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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要碰我, ...

  •   暮色深沉,骤雨初歇,湿润的空气挟伴着冷意飘荡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来来往往的路人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未央宫门口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内监宫娥雁翅排开,我从中缓步走出,站定,与刚从车辇上下来的刘彻对峙。
      我有多久没好好看过我的彻儿了?印象中他还是那个于漫天红雨中折下桃花枝递给我,笑吟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青涩少年。此时此刻,我看着这个与我在寒风中对立的身量已长成的男子,一身宽大的玄色银纹锦袍猎猎作响,峨冠高耸,浓黑的剑眉微凛,一双本就深邃的漆眸越发深沉得辨不出喜怒。我的彻儿,终是长大了。
      脑中浮现数个时辰前宫人来报“陛下今日至平阳公主家赴宴”的画面,再看看刘彻背后瑟缩的那抹清丽纤弱的身影,心中蓦地一痛。母亲,我可以体会到栗姬当时的心情了,原来看着丈夫的姐姐为他安排其他女人,心会如此难受。
      刘彻似乎颇有点不自在:“阿娇,你今日怎的还未歇息?如此大的排场,是要做什么?”
      “我倒想问问陛下您做了什么?”
      今日本是我陈阿娇出生以来头一回想拉下面子道歉,他倒有兴致去赴宴!至于如此排场,他可有想过现在已是什么时辰?未央宫的女主人都在此等候,哪个宫人敢歇息?努力压抑了再压抑,我陈阿娇歇斯底里一回就够了!
      他有些无措道:“这只是皇姐送的宫人,我不好拒绝。”
      我竭力冷静,一字一顿道:“你有没有临幸她?”
      他面色一变,却不说话。
      “如若没有,便送她回去。”
      他低下头,终是从唇间挤出了一个“有”字。
      我身子晃了晃,苦笑着轻轻抚额叹道:“既是做宫人,就编进浣衣局当差吧。”我想看看,这个女子在刘彻心中有几两重。
      刘彻却一点都未反驳,只是沉默着。
      我抬眸盯着他:“她叫什么名字?”
      他怔了怔,却转头问向那个女子:“你叫什么?”
      那原本垂手而立的女子闻言微微曲了曲膝:“回陛下,娘娘,奴婢卫子夫。”
      声如珠玉,温和悦耳。柔婉谦卑,与我完全不同的性子。
      心里半喜半悲。喜的是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可见只是一晌贪欢;悲的是他竟宁肯宠幸一个卑贱的女奴也不愿与我共处一室了吗?心绪复杂,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失态,于是不再多说拂袖离去。
      进到椒房殿,身体突然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刘彻似带笑意的声音自我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阿娇是吃醋了吗?”
      我嗅着他身上明显不属于我的脂粉香味,想着这双臂膀不久前还拥着其他女子,她又是如何在我丈夫身下辗转承欢,心里翻涌着一阵阵伤怒排斥,眉心深蹙,我听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冷冷吐出:“不要碰我,脏!”
      他似不可置信般僵住了,松开了我连连退后两步。
      我也不去看他,径自走到床榻前,放下罗帐朝里躺着,以背对着刘彻。
      许久听不见响动,我回首一看,屋内已不见人影,门外月色依旧皎洁如玉,沁凉若水。
      “娘娘!”阿绾自门口探出头来,“给陛下准备的酒食已经热了九遍,要端上来吗?”
      “再去热第十遍,你与本宫一道吃吧。”我拔下头上的金簪,以手梳弄着垂散的长发漫声回应道,谁也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冷。
      我与刘彻之间终是产生了裂痕,此时我们成婚尚不到四年。自那日之后,他依旧常常四处游浪狩猎,然而每次回来似乎都多了一分自信的神采,于是我便猜想,他是在韬光养晦。我的彻儿,到底不是池中物。然而,他从未与我说过什么。夫妻相处,我竟要时时去猜他的心思。每回他出门前,我总想问问,能否带我一起走?可是,他一次都没有邀我同去,他总是走得那样毫无留恋。
      偌大的椒房殿,往往只有我一人,每到夜深人静,便容易做梦,梦里又回到小时候与刘彻一起骑马狩猎,谈古论今,岱顶观日,并瞰江山的场景。彻儿,你是笃定了你的阿娇永远会原谅你,在原地等你吗?
      然而不过一年,我便又听到了卫子夫的名字。那日,我正以手支颐侧卧在榻上假寐,黑漆浮雕案几上散落着的《诗经》露出一角,上书“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脑中瞬时浮现出那抹温柔纤丽的身影,不过只是一面,而且刘彻自那以后再未找过她。原来,我终究是介意的。
      耳边阿绾饱含怒意与不屑的絮絮叨叨仍未停歇:“当真是个狐媚子,就会一味的扮可怜招人疼,听说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哪个男人不心软?是她自己甘愿做奴婢,还能怪娘娘亏待了她不成?安分了一整年,还以为是个老实本分的,偏偏释放宫女出宫的名单是要陛下亲批的,奴婢倒把这茬给忘了,唉!”
      “好了,阿绾!”我闭上双眼叹道,“若陛下没有这个心,她把眼睛哭瞎又有何用?”
      刘彻,你我真的越行越远了吗?
      不久后,阿绾再一次愤慨的告诉我,卫子夫怀孕了。这一年,刘彻十八岁,我陪着他走过了十几年,伴着他由一个孩童成长为男子,然而,他的第一个孩子,却不是我跟他的。初为人父,他想必是极欢喜的吧,可惜我参与不了了。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吧,我的夫君,势必要纳妃妾了,他会封卫子夫做美人还是夫人呢?母亲也定会气急败坏不肯善罢甘休的吧。
      突然发觉想了这么多竟都是旁人会如何?我自己呢,我该做些什么?
      轻轻一叹,我的想法,会有人愿意了解吗?
      刘彻风风火火闯进椒房殿那日,我依旧跪坐于榻上,怔怔的盯着案几上那篇《汉广》。
      “是你们派人捕杀卫青?太过分了!要不是公孙敖相救,朕就痛失一员爱将,阿娇,你越来越不懂事了!”
      我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该解释什么呢?在他看来,母亲做的,与我做的,又有何差别?
      第二日,我便得知,卫青被提拔为建章监、侍中,卫子夫亦封为夫人,地位仅次于我这个皇后。
      我于是想,刘彻所需的无非是一个契机与由头,好名正言顺让我无可反驳的给卫子夫一个名分。他就不肯直接对我说吗?我们之间已经到如此地步了吗?
      他如今是有恃无恐了,外祖母在前朝压了他的权,便不好在后宫再过多干涉于他。那日母亲拉了我怒气冲冲到长乐宫诉苦,一番长篇大论泣涕涟涟下来,外祖母也不过一句话:“她怀的毕竟是哀家的曾孙儿,你也别太过了。哀家当初嫁与你父皇时也只是一个家人子呢!”
      又转而回头对我道:“娇娇,委屈你了,多担待些。”
      王太后也拉了我的手道:“彻儿尚年青,不懂得心疼人,哀家会让他多去看看你的。”
      此刻正值良辰,椒房殿中暖风细细,幽香缕缕,烛影摇曳间的重重纱幔透露出几分旖旎气息。我思及母亲那日无可奈何的叹息:“想想你的外祖母,纵使双目失明,年长色衰,但她育有嫡长子,就算那慎夫人再得宠,气焰再嚣张,也依然动摇不了她的后位。娇娇,很多时候,孩子才是最可靠的。”
      然而,我回头看着明显心猿意马的刘彻,自进殿后目光就未放在我身上,只偶尔拿眼睛去瞟暮色四合的窗外。彻儿,你牵挂的是那魅人舞姿,动人歌喉,还是那身怀有孕的卫子夫?
      一股气性上来,本想让他今夜留宿的话到嘴边却换成了:“陛下既有挂碍,便请先行离去吧。臣妾自会同太后娘娘说,陛下已来看望过臣妾。”
      又是第一次,我对他自称“臣妾”。
      他似乎颇为震惊,又有些恼怒:“阿娇,你……”
      他终是没有说下去,拂袖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自讽一笑,我陈阿娇大概是头一个敢如此不敬君王的皇后吧!彻儿,若你要的是那样奴颜婢膝的讨好,阿娇一辈子都给不了你。
      一把将床头垂挂了近四年的香囊扯落,里面盛放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已干枯。母亲,对不起,我不愿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第二年,十九岁的刘彻终是有了第一个女儿。长女,真好,刘彻会很宠爱她吧,那个孩子会长得像谁多一点呢?
      我靠在红木雕花门框上,伸出手缓缓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黯然垂眸:彻儿,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们有孩子,该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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