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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其之三 每个人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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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GI的机械装置纵然不会察言观色,也能察觉出围绕在上官帅身周的气氛一直不对。按理说那场战役结束后,他最大的敌人——玛丽已经被剿除,他可以一身轻松地过回正常人的生活。一开始确实也是这样,可是他渐渐又回到了过去,眼睛中的情感如同在烈日下骤然消融的残雪般消弭殆尽,在上课时更是时不时的出神。而近日,他更是萎靡不振得可怕,整副精致的面容都在述说着近日来他是多么的心力交瘁。才是几日,校服的袖管竟无端端大了一圈,与其说“穿在身上”,倒不如说是套在了一副嶙峋的骨架上,眼窝深陷,面上漆黑。
程序分析出的答案,仅仅是冷冰冰的两个字,“变故”。仿佛背后深深郁结的因果,错乱的心境都从未存在过。如果仅用“变故”两字就能解释清楚一切的缘起,阐述所有终结,那么流连于其中的可怜灵魂能否得到往生?
也因此,她把这异常告知了主人毛小蒙,后者当机立断决定带上葛琪琪,一同去向正站在教室门外走廊的上官帅问个究竟。
此刻,葛琪琪正死死盯着那张从看到的那一刻起就塞进书包里拿到学校的滨海时报。手中报纸柔中带韧,甚至略显粗糙的纸质,顿时化作千万根闪着苍白寒芒的钢针,不知世上诸般爱恨情仇,仅仅作为裁断万物的准绳,公正而绝情地将她的手狠狠扎透,迸发出无色的鲜血。纵使毛骨悚然的冰冷与刺痛从指尖蔓延而上麻痹侵蚀着身体,周身颤抖不绝,却无半分要松开手,离开这片一手营造的地狱。事实上,葛琪琪就连把目光从一整版描述空虚的浮光掠影中,那篇小得不起眼,常人往往眼神一扫就会成为脑海里的过眼云烟的场所移开都做不到。只是看着,灵魂会被刀山剑林刺穿,饶是奋力挣脱,仍会余下无数残留着鲜血的空洞,一再重复着无可弥补的心理创伤;然而不看,灵魂就是浸进了血池地狱,所见所闻都是无边无际的的绝望,源源不断的痛苦紧紧缠绕,然后兵不血刃地渗透。
她在心中设想了无数的言辞,跟随着毛小蒙主仆俩一起走出去的时刻,却发现只有沉默才是最适合此刻的旁白。
上官帅已经办完了退学手续,呆若木鸡地矗着,这所学校,甚至这座城市,再没有什么能激起他回忆的理由,除了——蓦然闯进他眼帘的三个朋友。“靠,阿帅,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们说呢?”为首的蓝发少年一脸的怒容,言语却并无半分责怪的意图,手中还拎着从葛琪琪那里拿到的报纸,在他面前晃了几下,“反正,我老早就看出那群股东不是好东西了。”
或许这只是为了让他从深渊中平复的戏言,但在上官帅耳中又别有一般滋味——难怪父亲如此器重他!如果自己也有他的对他人心思的敏锐触觉,早日收回股东手中的权利,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想到这里,上官帅一阵凄楚不自胜,竟不敢答应半句。当他从短暂的感伤中回过神时,GIGI的灿烂笑脸已经在他面前绽放,将双手摆出庆祝胜利的手势,欢快地蹦跳起来,“笑一个吧!主人……哦不,小蒙大哥,”片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身在学校,怎能如此轻率,赶忙站定,连称呼也改头换面,“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助你东山再起。”
“不就是几个专利的事情吗?保证你的公司比以前更赚钱,小事一桩。”蓝发的少年伸出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因常年接触工业用油,提早被刻上属于岁月刻痕的宽大手掌。出乎他的意料,上官帅仿佛回复了他们刚刚相识时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把伤痕累累一次次被粉碎的自尊用绷带重新捆扎成一具完整的个体,勉励维持着平衡,让情绪充当粘合剂令自己不至于崩溃四散。那家伙并未同样伸出手传达肯定,而是用低沉得不属于这含苞待放年纪的声音否定,“不必了。再怎么样,覆水终究难收。”提前体会到被长久以来所信之物卸磨杀驴、弃若敝屣的他,从朋友们身上的温暖看到了不合时宜的天真与幼稚。心头又是一阵大大的抽动,他不禁哀叹道,他们怎么能体会到那种行将就木的麻木。
见上官帅不答应,毛小蒙当即察觉出了什么不对,这份异常加深了他的无奈。他能体会到朋友的身不由己,在这个时代的洪流中,无论身阶地位多么显赫,一旦失势,就只有重新埋没进这无头无尾的忙碌与盲目之中。曾经的光荣沦为供他人嘲弄的把柄,旧日的故交纷纷销声匿迹,甚至跳出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大加鞑伐,只差恨不得把自己当成现代因果报应的活生生实例装进牌匾裱起来,“供万世以为训”了。他也不再就这个问题追究下去,心想着回去一定要给GIGI更新一下数据库,增添一点“大人们思考的东西”。在这个所有承诺在践行前什么都不是的世界里,什么戒备都没有的心房不会得到珍惜,反倒会被当做最不值钱的娱乐一点点污损。
“对了,那个老东西……哦不,上官铎先生,现在怎么样了?”GIGI享受着最后一段尽情挥洒属于初中生的欢欣的时光,得到一个无法解析其中蕴藏的情感的回答,“他们说是——在收容所里。”
四下寂静。如果这名一代商业枭雄知道自己凄凉的晚景,当初是否还会不择手段地疯狂追求所谓的“力量”与“主宰”?直到落得一地萧瑟。少顷,GIGI的系统才勉强找出了应答的语句,“那……只能看他的造化了。”此后,不知如何延续讨论的众人只好让气氛重新笼罩在肃杀的沉默中,只有上官帅敢于击碎这凝滞的惨淡,“我可能会消失一段时间,去处理那些人的事情。等着我的消息吧。”他扔下这句话,不顾朋友们诧异的眼神,径直走向视线的尽头。
目送上官帅离去后,葛琪琪为这如此极端而强烈的一切眩惑得混淆了对真实的判断。不过,她所生存的世界,又有多少“真实”是真实的?去时空的裂缝中取回宇宙能量之源,与奇形怪状的魔兽虫豸大战,甚至回到古代……她亲自经历了无数他人眼中荒诞不经的,只应在幻想中存在的冒险。
或许,每个人心中所谓的真实,不过是虚假的另一种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