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清浅 我和一群大 ...

  •   我和一群大概身世如我一样凄苦的女孩子挤在这间破庙里,杏儿目光怔怔的,或者简直可以叫做痴呆。
      也难怪,大概她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死人吧。而且,还是被人活活打死的。
      我木然地看着面前的尸体,不像她们,我并没有流一滴眼泪——那时,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流一滴泪,也不会再有任何惊恐、痛苦。后来,遇到他,我的心又活了,并开始活生生地承担一切忧戚、痛苦。
      心,竟还是死了的好。

      死了的女孩儿叫小小,妄想逃走,被这绰号“蚯蚓”的人伢子抓了回来,活活打死。
      我知道,“蚯蚓”并不想打死小小,他只是想杀一儆百。带着这许多买来、拐来、骗来的女孩子,长途跋涉,他要建立他的“纪律”,杀一儆百。
      他做到了——眼睁睁地看着小小被打得体无完肤,嘴里不断地涌出红的、黄的、黑的污物,女孩儿们已惊得瞠目结舌、浑身战栗。

      小小的尸体已经凉了,女孩儿们依然沉浸在惊惧之中……
      杏儿嘴里叨咕着什么,梦呓一般,声音越来越大,而且伴随着越来越剧烈的颤抖。
      我一下意识地抱住她——并非想去安慰,我已经没有力量去安慰他人,抱住她这个动作只是回应外界刺激的一个无意识反映。
      “姐姐,姐姐……”
      杏儿像一个落水的人见到一根浮梗搬地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臂,迭声叫着,终于哭了出来。还在瑟瑟发抖。

      集市。
      所有女孩子站在一起,任“蚯蚓”拨来拨去,向买家一一介绍。
      女孩儿们低声哭着,哭声里充满悲伤和恐惧。
      我依旧没有泪水,只是呆呆的站着,直直地望着那些直直地望着我的男人们。
      一个身影,一袭戎装,慢慢地浮现出人群……
      是几天几夜食不果腹的缘故?还是烈日当头酷暑难耐的缘故?我忽然觉得一阵晕眩。

      “洗脸!”
      一个屠夫般的男人站到我面前,命令我。
      我心头一惊,居然还是被人看到了!
      我担心别人买去,做老婆、做丫鬟、做妾,便在自己脸上动了一些小手脚,以为这样便能湮没在一群年轻水灵的女孩子之中。
      “洗脸!”
      他又命令道。
      “蚯蚓”飞快地端来一盆水,放在我身前。
      “这位大爷让你洗脸,你还磨蹭什么?”
      他边说边谄媚地看着“屠夫”,“几天奔波,不想弄得这么邋遢,让大爷见笑了。这个丫头,其实还是很标致的。”
      “屠夫”没有说话,只死死地盯着我。
      我慢慢地蹲下去,轻轻地把水打在脸上,脸上的污垢一点一点地在水中散开,澄清的水渐渐被染得污浊。
      我慢慢地抬起头,那“屠夫”没有说话,却藏不住眼里流露出的那份淫邪丑恶的笑意。
      看着那“屠夫”,看着他脸上的一颗大痣、痣上的一撮长毛,我的眼睛似乎被烫到了,慢慢地闭上。
      我心下一横:便是如小小一般被打死,我也是要跑的。

      我以为自己是无意识的,其实,我一定是故意的——我疾跑向那袭戎装——“蚯蚓”在怒骂,女孩儿们在惊叫,可我已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人的存在,慢慢人海之中我只看见那袭戎装,我几乎是以生命中剩下的全部力量跑向他……

      他终于回过头来,惊诧地看着我。
      “这位姑娘……?”
      等等,那张脸,我在哪里见过的。
      没有等我想起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我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失去意识。
      “姑娘,姑娘!”
      他的呼唤是我脑海里留下的最后的意识。

      后来几度,我都在想那天发生的事情,我那拚死的抉择,到底是为自己拚出一条活路,还是把自己带上一条更加不幸、几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道路?
      如果我跟着那脸上有痣、痣上长毛的“屠夫”走了——或许,他真的有一间杀猪卖肉的铺子;或许,我成了一个小铺子的老板娘;或许,那“屠夫”会真的疼我,好好待我,一辈子……
      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则怎生便忘得?

      我醒来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是一个陌生、但又觉得无比熟悉的男人。
      “你醒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冷冷的,没有了日间的诧异和关切。
      “这是……你的家?”
      “人伢子收了我的钱,你自由了。调养两天,你就可以走了。”
      长这么大,我只遇到过两种人:一种是如爹娘、家人般疼我、爱我,对我说话柔声细语的人,一种是那恶人,面目狰狞、说起话来似雷霆大发的人。像他这样,明明是对我好的,却那般冷淡、漠视,我第一次遇到,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一顿,“秦敖,秦清浅。”
      哦,清浅。果然,他有一个配得上的名字。
      看女人,要看她的名,因为这是她的命;看男人,要看他的字,因为这是他的性情。
      清浅——一个男人的字中,若是有“淡泊”的字样,这多半是个入世很深,并不怎么淡泊的人;既是“清浅”,就大不一样了。想必,这个男人好习道家,爱读《老》《庄》吧。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你喜欢梅花?”
      本想问问他,是不是喜欢老庄,却想起爹爹的话——女子,最多对孔孟略知一二,老庄,就不要过问了吧。
      爹爹却不知道,我更喜欢老庄。
      “你读过书?”
      “……没有,我爹爹是说书的,所以我知道一些词句。”
      我并不想骗他,可这辈子,我骗过、瞒过他好多次。
      “你家在什么地方?”
      “天灾,已经没有家了。”
      我说得很平静,不似悲苦女子常用的句式和语气——“小女本名苏若嫣,家住洛阳杨柳街,落寞贵族身凄惨”——一个当街晕倒的女子有这样的平静大概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的语气略温一些,“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做,失陪了。”

      这就是我与他的相识,说书的故事里,真的会有这样的段子,却不是我们那样的结局。
      这样的相识,注定我是欠他情分的,清浅。

      他轻轻关上门,离开了;他甚至忘记了问我的名字——也许不是忘记,而是他根本就不想知道。
      娘说,我是个极漂亮极聪明的女孩儿,所有人、尤其是男人都会喜欢我的;确是这样啊,十四岁开始,来我家提亲的人便是络绎不绝,只是爹爹不舍得,才会一直把我留在身边。而他,竟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跌跌撞撞地下床,打开门,追出去。
      “你……请留步!”
      他转过身来,“姑娘还有什么事?”
      “我有一对耳坠子被那人贩子拿去了,你能帮我拿回来吗?”
      他很认真地看了看我,想必是在研究我的为人——眼前这个看起来目光清澈的姑娘竟如此锱铢必较,还是这坠子于她有非常的意义呢?
      随后,他向我点点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