂喊着口号就差捧起束束鲜花以待英雄们凯旋的高三(1)班成员最为瞩目。这些人当中,大部分缠着与葛琪琪头发颜色相同的深紫腕带。即使她曾经见识过皇宫中操练兵马的浩浩荡荡景象,但那毕竟是纪律严明攻无不克的军队,换成朝夕相处的同学则难免有点盛情难却。也因此她一路上只是紧紧拉着Gigi的手小小地踱步,祈祷着拥塞的路早点到达尽头。
余下也有缠着象征其他艺考生的腕带的应援者,但多少都不介意再缠上一个紫色的环——独独没有象征朱尘的玫红。
考试即将开始的时候,艺考生们欢快地蹦到一处,把手掌叠在一起,然后在一阵欢笑中向下重重一振,以示决心。然而一旁穿着满是闪耀亮片街舞服还浓妆艳抹的朱尘,只是远远地以冷冽中带点戏谑的眼神看着,叉腰而立,显得落寞万分。没有人想让她把喜悦的气氛搅得阴阳怪气,就连带着自己的孩子前来观赏这场舞林盛宴的中年妇女们也拉着宝贝们特意绕过她很远而行。
这种孤独一直持续到考生们进场的时候,挥着手吆喝着振奋人心言辞送葛琪琪走进后台入口的Gigi,秉着一贯的冒失还未转过身就匆忙离去,与她撞了个满怀。
朱尘的脸色立刻大变,然而在转瞬之间又换成了最常挂在脸上的媚笑,方欲开口,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声带微颤,蹦了两个字出来,“加油。”当然这其后蕴藏的脑波活动可瞒不过Gigi的系统,她本想好好讽刺这鳄鱼的眼泪,细细一想还是算了,反正葛琪琪在舞台上的表现一定会让这家伙哭都来不及。
望着朱尘的身影消失在门里,Gigi突然侦测到了主人随身携带的手机发来的紧急讯号。原来是来到现场观战的观众太多,偏生这次带队的又是个毫无方向感的同学,一大堆男生在体育馆外兜兜转转了半天愣是没有找到观众席的入口,毛小蒙只好临时找Gigi来救急。
待到一众人马安顿好座位,顺序排在班里第一位的葛琪琪的考试已经结束,第二位的朱尘的表演也将近尾声。众人不免长吁短谈一阵,竟错过了欣赏最绚丽的一次霓裳羽衣舞的机会。
突然间,音响里奔放狂妄的管弦乐戛然而止。正当全班同学预备好欣赏下一个考生表演的短促间隙,只听得惊天动地的一声颤音如一座峰峦拔地而起,借着这一往无前的气势,朱尘腰肢猛一发力,瞅准时机一把伸出手臂撑住木制的地面,整个人倒着立了起来,腰间缠着的长带挟着力劲定格在一道满是力量的弧线上。
台下掌声雷动,连不苟言笑的老评委,也破例拍了几下掌。可惜,连放出摄像机器人——酷西的Gigi也没能从舞台的高清近镜头中读出,朱尘那看似没有焦点实则斜斜看向一旁端坐的老评委的眼睛中,蕴涵的充满罪恶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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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在毛小蒙的家里,四个好伙伴正在电脑前围成一圈,吃着爆米花喝着可乐,顺便欣赏着学校贴吧里其他先进场的同学们拍摄的艺考录像。
“这真是你跳过的最棒的一次舞。”上官帅笑道,一贯不常夸奖别人的他此时毫不吝惜溢美之辞。毛小蒙立马不甘落后地附和起来,仿佛两人多年前针锋相对时的记忆又被一下子点燃了,“我都说了嘛,朱尘算什么东西。”
一旁的葛琪琪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忐忑。之前因为要卸妆和换表演服,她对朱尘的表现并不知晓,但今日一瞥,必须承认,她想不到平时懒散的朱尘竟然会有那样充满爆发力和锐气的蓬勃舞姿,尤其是作为终结的那个动作配合上乐曲最后的别出心裁,堪称神来之笔,就连老评委都被打动了。再想到自己的表演结束后老评委仍旧摆着一副扑克脸,这种不安又更甚了,只得为难地酝酿起措词“抱歉,似乎朱尘真的比我更好……连评委都更欣赏她……”
稍显冷冽的肌肤覆上柔嫩的纤手,紧接着是Gigi一贯无忧无虑的神情出现在视线里,“放心吧,她还差得远呢!要相信群众的眼光。”
毛小蒙以手托腮,眼神却不自觉地离开了屏幕,斜斜望着葛琪琪,想说一句鼓励她的话,却揣度了半天都把握不好分寸,憋了许久,终于冒出来一句,“假如那家伙真的能战胜你,那么她随便买一张彩票都能中500万。”
窄小的房间里顿时被欢笑充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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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在一个月后,艺考结果公布。
全国最好的艺校舞蹈系今年在滨海市只招生一人,而在张榜之前没有人会否认这个名额非葛琪琪莫属。
也因此她愕然了。
按之前毛小蒙的话来说,朱尘信手买了张彩票,然后中了500万。这唯一的机会落在了她的头上。
看着那张光荣榜红扑扑金灿灿的颜色,毛小蒙的脸色却一直阴沉的可怕,就连一贯畅快的神情也已淡去无踪,两者搭在一起显得万分狰狞。他只觉其上那一钩一画都成了一只锋利的爪子,不住地来回扑腾,直把自己抓挠得体无完肤,真恨不得把那张光荣榜给撕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专业调剂,为不是心头所好的专业倾尽无数的汗水与光阴,甚至终生。在他心目中,那可比一辈子带着有形的枷锁还严重百倍,他自然不忍看到葛琪琪接受这些。
好在上官帅一看势头不对,当机立断及时拉住了他,一番好言相劝,他这才心里有了些慰藉。
当事人葛琪琪倒是没有丝毫的抗拒。当Gigi在聊天中谈起此事,并委婉地劝导她对这明显不公平的结果表示怀疑时,她只是轻轻啜进一口香茗,徐徐长吁出一声漠然,“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没什么可遗憾的。”
可惜,这样的辩白在Gigi的眼中实在是过于无力。当日朱尘的表现虽然惊艳,但以Gigi的审美观,她的舞姿终究只流于平庸与世俗,不过是为了迎合年轻一代追求新鲜夸张的感官刺激而摆出一些可笑的姿势,听不见任何发自灵魂的呼喊。而葛琪琪只要往舞台上一站,飘逸超脱的气质就足以让每一个人心中的污秽得到洗礼,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中满满地都是对所从事事业的爱,那种想要把这套霓裳羽衣曲传承下去的信心与意志,班上每个人都有目共睹。用文学家的语言来说,她并非在跳一场舞,而是舞蹈本来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可惜,无论怎么热情诚恳地告诉葛琪琪她的舞有多么震撼人心,朱尘又是怎么差个十万八千里,葛琪琪依旧不为所动。
Gigi倒是表现得比当事人还心急如焚,不住地来回搓着手,眼中满是为难的神色,大喊几欲破口而出,到了嘴边最后还是低声了下来,“不可能!一定是那家伙动了什么手脚!”如果不是碍于之后还要整理收拾,她简直想一把把书桌掀翻。
坐在两人附近那排的上官帅耸了一下肩,这对主仆的思考回路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14岁的时候,有谁不是蹦蹦跳跳,热血沸腾,肆意激昂,身体中充斥了无尽的精气神?而今,这教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已经快要18岁了,多少同胞渐渐敛起了锋芒,从恃才傲物的轻狂少年成为了妥协与默不作声渐渐多起来的青年,学会了不以一己之力和世界的规则对抗,Gigi却还是像多年前那样,眼睛里容不得一粒使她悲伤的砂——不,她本来就不会长大。作为一个机器人,直到寿命终结,如果不横加改变,她还会维持这状态到永远。
这种永恒,是一种奢侈的幸福,也是一种屈指可数的不幸,因为她不会明白,什么时候该乖乖闭上嘴——或许她的主人也一样。
既然主人并未光明正大表示反对——事实上他也想弄清这异常背后的缘由,只是手头上的作业有些多,时间有些紧,自然放在这上面的精力就少了——Gigi就当作他默许了自己,在晚自习结束后,悄悄来到一片四下无人的场所,变为一只机械黄蜂跟踪朱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