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提琴的相逢曲》华溪

45、（六）眉峰聚（8）

　　再高级的病房，床终究是不宽敞的，但他仍坚持拥我入眠。在我入得梦河间，依稀有人找过他，依稀有他的低声说话，但他始终没有离开过。今晚，那个缠绕我的恶梦再没出现，发着烧的时候，它总令我半夜惊醒，浑身汗湿。在我闭着眼的惊叫中，总有一个有力的怀抱、一双温柔的手掌和一声柔情的男声包围身周，这一切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让我心安地投入其中，放心睡去。积压心头的疑惑和阴影，纵使不问不说，终究也是存在的，我再淡然也不可能如佛陀那般超然地看透和放下，但，在今晚，我得到了一些答案，大抵是因此，我睡得很好，心里有着一种踏实的感觉。
　　醒来后，晨光正好，鸟语啾鸣。
　　洛翰弘已离开。护工阿姨说，12点，洛先生会回来带我出院。心下一喜，终于可以不用呆在这里了。打电话给妈妈，她却是早知此事，也没多话，只说正忙着，于是，我挂了电话，心头虽感纳闷，但想：看来洛翰弘与他们是早有勾结了，妈妈啥也不问的行为便得到了解释。

　　我捧着书本坐在阳台上，心里却是回想着昨夜洛翰弘为我解开的一切迷团。
　　那个中年男人是洛翰弘的叔叔、洛经伦同父异母的弟弟，洛经瑜。洛经瑜母亲是洛老爷子曾经的青梅竹马，成年后分开，婚后却在异国重遇。结果，那一次的重遇祸害深远。洛奶奶曾经一气之下搬离大宅，住到了温泉山庄。幼年的洛经瑜是随其母亲生活海外。他十三岁那年，其母病逝。气量宏大的洛奶奶多重考虑之下，终于原谅洛老爷子并愿意接纳这个自己丈夫的私生子，遂洛经瑜被接回国，正式认祖归宗，并由洛奶奶及王婆婆抚养照料。成年后的洛经瑜出国求学，学业完成之后留居海外。当年，已届退休之年的洛家老爷子将家业大权传予大儿子洛经伦，洛经瑜并无异议，他甚至十分赞成，并自荐往某国主理海外新分公司。
　　洛家多年来相安无事，家中人各斯其职，家运亨通，事业稳定。直到那年洛翰弘出国留学不久后出的重大交通事故，洛老爷子虽不相信这只是意外，亦未将最大嫌疑归到自家人身上。老爷子指示洛经伦，即洛翰弘爸爸暗中追查，几经周折，始终未果。然而，越是隐藏得深越是证明对方心机叵测。追查真凶是势所必行，然，洛家当务之最急，还是尚徘徊生死线的洛翰弘。身体各处外伤并不严重，却是脑部受到重创，据专家分析事发现场及其受伤的部位，两车相撞时的一系列动作、车程、碰撞力度、撞后反应及当时的路况、天气环境俱计算周详。一切都意在置受害者于死地。所幸，吉人有天相，他们算漏的一样，是洛翰弘那天玩心突起，并未如常坐上那辆黑色房车的后座，反而在出门的瞬间钻进了一辆重型越野车，那是爸爸妈妈送的生日礼物。正因此，这辆安全性极高的越野车，在对方几近自杀式的刻意碰撞下尽最大可能保护了洛翰弘。
　　洛家动用关系召集最有名的医师会诊，手术在保密的情况下分期做了两轮。一个月后，洛翰弘被宣布正式脱离危险期，进入康复期。但是，尽管如何，还是遭遇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医疗事故”。于是，洛家老爷子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更为严重，飞速秘密将洛翰弘送往欧洲疗养。当时的目的地连洛经伦及其妻子都不被告知。正是高度的隐秘及安保措施，洛翰弘得以安全度过最虚弱的时期。此后的一段漫长的时间里，洛翰弘在洛老爷子的身边养着身体，并在其精心安排下有计划地完成一系列的学习及某些特殊的训练，为将来接任洛氏、为迎接挑战做准备。
　　正是在洛翰弘突然“失踪”期间，洛经瑜如骤失了目标的苍蝇般终于露出了马脚。但周密谨慎如他，能平静无波地蛰伏经年，精心无痕地布置一切机关，这一丝的蛛丝马迹亦是十分不易才捉到的，但足以引起了洛老爷子及洛经伦的猜疑。千里之堤溃于蚊穴，往往仅需一个点便能引发全盘颠覆。洛老爷子面对的局面是两手皆亲情，洛经伦亦难以下决定，最终还是由洛家最高权威洛老爷子定夺：“家有家规，谋害亲人、损害家族利益以谋私利，乃族例所不容，必严惩不贷，决不枉纵！”铁腕洛老爷子，纵横半世纪，执掌洛氏大家族主位，行事历来手起刀 落、杀伐决断、是非严明，纵是时局动荡、风云色变、礁暗流蹿、人心不古之时，又何曾手软过？

　　终于，有一天，洛翰弘立于爷爷面前，爷爷面露满意之色地端详着自己这位最钟爱、最倾注心血教导、最寄予厚望的孙子，以一贯的威严之势对他说：“去吧，用你的智慧、用你的所学，去治理你的江山，收复你的失地，洗雪你的耻辱，及，清理门户！无须时时汇报，我只需要结果！”最后一句，声沉如钟，震摄人心。
　　洛翰弘眼中，那一刻的爷爷，俨如神衹。他十分明白，爷爷既是爷爷，也是父亲，但更是族中之尊，他的地位及他的性格，已注定了他只能如此，纵使那是自己的亲儿子。当然，最后，洛翰弘并没有置自己的亲叔叔于死地，尽管恨极，仍顾念一缕血浓于水之情，只将他送到了爷爷面前。在族中公开的交代是：罪名有待查明，此期间限制自由，暂停一切公职公务。顾及到家声及生意影响各种原因，这一切的处置皆是保密。洛翰弘深知，爷爷与自己最相似之处，便是有着冰冷铁金钢一样的外表，雷霆般的手段，心底至深处却始终藏着一个柔软的所在，他毕生至爱的两个女人，此生仅有的两个儿子，这小的一个纵使大逆，又岂忍绝其于死地？
　　他回国前，已然布好了一个局，亦知自己自迈入国门起，同时是踏进了别人的局。局中有局，端的看谁手段更高明，笑到最后。
　　洛伶伶？洛伶伶自始至终只不过是被安插在洛翰弘身边的一枚棋子，一枚生来便是棋子的人。她的身世，有些复杂，亦始终自知。当然，她身上没有一滴洛氏的血液，徒挂了洛姓。她及其背后的操纵者皆以为这是一个秘密，却被少年时期的洛翰弘无意中识破。但他对于这个一同成长的孤单小女孩，仍视作妹妹一般地爱护，只是，少年时代的他，并未知其身上隐藏的阴谋。就这样，俩人一同在洛宅，在足够的保护下安然成长。在洛翰弘的生活中，洛伶伶扮演着一个极其复杂的角色，青梅竹马、窃密者、色诱者、背叛者，或许，还有一个身份：爱慕者，她爱着洛翰弘，只可惜，终斗不过命运。最终，她的结局，洛翰弘只告诉我，将她送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有她的母亲在，她应该会喜欢。我不禁唏嘘，从前，她便曾因我一次无知的失误而发怒，原因只是我自作聪明地提起了让她找妈妈签名。想来，“妈妈”在她心目中是敏感又惦记的存在。说到底，洛伶伶是一个可怜人。
　　昨夜，我迟疑着问了洛翰弘：“你对伶伶，是怎样的感情？”他如玄墨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平淡的语调说：“曾经的妹妹，以后，不会是。”“因为我吗？”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嗡声嗡气地问。“是。我说过的。”他冷酷的语气真的很冷。我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不可饶恕，必定清算！”我默然，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可怜的心软。就让他去处理吧，可恨之人必有其可怜之处，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所有应得的、值得的、承受的、都是各人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