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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赌誓 既然,上一 ...

  •   常常顾自发呆,想象着黄埔军校里,天水少年秦清浅,英锐果敢不失俊朗儒雅,沉默寡言又有豪情酣畅,少年老成,文武双全;虽深怀忧国忧民之心,而心底的色彩想必也是明快的,激奋慷慨的。
      常常久久地沉溺于这样的想象里,回到现实,再看他眼眸间的沉重,我便抱恨自己没有早些出生、早些遇到他——纵然不能改变什么,也可眼见得那样一个他。
      如果渝雯小姐真的可以回来了,如果她回来,真的可以还给我一个那样的少爷,我也无憾了。

      赌誓

      晚上,少爷在书房,不时传出咳嗽声,入冬寒躁,他又夙夜工作,想必是病了。我熬了川贝百合粥,送进书房;只惦记他的身体,却忘记了敲门,待我端着粥推门而入时,他提笔在空中停住了,旋即把笔摔在桌上,“谁让你进来的?!”
      这样的态度,我正在慢慢习惯——自唐大铭遇刺后,他对我,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时冷时热,以至于喜怒无常。
      “少爷,这是刚刚熬好的粥,你趁热喝了吧,明早嗓子还疼的话就要看大夫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阵,“放在那里吧。”语气缓了下来,却还是冷冷的。

      翌日清晨,我端早饭到他房间,他躺在床上,脸色还是不好,梦寐中仍在咳嗽;我走过去,把拖在地上的被角拾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我静静地站在床前,流连于他那难以舒展的眼眉之间。他似乎感觉到旁人的气息,猛地睁开眼睛,弹坐而起,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做什么?”
      我没有说话,手腕被他紧紧攥着,整只手供血不足,以致指尖都是麻木的。
      他慢慢地放开手,脸色很难看。
      我拿起他的上衣,“少爷,要么躺好再睡一会儿,要么穿上衣服,天凉了。”
      他接过衣服,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只听他说,“你为什么不多穿件衣服?手冷得厉害。”
      我回过头,他眼里有抱愧、也有关切。我朝他笑笑,离开了——只一句话,足以令我感动,虽然我不知道他眼里的抱愧关切何时又将变为那样的愠怒猜忌。他对我的态度里,分明有一种矛盾斗争。
      “小蝶,”他又叫住我,“表小姐起床了吗?”
      “还没,昨晚拉着我说话,很晚才睡下。”
      “她拉着你说话?”少爷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却又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你觉得,我这表妹如何?”
      “少爷指哪方面?”
      “所有,把你看到的所有方面都说说。”
      “她是个爽朗快乐的女孩子,初识时一口一个‘小蝶妹妹’,后来问起才知道,比我还要小半岁。”
      “还有呢?”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还有……我娘说过,真正美的女子总是笑起来更美——表小姐便是这样,同我说话时,笑得更加爽朗明媚。”
      少爷笑笑,“看来你还很喜欢她。”我非常喜欢他笑,却非常不喜欢他此时此刻这副笑容。
      “我其实并不喜欢她。”
      他笑容渐敛,微微皱眉,看着我。
      “与我相处时也许真的是无邪真诚的,可我不喜欢她看少爷的神情,摆出来的天真、浮在脸上的笑容……”我不知道少爷到底想知道什么,既然他要我说“所有方面”,我便把我对她的所有感觉都说出来,“眼底却充满警惕和审视,就像你刚才的笑。”
      “她是我的表妹!”他陡然一怒,将上衣抛向半空,从床上跃起,逼近我,眼里果然又有了那样的敌意,“她是我的表妹,我不许你……那样说她。”我想这原本不是他想说的话,一定不是,他不许我做的,不仅仅是“那样说她”。
      我绕开他,捡起地上的衣服,“你把衣服穿好,天凉了。”

      新正将至,重庆上下都在迎候节日,腊月十七,日本人又进行了一次轰炸。
      我想带表小姐去防空洞躲避,却不见人影。我知道她是孩子性情,初来重庆,对什么都好奇,时而“失踪”一下不知跑去什么地方并不罕见,而这一次,我却有一种莫名的担心。
      午后,少爷回来,右手臂受了伤,竟是钝器所伤。
      我匆匆取来医药箱为他包扎,他见我进门,嘴角动了一下,却没说出一句话;慢慢站起来,慢慢把门关上,慢慢走近,凝视着我……
      他倏忽收缩的瞳孔,无尽寒冷与陌生,却又似曾相识——便是唐大铭遇刺那日,送走那日本女人后,投给我的目光。
      “少爷……”
      他抬手,打飞我手里的医药箱,一地零落。
      伤口裂开,血水顺着手臂滴落。
      我从地上挑拣起需要的东西,药水、棉签、纱布、剪刀,走到他身侧;想抬起他的手臂,直感觉到他整只手臂都在用力。
      我没有看他,只轻卷他的衣袖,“少爷,你先放松,手臂这样吃着力,伤口还要裂开的。”
      他慢慢地放松了双拳,坐下来。我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把药水涂在伤口上,他轻轻一动,我以为是疼痛,便轻轻吹了吹伤口,不想他竟举起左手,揽住我的头,五指慢慢地加大力度……
      “蒋委员长曾举‘宁可错杀三千’的原则,当初,我还不以为然;而今看来,也真有他的道理。我心存侥幸,心存自欺欺人的幻想,想必,真的是我太懦弱了……”
      我没有动,目光只凝结在他上口的血迹上——上一次,若说我得以存命,是因他心中的不忍和对我天然的信任,这一次,我又能靠什么保存性命呢?
      袭上心头的,不是恐惧,是疲惫。既然,上一次是他在赌,这一次,便由我来赌吧。
      “少爷,你先放开手……”他看着我,我趁他手指微松,挣脱出来,捡起地上的剪刀,对准自己的胸口。
      我看到他眼底有震惊转瞬而逝。
      “我只要少爷一句话,从今后少爷不要再对我有一丝怀疑、一丝芥蒂,如果少爷不能做到的话,今天我就死在少爷眼前。”我举刀对着自己,行为激烈,语气却并不激烈。
      我不管他有多大的理由怀疑我,我不管他以为如果无条件的相信我会承担多大的风险,我的胜券和筹码,只是这一条性命、一颗心、一双眼睛,一切听凭他,信,或不信。
      他慢慢地站起来,逼近一步,我后退一步,他没有再动,“好,好!你这一军将得真好。你看准了我的懦弱是不是,你看准了……”
      此言一出,也等于给了我答案,没等他的话说完,我便把剪刀推向自己的胸口——我知道,若是等他把话说完,以他的身手,一定是有时间阻止我的,倒更显得这是我的苦肉计。
      显然他没有料到,惊惧之中,奔过来,打开我的手,剪刀落到地上。
      我身子一斜,他扶住我。
      我笑着问,“你心里到底还是相信我的吧?既然如此,不妨相信到底、懦弱到底吧。”我笑得甚至是得意地、顽皮的。
      他看我没事,担忧掠去,又是愤怒,“你诈我?”
      我笑着看他,“七分真意,三分计赚。”
      待胸口的衣服上慢慢渗出血迹,他脸上的愤怒化作震詟,边抱起我,边向外大喊,“老吴!老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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