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香》凤凰城

1、沉沦

　　菟倪终于能够离开这个家。
　　十年寒窗，她得到手中一纸通知。
　　母亲悠悠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终于熬到这一天。出去以后，就再也不必回来。”
　　菟倪转头看着母亲，她却并不看菟倪，吞吐着云雾径自说自己的话，
　　“你父亲早已给你准备好存款，大学四年，你可以无忧无虑……离开了就好。”
　　菟倪能懂得母亲的话。
　　自懂事以来，父亲就很少回家。每次回来，必定会与母亲发生口角，不一会即摔门而去，几个月不露面。
　　然而父亲对菟倪极好，回来就给她买菟倪想了很久的东西。除了衣食，菟倪所有玩物都由父亲购回。一屋子全是父亲给的好处。小菟倪对父亲强烈的亲切感，每每看见父亲回来，便雀跃不已，然而每次总是看见父亲摔门而去。
　　她认定是母亲让父亲走，从此再不与母亲亲近。
　　没有父亲的孩子，永远缺少一份安全感。
　　但菟倪慢慢长大，渐渐明白许多。
　　“为什么不与父亲离婚？”十二岁的菟倪问母亲。
　　“我们当初很相爱。”母亲守着这份在父亲身上早已逝去的爱意孤独地生活着。
　　彼时，父亲一年内已难得进家门一次，菟倪对他已无期盼。
　　有母亲与她相依为命。
　　她与母亲并不亲密，母亲从不在菟倪面前诉苦，亦不给菟倪任何解释。菟倪与母亲各有职责，她发奋读书，抓住分分秒秒。
　　她坚信，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她靠着它冲出家门。
　　如今，她终于如愿。
　　她仍然很想问清一件事，便再次向母亲提及父亲。
　　“其实你大可以离他而去，寻找另一个与你相爱之人。”
　　母亲动容，
　　“我已人老珠黄，不想颠簸劳累。每月等到你父亲赡养费，再去享受我的人生，这种生活已经很好。”
　　菟倪知道，母亲不想离开的已经不是父亲。
　　闲散已久，她已无自保能力。说到底，她爱的是自己。
　　菟倪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人。
　　她所有的人生都只会属于她自己。
　　母亲又想到什么，“许久没见李良，你对他有何打算？”
　　菟倪承袭母亲的美貌，天生丽质。
　　在学校，菟倪从来只是用心读书，一概不理会旁物。
　　她对周遭皆漫不经心，一向独立独行，仍吸引着不少目光追随。
　　李良与菟倪从幼稚园到高三，一直坚持。
　　他从不在菟倪面前说任何誓言，只默默注意菟倪的一言一行，他知道菟倪的所有喜好与作息规律。
　　从高一开始，他每天等候菟倪上学，无声递给菟倪一盒草莓奶，又无声走开，与她相隔一米，尾随而行，从无例外。
　　菟倪渐渐习惯他的存在，不拒绝他，也不肯定他。
　　他是菟倪唯一的朋友。
　　亦或朋友也不算。
　　他陪伴菟倪，悄悄为菟倪付出一切。
　　菟倪想，或许是草莓奶让她变化。
　　离开他，她还会是她，不会改变。
　　这次选报职员，李良的父母坚持让他留在本城，应该也是为了菟倪的缘故吧，没有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为一个人如此受罪。他们只能在这方面约束他。
　　李良不从，他只想跟着菟倪，他在菟倪面前流泪。
　　菟倪并不感动。
　　他还是会留下来的。他有天下一般的父母，他是天下一般的孩子。
　　母亲还是知道他的存在。
　　菟倪暑假得空就出去兼职，用她极好的语言功底，天天与金发碧眼交道，小赚了一笔。
　　她没有时间见李良。
　　母亲说李良上门找过她数次，却与母亲混的极熟，母亲很是喜欢他。
　　临行，李良来相送，菟倪不开口跟他说话，他就如往常一样默不吭声。
　　末了，菟倪把一个纸袋交与李良，里面是菟倪刚收到的报酬。
　　“我母亲，麻烦你照顾。”
　　他盯着她，不肯接，终于憋出话，
　　“……不要。”
　　菟倪不收回，他最终接过手。菟倪松了一口气。
　　再也不欠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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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宿舍另外有七个女孩，来自四面八方，同样有着有如天使般未脱稚气的脸蛋。
　　李良通过菟倪母亲知道了她的号码，常常给她打电话。
　　女孩们把对爱情的向往转向菟倪，缠着她讲述她与李良的故事。
　　菟倪甚觉好笑，也不拒绝，按照套路给他们编造故事。
　　故事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
　　菟倪真正与他们不一样。
　　他们都有正常的成长经历，有着不同阶段的不同朋友的事迹。
　　菟倪只有自己为伴。
　　她始终保持独立独行，从不主动与人攀谈。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冷漠，更加不敢与她接近，她愈加孤单。
　　学校并没有菟倪想像的好，课程都是出乎意料的简单。上课失去了意味。
　　菟倪大量的逃课，成绩却还是令人惊叹的好。
　　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因此越发多。
　　她四处寻找酒吧，频繁出入那些场所。
　　李良给菟倪寄来所有她可能需要的东西，电话也从来不断。
　　菟倪只是轻轻重重地敷衍他。
　　一日，菟倪在电话这头重重说：“你再也不要给我电话。”
　　李良次日便到了菟倪在的城市。
　　他打来电话，怯怯的说：“我就在你们学校外。”
　　这时，乃午夜12点。
　　菟倪突然就掉下泪来，一发不可收拾。
　　努力了这么久，什么还是原来的样子，毫无改变。
　　前几日，父亲的情人甚至跑去敲母亲的门。
　　随李良来的，还有他的父母。
　　他们没能拦住他，只好一起上了火车。
　　菟倪当然跑出去为他们安排 。
　　她见到了李良的父母。他们对菟倪很平淡，却是最最关心自己孩子的父母。
　　背着李良，他们找菟倪谈话，像所有老套故事里的桥段一样：
　　“你并不喜欢小良，何必忍心让他如此受苦。我们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菟倪没出声，他们都认为是菟倪的错，她何必再去申辩。
　　李良坚持留了两日。
　　菟倪冷冷地对着李良，他的父母带着他终于满意离去。
　　菟倪搬出宿舍，自此与学校脱节。
　　高兴的时候，她会去上上课，不高兴就往外跑。
　　她成了“天堂”酒吧的常客，大半天都可以呆在那。
　　烟与酒成为她仅有的朋友，她说：“每天起来，嘴里便没有味觉。”却仍不不肯戒掉。
　　她也频繁往羊城跑。
　　在那浮华的城市，她说她能找到自己。
　　她认为那里才有她的爱情。
　　许刻意就在那个城市。
　　通过李良，菟倪认得许刻意。
　　他与李良，是完全相反的人。
　　才读高三，已有成熟男人的气息，一切皆能由自己做主。
　　许、李两家父母乃世交，假期期间，许刻意来散心。
　　刚刚放出笼的鸟儿，正准备享受无虑生活，却看见李良为着一个女孩如此竭力。
　　他不忍心，便随李良去见识这个女孩。
　　两人悄悄坐在角落，看着她与金发碧眼的顾客熟络交道。
　　自那刻起，他认定她是有故事之人。
　　此后，许刻意经常独自去，要一杯啤酒，坐在远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穿梭，他乐此不疲。
　　菟倪渐渐留意到这个人，闲暇时会朝那个方位望去。
　　她知道他是为她而来。
　　他的眼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身上，菟倪看他时，他从不回避，盯着菟倪的眼睛，毫无怯意。
　　菟倪欣赏那双眼睛，无畏，无惧，坦荡无底。
　　许刻意对她讲：“我想听你的故事。”
　　菟倪就再也不去想李良。
　　许刻意给菟倪留下所有通讯方式，第一次去羊城，菟倪主动去找他。
　　她对许刻意讲：“你现在可愿意听我讲故事？”
　　之后，菟倪便如一般女孩一样，到处贴上许君的相片，脸上也能露出幸福的笑。
　　许刻意对她说：“我们学校的管制很严，我不能经常告假。”
　　菟倪告诉他：“我能打发时间，来这里，只因为离你更近。”
　　其实，菟倪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这个城市的夜生活远是胜于国内任何地方。灯红酒绿，受迷惑的不只是菟倪。
　　白天去逛，夜晚流连各个酒吧，永不觉得厌倦。
　　菟倪爱上这个不眠之地。
　　行行色色的人马出入，菟倪的面孔越来越熟。
　　她贪念这花花世界，不肯回去。是时，虽然学校已经给她警告处分，她亦不在乎。
　　一个学期中她只在学校出现一两次，早已被他人视为平常。
　　为着她不平常的成绩，学校放任，并不做更深追究。
　　她把大把时间花在路程上，父亲给的费用一年内就已经用光，她再也不能如此潇洒。
　　许刻意向家里要来两份零用，“够用就行，不过你不能经常往外跑了。”
　　菟倪冷声道：
　　“路上的费用都不只那些……。我并没有要你操心。”
　　“你背负的已经太多，何必再给自己添加负担？快回头，我来照顾你。”
　　许刻意揽住菟倪，她在他的臂弯中想：“这样也好。”她闭上双眼，脑海一片旖旎。如此靠着一个人，她再也不用负担其他。
　　许刻意照样要服从他们的管制，早早回了去。
　　他给菟倪收拾好了行李，“明天早上我不能来送你，一路小心。到了学校给我电话。”
　　菟倪幸福地看着他为她操劳，七彩霓虹渐渐在她脑海褪祛。
　　那晚，她准时收到多伦的电话，“金君、钱君约你出来玩，今日定会即兴，收获亦会颇丰……”好不兴奋。
　　菟倪细声说：“我明日就要回去。”
　　那边已是一片嘈杂，多伦需再问：“你说甚么？”
　　菟倪鼓足力气，一字一字地大声说：“我明日就要回去。”
　　多伦终于听清，走至安静处，柔声道：“下定决心了？”
　　菟倪不吱声，
　　“也好，你不似我们。早早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菟倪真的甘心离开吗？
　　母亲也对菟倪说再也不要回来，那个地方她真的没有留念的余地。
　　同学们早已视菟倪为异类，无人愿理会如此格格不入的学生。
　　学校也不再属于菟倪。
　　从头开始，菟倪便不会是菟倪。
　　天下哪里还可以容下菟倪？
　　菟倪突然横下心，开口问：“你在哪？”
　　多伦惊讶，“还是没下定决心？”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地方容得下我。去他的学校，去他的回头。”
　　多伦大笑，菟倪听得她的呜咽。
　　“‘青地’，老地方。”
　　多伦为菟倪引见所有金主，她一向对菟倪极好。
　　两人在某晚某一家夜店相识。
　　菟倪被几个买醉的男人围住，她生生地应付着，却不见心慌。
　　多伦进去就看到如此场面，她劲自坐下，那些人一见是她，立即走开。
　　菟倪注意到。
　　“他们为什么要走？”她产生好奇，张着大眼直直的问。
　　多伦看着她带着稚气的面孔，想起自己的那个年龄。
　　她耐心地回答；“因为我知道他们的底细。”
　　“你又不知道我的底细。”
　　“你会让我知道的。”多伦又徐徐说，“这个地方并不好玩。”
　　菟倪惨然一笑，透着无尽的沧桑。
　　多伦瞥见，心一惊，
　　这样一个单薄的人，有多少故事承压着她。
　　多伦听见自己说：“就跟着我吧，玩腻了就快回去。你还有无数的可能。”
　　菟倪真的告诉她许多。
　　“为何取名菟倪？”
　　“母亲喜欢郁金香，菟倪是译名。”
　　“好，往后你就叫郁金香，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菟倪。”
　　她处处维护菟倪，总是对菟倪说：“过来玩。”
　　那儿就是菟倪的游乐场，菟倪越玩越大。
　　“没想到他们那么喜欢你。”多伦带她赴一个又一个乐园。
　　菟倪照样只是笑。
　　就是这样的面容，唤起多少人的怜悯。
　　许刻意倒是尽量告假出来。
　　菟倪对许刻意讲：“多伦带我去兜风，坐在敞蓬车上岁风急驰，好不畅快。”
　　许刻意没在意多伦是谁，他认为有他在，她玩够了就会回去。
　　他对她说：“你想要的以后都会有。”
　　菟倪却不这样想，
　　“我要的靠我自己，何时有就何时抓住。”
　　她素妆前行，金、钱两人果然大方。
　　某一日，多伦要带她远走，她却说：“不。”
　　“怎么？”
　　“我还有另一份责任，还需回去……，我会回来。”
　　“也好。”多伦噤声。
　　她去送她，对菟倪说：__
　　“选择了就不要后悔，你还是你自己。”
　　菟倪也积极准备考试，生活平静。
　　成绩会汇到母亲手中，菟倪对她总算有个交代。
　　父亲已弃他们而去，再也不会回头。母亲对菟倪讲：“再也不用担心他突然回来，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
　　菟倪再也不用去想那个家。
　　每到临考前，学校里一片萧条，空了许多时间给学生复习。
　　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支配时间，慢慢有人注意菟倪。
　　闲暇时，她成了他们的话题，也有的会凑上前来跟她搭讪。
　　她用他们来打发时间，不断换着身边人。
　　然而，他们根本满足不了她。
　　有例外的几个，随即他们发现菟倪对任何人都一样，没有谁是她的唯一。
　　末了，又一个个自动离开。
　　没有人能玩得过菟倪。
　　也有胆子大的，闹上门来，站在菟倪的门口专候。
　　菟倪不怕，
　　“那些人何其可笑，自己送上门来，玩不起，在这耍疯。”
　　菟倪的名声越来越大，身边人一个换一个，一路下来，她却完好无损。
　　反正是玩，她早已能把握自如。
　　只有许刻意是例外，菟倪每日必与他通话。
　　菟倪讲“也就只有他不会舍我而去，对我讲：‘再也不要回来’。”
　　然许刻意电话越发勤，开口便问：“在哪？”
　　好似查岗。
　　菟倪听出异样，并不道破，回了早已练好的话语去，依旧我行我素。
　　有空，她就打点行李，去找他。
　　直接打电话给许刻意，他迟迟出来，态度冰冷。
　　“王君说认识你，还有金君、马君……看来，认识你的人真不少。”
　　菟倪一怔，这个世界原来那么小。
　　“那又怎样?他们认识的不过是郁金香。
　　而许刻意说过要照顾的是菟倪。
　　“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你并不回头。”
　　“你要知道，我的世界不能只有你。”
　　“你的世界可以不用包括那些人。”
　　“ 我不能。”
　　没有了那些人，就会只有许刻意，菟倪会像母亲那样。
　　菟倪不准备那样终其一生。
　　许刻意冷声道：“呵，你的同学也说你不能。”
　　电光火石间，菟倪想起身后无数次传来的声音：
　　“……那样一个女人，奈何还有人要。”
　　原来，是这个人在背后做的事。
　　菟倪不禁发笑。
　　“我的事，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
　　许刻意：“本是一朵好好的花儿。是我太糊涂，原来它已经凋谢，早已不堪入目。”
　　人不能招忌，是菟倪做得太招摇。
　　许刻意也离她而去。
　　菟倪发誓不为他人流泪，她不后悔。
　　菟倪最终还是菟倪。
　　多伦联系到她，菟倪从新振作。
　　“回来了就无须回头，这儿还有任君、马君等你认识。坚持几年，便可一生无忧。到时会有另一个许君出现，不会在意你是郁金香。”
　　菟倪挺步向前，竟就这样坠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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