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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遗物 砍手来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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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手来找我和梅老板,想把李大哥的遗物送回他乡下老家。
梅老板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砍手,“砍手,坐吧……李克江的事儿,一时半会儿你很难接受——我很理解,不过事实已经这样了,你也得明白,汉奸是我们最痛恨……”
没等梅老板说完,砍手抢过他的话,“正是因为事实已经这样了,我才……”砍手努力压下自己的怒火——已经几次了,这样地欲言又止,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算了……”砍手的眼睛慢慢黯然,望着窗外,“李大哥的遗物我一定要去送,李大哥的家人我一定要去看看。”
梅老板霍地站起来,“什么李大哥?从他为日本人卖命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你的李大哥,也不再是他爹娘的儿子!”
“他是!他永远都是!”砍手逼视着梅佑森,我不得不站起来,走到他们之间;砍手如此唐突,我担心,梅老板再说下去,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砍手,这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出去!”
砍手慢慢转过身,冷冷看着秦敖,“你说什么?”
秦敖走近砍手,附耳道,“你放心。”声音很小很温和,却似一字千钧。
砍手看着秦敖,又看看梅老板,想了想,走出去。
“你如果也想说这件事,劝你还是别开口了。”梅老板压下一口粗气。
“老板,我只是来为您道荣升之喜的,砍手就是这个性子,你别介意。”
这话,并不像从他秦敖嘴里说出来的,梅老板盯着他看了看,叹了口气,“唉,李克江是汉奸,这事儿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岂止砍手不能接受,各方面都很难接受,大家都在看着我们黑室呢,所以说,砍手说的这事儿,说大不算大,说小也不算小事。”
秦敖点点头,“我明白。”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的点头,并非在肯定梅老板所言。
黑室全体成员会议。
进门时,贡永庚帮我拉到一边,小声道,“没有找到秦组长。”
除了自武汉回来的那段时间,工作上,秦敖从来是个守时守势的人,我有一种预感——果然,砍手也没有与会。
梅老板四下环顾一番,“卢嘉,通知秦敖开会了吗?”
卢嘉吞吞吐吐的,把目光转向我,似在求救;梅老板意识到有事瞒他,又左右看看。
“砍手呢?也不在?!”他仿佛明白了,站起来,“贡永庚,你去,把李克江的遗物拿过来!”
贡永庚起身离开,梅老板气鼓鼓地坐下,一会儿,贡永庚两手空空地进来了。
“老板,我……没找到。”
“啪”地一声,茶杯落地,全座皆惊。
“我早该猜到了!混蛋,真是混蛋!陆涯,你去把他们追回来!快去!”
陆涯站起来,点点头,他转身的霎那,和我有一个不经意的对视;我知道,他一定与我有着同样的疑惑——秦敖,何曾做过如此任性的事情?
陆涯一定能追上他们,但一定不会追回他们,他满心的疑惑,也许正想陪着他们走一趟李家。
李克江家。
踏入李家,三人都是一愣——那当真是家徒四壁;这样的一贫如洗,至少说明,李克江做汉奸,并非为了钱。
床上的李父李母抬起头,李父的眼中晃过一丝不安,老人家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陆涯环视着李家,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
砍手红着眼圈,掏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大娘,这些钱你们拿着。”
李母只放声大哭,几乎晕厥过去。
秦敖慢慢地转过眼去,不忍多看,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放到桌子上,陆涯看了,一愣——这钱,多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李母看都没看一眼,扑在桌上,大放悲声,钱撒了一地。
一直没有说话没有动的李父慢慢走过来,扶住李母的肩,笑了笑,“老婆子,莫哭了,江儿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老人家那坚强,并不给人鼓舞,反而让人心里更加难受;他慢慢地蹲下去,捡起地上的钱,“看,这是党国给烈士家属的抚恤。”又转向秦敖,“烈士……也该有证书,或者勋章之类的东西吧?”
老人家痴痴地看着他,又将目光扫过陆涯和砍手的脸,等待着他们的回答,陆涯哽咽一下,刚想说什么,秦敖悄然握住了他的手。
“李大哥的勋章刚刚制好,改日就会送过来。”
“好、好,那就等于江儿在我们身边一样了。”老人家点点头,身体微微一震。
陆涯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搀扶住李克江的老父亲,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老人家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身,在破旧的箱子里翻着什么,少时,找出一个旧布包裹的东西;他颤抖着双手把包裹打开,交到秦敖手上,是一个日记本。
“这是江儿写的东西——你看看,我们把它、捐给党国吧,以激励后人。”
这样的决定,老人家似乎作了很大的努力。
秦敖打开——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白刃临头唯一笑,青天在上任人狂……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字里行间,令人展卷仰止,感慨万千。
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很早以前就会说,为国捐躯,是种幸福,是种荣耀,今天看来,此言非虚。
陆涯拿过去,继续翻看,篇篇日记字字泣血,分明可见一颗报国之心跃然纸上……陆涯的眉头越皱越紧。
秦敖忽然转过身,阴沉地说,“我们走吧。”
他顾自走出了房间,仰望天空,任眼底的忧忿慢慢化作天边的一抹浮云。
砰地一声,砍手跪在地上,三拜之后,抬起头,双唇动了一下,终是什么都没有说,站起来,咬咬牙,转身离去。
村外的树林,他就那样默默地站着——倏尔,发疯似地举起拳头,向树干砸去,拳头所落之处,已是一个个赫然的血印。
远处,砍手静静的看着这一幕;陆涯侧目看看砍手,砍手并没作声,只慢慢地抬起头,一声长叹,说不出,咽不下,展不开,滴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