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予画桥之星辰未央》唐朝板栗

4、深谈 二人相识话

　　青竹跟着堇辰住进了西市的一家客栈，还要了堇辰隔壁的那间房。

　　她用耳朵贴着墙，倾听动静，已过一炷香时间，还是一片死寂。

　　这人是睡了吗。

　　青竹自觉无趣，打起呵欠来：白天见他的气质非凡，本想举荐给天枢星君，不过……看他为情所困的憔悴模样，还没入夜就睡下了，唉，尘缘未了阿。

　　举荐也是一时兴起，她哪能随意面见星君呢，先做个像爷爷一样的地仙吧。

　　刚想躺下，便听到伴随“吱呀”开窗声后，男子的清亮嗓音：“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丈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好诗！”

　　堇辰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吓了一跳，本来是诵以抒情的，没想到会被人听到，他转头，看见一位书生气质的少年正在隔壁窗台上笑着看他。

　　“少侠英武，又会作诗，让小弟甚是佩服。”青竹抱拳。

　　堇辰心虚地挠挠头：“这诗是卢照邻的《长安古意》，在下对文学天资愚钝，且天性慵懒，不好读书，又怎会作诗呢，公子抬爱了。”

　　“不好读书却能完整背诵，少侠谦逊了。”

　　堇辰又傻乎乎地挠头：“呵呵，公子是上京赶考的么？”

　　“哈？”赶考？是参加科举么？

　　青竹瞬间在脑海快速搜罗着老竹仙教授的人间常识，所谓科举，是隋朝天子定制用以筛汰糟贤，选举官员的考试制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着：很像书生吗？

　　且顺水推舟吧：“是，小弟乃洛阳杨氏，单名青，去年秋八乡试偶中举人，今年来长安拜读准备明年的春闱，姑且呆在这里不走了。少侠呢？”

　　“在下堇辰，终南山弟子，师父让我去南水山庄拜谒宏光道长，参禅修仙，但我……”堇辰顿住，才刚知眼前这人的姓名，又不是熟人，我干嘛和他说出这么重要的秘密。

　　青竹看穿堇辰心事，连忙道：“少侠不便告知我能体谅，萍水相逢而已，何必了解得太透彻呢。”

　　等等……他说……去南水山庄？

　　果然没看错，此人与仙有缘！

　　期待他继续说下去的同时又害怕他因赞同自己那番话而有所保留，青竹只能看着他的眼睛在心里暗暗发急。

　　这书生面善，态度诚恳，说的话细品也很有内涵，既然是缘何妨不道出心事，让自己心里也好过一点呢。

　　“但我始终违背了师命，只答应将本门信物交给宏光道长（既天枢星君），而无意加入南水山庄。师父说我骨骼奇特，在娘胎里就已得上仙开光护佑，我爹娘定是与仙有缘之人，希望我顺承下去。爹与郡王曾一同参加过江湖门派大会，相见恨晚，而后郡王退居朝野，一心为皇帝效力，但不知我家遭了什么劫，我爹将我托付给郡王家就和娘双双失踪了，我与郡王千金便自幼相识。朝夕相处七年，她与我心心相印，朦胧情愫日久而生。当时年少爱逞强，对儿女私情不了解，又向往江湖，与她言了离别，再辞了郡王，十岁的我孤身上了终南山，无论严寒酷暑，我的信念从未动摇，”他从腰带处解下一枚锦囊，取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两株蓝瓣蕊黄的小花，“我也从未忘记过当初的诺言，她让我在终南山下万花谷中采撷名唤星辰花的花朵，等我回去后送她，到时候我自会明白她的心意。听谷里面一位茶翁说，这片星辰花是从江淮一带移植过来的，在陕中能存活简直就是宝贝，它的花语是‘永不变心’。那次之后我的心境忽地明媚起来，马上执笔写了信给她，让她等我。师父说，我若真只顾儿女私情送到信物后没入南水山庄也无须再回终南山。十年后的她却变了，对我漠视，身边也有了别人。如今我什么也没了，这星辰花语也如那星辰，遥不可及，一旦黯淡，一切幻灭。”

　　青竹听那么一长串，像是被催眠一样，只捡了重点来听，其余都在半眯眼状态中，头还不住地小鸡啄米似的点着。

　　“杨公子是不是觉得很枯燥乏味？抱歉勉强让你听了那么多。在下命运平凡，没有一代大侠那种跌宕的风云历史，又在这里怨天尤人，让你见笑了。”

　　青竹一个激灵，清醒了，连忙摆手：“不会不会，少侠你年少就有远大志向实属难得。只是世事难料，人生本坎坷，你不必灰心，你天生那么好的条件，为何不考虑加入南水山庄呢。”

　　堇辰一笑：“‘只羡鸳鸯不羡仙’，要我看来，凡人嫉妒仙的逍遥，仙又何尝不无奈于仙的寂寞呢，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做一颗淌在江湖中的水珠吧。”

　　青竹被他的比喻窘到了，男人把自个儿比作水也太矫情了吧，要说也是滚滚红尘里的一粒尘土啦。

　　这人也真憨，自己若给他旁敲侧击一下，他说不定能想通呢？辅凡渡仙的功劳可是不小，他日等自己修为够了也成了仙，在天枢星君面前也能有好印象，算是给爷爷积了德，让紫竹林的妖精们扬眉吐气了吧。

　　“人要有梦想才会马不停蹄的努力，你有信仰的时候难道不觉得日子过得很充实吗？人的生命这么短，断不可自甘堕落阿。你又不是神仙，你怎么知道神仙寂寞呢。”

　　堇辰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说一句话头头是道，自知对不上了。

　　青竹见他的一双星目呆滞地望着自己，无语半天，在心里偷笑，决定不再为难：“我赶了几天的路来到京都，早已疲惫，今夜投缘又与你聊了这么久，实在挨不住了，少侠你也早点歇息吧，明日用早膳时我们楼下见。”说完礼貌式地点点头，抬手关窗。

　　“……好。”堇辰这才反应过来。

　　青竹觉得有啥还没说完，又打开窗：“仔细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话哦。”最后关好窗。

　　堇辰看着邻屋的窗台良久，直到烛光灭了窗纸从淡黄变为黑色，才离开窗边，自行睡去。

　　这一觉睡的好踏实，一个梦也没做。因为以前都以石为枕，现在睡绣布制的好不习惯，青竹干脆把枕头一抽直接躺下，天大亮才醒过来。

　　看着从窗棂洒进的阳光，她一下子想起了昨天的事，快速穿好鞋走出屋门，刚一开门，就看见店小二在门外端着一盆水好客地笑道：“客官醒啦？这日头也高了，我刚想敲你的门你就出来了，请先洗把脸吧。”

　　青竹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了小二哥，我没洗脸的习惯……住在这间的房客是不是下去用膳了？”

　　“哦？这间……这间的房客今日辰时就已退了房，行色匆匆地走了，早膳都没用。”

　　“啊，多谢。”青竹表示惊讶，这人赶着干嘛去？

　　她一偏头，看见一张白笺放在门后的墙根处，她蹲下，拾一看，顶部上有两个小字：杨青。

　　这呆子，怎么把信搁这？要是我没看见怎么办……展开后，有八排楷书：

　　杨公子，堇辰对你那番话琢磨了几遍深觉不无道理，但我命由我，我甘愿做一名凡夫俗子，为江湖除害，偿还师门的教育之恩也算了却毕生心愿，你我有缘日后定能重逢，祝高中进士，官道顺畅。堇辰

　　青竹心中郁结，敢情昨晚的都是废话了，不禁有些失望，凡间是很精彩，但是生老病死也是一种压力，她不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接受不了，但堇辰不同，他那么固执，就由他去吧。

　　还是回南水山好了，出来也有五日，有些想家。

　　于是就付了房费，哼着小曲打道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