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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拉萨 狼 ...

  •   狼

      2003年的9月,与他分手已经半年了,我始终无法从感情的漩涡中解脱出来。在好朋友娟子的劝说下,参加了她们单位几个人组织的西藏行,当作放松自己心情的旅游,也让自己重新面对这个世界。

      没想到那并不是一次和以往一样的旅行,并非我想象之中坐在车上悠哉游哉的闲逛,组织者把它命名为超越自我行动,要徒步三天去拉萨。因为我一贯的体力较好,并去过西藏,最终通过了挑选,成为13名队员中的一位。而这次西藏行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印象,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刻骨铭心,总在内心深处悠然神往,期盼什么时候再去一趟,寻找那被我丢失了的情感。

      走在川藏公路上,几乎看不到有生命的迹象:荒凉的土地从柏油马路两边伸展开,直到天边,被雪山朦胧的身影隔断,天空中高高飞翔着的秃鹫,不时将巨大的阴影从我们脸上掠过,好像在期待着我们倒下去,成为它腹中的美食。偶尔有成队的汽车经过我们身边,看着狼狈的我们,有好心的司机问我们要不要搭车,都被领队礼貌的谢绝了。

      娟子在临出发前没能同行,把我交给了一个年青的小伙子,他们叫他小程,看起来比我小3、4岁的样子。

      平时的我,夜幕降临时分,已经是做好了一桌饭菜,坐在窗前的摇椅上,欣赏着深南大道的夜景,等待着他回家。如今再没有要等待的人,那曾经让我充满热情的天地里,唯有冰冷的墙壁在黑暗中对我嘲笑。而此刻,夕阳在地平线下一点点的消失了,天空慢慢变得阴暗,仿佛黑夜的诅咒再次降临在我身上,无法摆脱的,是那午夜的梦寐!

      我的双腿已经实在机械的行走了,沉重的行李压在我的背上,如果不是心中的一口怨气在支撑,我恐怕早就倒下了。小程和领队问我要不要帮忙,我都冷冷的拒绝了,心里在无数次的咒骂娟子,这鬼人,把我骗来这鬼地方,自己却不来,回去以后我一定要好好臭骂她一顿。

      随行的汽车早上把我们丢在了一个叫墨竹工卡的地方,司机丢下一句‘三天后拉萨见’就开走了,留下我们12个浑身包裹得象木乃伊一样的人。高原的紫外线强烈,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否则会伤害皮肤。可那天空真是纯净啊,黑色的蓝,深邃而宽广,站在高原的天空下,有一种容身于宇宙的感觉,而不是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蛰伏,广袤的天空与大地好像包容得下所有的创伤与不幸。

      夜色降临很久了,我们借助着手上和头上微弱的灯光依然在前进,到拉萨的路还远,领队说要趁着第一天体力好多走一些路程,这不禁让我想起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人生得意须尽欢,欢罢散场,各自疗伤。终于,选了一处避风的土丘,我们要安帐篷了。其他的几对不是朋友就是家人,只有我和小程是单独的,看着小程手脚麻利的把娟子给我的帐篷支起来,靠在他的帐篷旁边,心中竞莫名其妙的有了一些触动。那顶红色的小帐篷在地上对我召唤,我真想马上躺进去,不受任何干扰的大睡一觉,但礼貌上我还是帮着小程铺好垫子,递递工具什么的。他羞涩的忙里忙外,看都不敢看我一眼,这是个毛头小伙子,象天空一样纯洁。

      喝着不算很热的菜汤,吃着硬硬的面饼和冷冷的火腿肠,我总算把肚子糊弄饱了,和众人道了一声晚安,和衣钻进了睡袋里,我一下子就睡着了。

      半夜里,一声长长的嚎叫震彻夜空,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大家纷纷从帐篷里钻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拉开帐篷,站在空地上,只见远处的月光下,有黑色的身影凝立不动,注视着我们这个方向,是一只狼!它蹲立在不远的地方,亮绿的双眼在月光下闪动,象幽灵一般。也许是燃烧着的篝火使它害怕,它没有再靠近,只是守候在那里,不甘心就此离去。它也许脱离了群体,迷失在这无垠的旷野,象我们一样,只想在高原的夜里生存下去,等待天边的那轮红日东升,再踏上自己的路。它可能是饿了,我们的篝火吸引它前来碰碰运气。它再次长号了一次,也许在呼唤同类,凄冷的声音在我们头顶回旋飘荡。

      轮到小程守夜。大家觉得没有生命的威胁,各自叮嘱了他诸如小心、别熄火之类的一些话,又回去帐篷睡觉了。我被风一吹,反倒精神了起来,不想再睡,于是留下来陪他一起坐在篝火边。熊熊的篝火烤得我浑身暖洋洋的,心也变得温暖了。可后背却被风吹得凉嗖嗖的。小程坐在离我一米多远的位置,时不时偷偷瞄我一眼,更多的是看着那只狼。

      也许觉察到了我的尴尬,他起身将他披着的毯子拿下来,递给我,脸上挂着微笑。我迟疑着拿过来,慢慢披上,心里五味俱全,刹那间的情感宣泄,让我不争气的哭了起来。他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慌慌的坐在那里。看着他那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又觉得好笑,心情随着泪水的外流也舒缓了。我站起来坐在他身边,紧挨着他坐下,把毯子重新披在我们两个人身上,他身体僵硬了,又不敢走开,就保持着这个姿势。

      他身上的气味很好闻,一股男人的味道。

      我说道:你别紧张,在这样的环境下,安全和生存最重要,对吗?他愣愣的点点头。
      我说:我喜欢那只狼。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孤独,因为凄凉。
      他挠挠头。

      那只狼真的很美,孤单无助的坐在那里,大地和天空是它的陪衬,它为了生存而努力。
      我同样的无助,在自己感情的世界里迷失,找不到自我,此时,我与狼是相通的。

      我的心因为自己的话而狂放了起来。起身回到帐篷,拿出我带的火腿肠和炸鸡,我用力甩了出去,落在那只狼的面前。它先是受惊的后退了几步,然后小心翼翼的闻着,尝试着,最后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吃完就卧在了那里,口中在低声的鸣叫,不知是否在表示对我的感谢?

      我和小程就坐在篝火边,轻声的聊着,陪着那只狼。我们聊到了他的工作,我的生活的一些,感觉他是个情窦未开的大男孩,我开始喜欢他了,但绝不是男女爱恋的那种。天亮时,我发现自己睡在自己的帐篷里,篝火已经熄灭,狼也已经不见了。

      朝圣者

      我们整装待发,却发现远处的公路上有一个身影,似乎是个男人。他走一步,蹲下,全身向前匍匐在地上,再起来走一步,再蹲下,又匍匐在地上,如此慢慢来到了我们面前。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是去拉萨朝圣的。说话者语气之低,神态之虔诚,好像唯恐亵渎了这庄严的行为。我不由得怀着崇敬的心情看着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朝圣者。

      朝圣者手上套着类似木屐一样的东西,在全身扑向大地的时候,带着木屐的手顺势向前伸展到极致,然后双手立起,合拢了,指尖对着天空,好像我们在菩萨面前祷告的手势,微微前后摇摆几下之后,朝圣者再原地站起身来,向前一步,重复这祷告的全过程,直到拉萨大昭寺,接受活佛的摩顶祝福。一次朝圣可能要花去大半年的时间,足见拉萨在藏民心中的地位。

      这个朝圣者穿着一件暗红的藏袍,边角和前襟因为遥遥长路的磨损而破旧了,但没人会去藐视他。在他经过我们伫立的地方时,我们12个人在他眼中就像空气看不见一样,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和分神,始终虔诚的执行着古老的仪式,从我们身边走过。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两天之后我们到达拉萨。我们是从距离拉萨仅120公里的地方出发的,带有足够的食品和装备。朝圣者不知从几百或者上千公里的地方来,除了随身的衣物,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去保护自己,吃自己带的糍粑或者沿路随便找个藏民的帐篷,由主人接待吃住。

      我们已经越来越失去了信仰,是物欲遮挡了我们的心灵和双眼,看不到简单而真实的人生本质。我们在追求的道路上愈行愈远,募然回首,才发现走错了方向。芸芸众生之中,我们不尽耻笑着物质匮乏与执着的信徒,自认为是极大丰富者,最终才发现,我们原来是一无所有!

      大雪

      当天夜晚,我们又走过了40公里的时候,停下准备宿营。天空在傍晚时已经开始变得阴暗,明亮的阳光再也刺不透浑厚的云层,平坦的大地变得阴沉而难以琢磨,风越来越大,头顶的云快速的掠过,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抓住一样。

      吃过晚饭,天空开始飘落雪花,起初是细细的雪线,落在手上,冰凉的,很舒服,我在头灯那微蓝的光线里,看雪粒穿过光束,消失在大地的黑暗里。可不久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鹅毛大雪,肆意摇摆着弱小的帐篷,仿佛下一秒钟,帐篷就会被撕开,就会被卷走。为了安全,领队要求大家尽量睡在一起。小程把我的帐篷里堆满随身的物品,压住了帐篷,把固定的钎子和支架拔了出来,让帐篷在风雪中自由的摇摆。我则顶着狂风和大雪,狼狈的钻进了他的帐篷里。

      外面昏黑一片,充满咆哮和不安,帐篷里则略显拥挤,带有一丝温馨。我们背靠背的挤在一个睡袋里,不会那么寒冷,我却觉得寂静和愈发孤单。我在惊悸不安中要睡去了,小程则不时低声提醒我不能睡觉,可能会永远不会醒来了。

      如果不再醒来,你可愿意睡去?片刻间,我竟有睡去的心愿。

      也许是手脚向外非常的难受,小程不断在扭动着身体,我也感到了浑身酸疼。我勉强转过身来,从后面抱住小程,让他也转过来,我们四目相对了,我的嘴唇能感受到他粗重的呼吸。
      我们采用拥抱的姿势,身体感觉好过了很多,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嘴巴就在他的耳边,他也是一样。

      我的心有些急促的在跳,虽然在这生死交关的时刻,我竟然没有感觉害怕,甚至还有一些欲望,这让我感到羞愧和兴奋。但我知道这不可能!即便小程同意,我也不会。我和他分手半年以来,心中从没有再想过,好像随着感情的干涸,身体也枯萎了。而这两天的旅程,尤其是昨夜和小程的谈话,让我开始感受到生命的另一次开始,好像冬眠的虫儿闻到了春天的气息,要再破土而出了。我为自己还能感受生命的吸引而暗自庆幸。

      为了不睡觉,小程一直在低声哼唱着,并不时问问我的反应,唯恐我睡去。
      我打断他,问他:如果你知道生命还剩下一个小时,你会做什么?
      这是一个具有挑逗性的问题,不知为什么我随口说了出来。
      他默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不知道!
      唉,到底是个男孩!
      他反问我:慕容姐,你会做什么?
      我说:我会找我心爱的人,向他奔跑,无论他在哪里,我去他的方向,每一步,都是靠近!

      可谁是我心爱的人?你又在哪个方向呢?

      雪在凌晨的时候停了,帐篷外面明亮的反光让我们又振作起来。打开帐篷,厚厚的积雪淹没到小腿,天空蔚蓝,大地洁白,又是一个新天地了。

      因为大雪封路,我们不能再冒险前进了,唯有停留在原地等待救援。两天之后才等到娟子。她带着车从拉萨赶来。从卡车上下来,她扑到我身上,放声大哭,我则在经历了一次生死轮回之后,彻底放开了胸襟,再不为以往的种种而计较。

      虽然我们没有完成去拉萨的旅程,但我想,拉萨知道,我们去过!

      一只秃鹫在雪山的远影里盘旋,越飞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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