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之子》安茗

5、创造之子

　　离事情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我和老伯的儿子互相静静地观望着，是双方都不知道先要如何开口，也许等待着，不顾一切地等待着，竟忘了等到了之后应该先做些什么。
　　我笑着，指了指冰柜：“我做的生鱼片，味道不怎么样吧？”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我的游艇上了，在没有复仇之前一个人躲在漆黑的船舱里，靠着冰柜里储存的食物和少量淡水，生存至今。
　　数分钟后，他张了张嘴，嘶哑的嗓音响起：“为什么……”
　　“为什么我并没有惊讶，就好象原本知道一样？”我替他把问题问完，然后思考了一阵：“恩……我想先是蓝色睡莲，那无疑是一种危险的讯息……”
　　“莲，你的公司的原名，你的骄傲，我想告诉你：她将不复存在！”
　　“是吗？”我沉思。“我想也是，”我继续说道：“那时我看到了你的存在但还并不知道你原来就是你，所以关键是这张A4。”我抖了抖手中的纸张，“即使你知道莲对我的重要性，也不会猜测到公司里的每一张A4纸都是经过加工印上了莲的水印图案的特制纸，即使我不在公司，即使莲不再叫莲，她依然是我的所有物！”我说得正气势恢弘，突然就感到了一阵晕眩。“发烧的病人不能过于激动！”我自言自语。
　　“你没有资格……拥有一切，更没有资格剥夺我父亲的一切！”
　　我想解释那也是老伯的意思，但我实在没有力气，我只是喃喃地说：“好吧，好吧，你有权复仇。”
　　“我不会让你轻易死去，我要让你尝到我父亲的痛苦，让你尝尝孤身一人在茫茫大海的恐惧，我要让你孤寂绝望地死去！”
　　我突然觉得好笑，我看到一种虚张的声势：“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让敌人感到绝望再死去，但是首先我自己不会绝望。”我踉跄着走了过去，把涂满墨粉的A4纸晃到他眼前：“那么，在我死之前，告诉我这究竟算是什么？”
　　他开始大笑：“我还没有说完，我不仅要让你感受孤独、绝望，还要让你尝尝背叛的滋味，做为你背叛我父亲的惩罚！”
　　“背叛！”我的头痛得就像要炸开了一样。
　　“……以上工具仅供参考，枪械须外加收费。港口惟有一艘游艇停靠，容易确认……”他一边大笑着一边读着A4上的内容，“哦，署名是店主，他真谨慎！我早就听说有一个下至情报上至军火供应的死亡商人以文印店作为掩饰，在全世界各地转移着营业。奇妙的是这竟然是真的，更奇妙的是这位店主和你一样也在我父亲的学院里学习过，据说和你关系很好，这是我查了我父亲的资料才知道的，真是好笑！”
　　我的胸口一阵巨痛，摇摇欲坠，单手撑住了墙壁不让自己倒下。“这样，你赢了，不是吗？”我疲惫不堪。
　　“我赢了，我父亲也赢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创造之子，你只不过是我父亲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用诧异的目光注视着他：“你是生存系的吧，我听你父亲说过，只有同一个系的人才能共享资料。”
　　他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我累得筋疲力尽，倒在椅子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忧伤。“生存系，受到排斥，永远不被认同，只有用尽力气，用尽一切手段顽强地生存下去。活着，才能证明自己曾经存在，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悲伤，我有些明白了，因为，也许……我也是。”

　　离事情开始还有五十分钟……
　　“老伯说的没错，我确实有生存系的潜质，当我真得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我会不顾一切，即使毁灭世界再所不惜……”胸口依然隐隐作痛。“某种意义上，你父亲救了我，”我伸了伸手，十字挂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我没有毁了世界，毁了我深爱的一切，不然我会后悔，极其后悔。所以在我没有后悔之前，在我没有毁了你之前，杀了我！”
　　阴森的枪口对准我，我却有种欣然，如同等待已久的归宿。但是期待的致命物并没有射出，枪口垂了下去。
　　“没有人会为了生存而真正想要伤害别人的，是迫不得已……原来这就是真相，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我颇为震惊。没有人会为了生存而真正想要伤害别人的，是迫不得已。没有人……
　　他跪了下来：“为什么要吞并我父亲的公司？”
　　“好东西不属于任何人，那是你父亲的意思。”我有气无力地说：“一件美好的东西与其被不适的人败坏，还不如毁灭的好。”
　　月色迷离，乌云开始遮掩一切，海水一阵阵地悲鸣。

　　离事情开始还有十二分钟……
　　“原来我是父亲所说的不适的人，”他开始哭泣：“原来我才是不了解父亲的人。”
　　“也许吧，没人能真正了解老伯，就像没人能真正了解自己一样。”我叹了一口气，有太多的事情不知道，不知道老伯会不会预料到这一切发生。就因为太多的事情不知道而放纵自己不去管它们，有太多的无法预料所以索性什么也不做。我看了看哭泣着的他，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如他坚强。
　　他突然抬起头，用凄凉的眼神看着我。
　　我隐隐发现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外面，天空被夺去了自由，什么力量操纵着云层猛降暴雨，于是狂风大作，巨浪翻滚，雷鸣电闪……一切就像策划好了一样，大海吞噬了过多的怨气，在一瞬间全部爆发！
　　我感到游艇在剧烈摇晃，这个时候他站了起来，说：“我很后悔，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已成定局！”

　　离事情开始还有八分十六秒……
　　不是巧合的巧合。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是的，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为了坚定我的决心，我在游艇上安装了定时炸弹……真可笑……真是……大概还有八分钟，一切都结束了……”他低下了头，“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做了坏事正后悔的孩子，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意念：我不想让他死，我也不想让自己死，我还必须去确认一些事情，包括背叛！
　　我说：“我原谅你！”

　　离事情开始还有六分二十三秒……
　　大海疯狂地进行报复，铁定了心想要吞噬一切。在颠簸不定的甲板上，男子扶着近乎虚脱的女子，艰难地靠近救生艇。
　　“去找备用的发动机过来！”我朝他喊，然后自己仔细检查着救生艇。爆炸会波及数海里，附近又是风暴中心区，所以必须尽快脱离。
　　风很大，我还是隐隐听到了一些声音。“找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他朝我走来。我示意他保持安静，这时候我确实听到了声音：军用直升飞机的机翼和飓风抗击的声音。
　　“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我心有疑虑。
　　风暴中，猎户座直升飞机摇摇摆摆地朝甲板驶来，机舱突然打开，我看到里面，我的朋友微微一笑。

　　离事情开始还有三分零五秒……
　　“为什么会来？”我看着朝我的手臂注射退烧剂的店主问。
　　“听到你说你有游艇的时候吃了一惊，没想到我亲手设计的炸弹竟然装在了你的游艇上，所以我就追来了。”店主依然温文而雅，如同做了一件司空见怪的事。
　　“你不怕得罪你的主顾啊？以后会很麻烦，因为……？”
　　“因为我是生存系的人？对不起，这是绝密的，所以在学院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但是我不想要为了生存而伤害其他人……”
　　我笑了笑，想说买卖军火难道不会伤害他人吗，但是我想起了那句话：没有人会为了生存而真正想要伤害别人的，是迫不得已……
　　“我并不是为了自己而生存，为了关心我的人，我的朋友，是不想让他们难过才存在至今！”店主的笑容里有一丝抹不去的忧伤。
　　是啊，一个人如果死了，那么一定会有人为他而难过。

　　离事情开始还有十五秒……
　　我突然很想念莲。我说我有点想回去了。我的朋友笑了笑表示赞同。“没有你天下大乱了！”我知道他指的是现在的莲。“是吗，那我的假期就算结束了，看来有很多事情要忙，真烦人！”我摸了摸额头发现还有点热。“没关系，还有明天嘛？”我的朋友朝窗外望去。飞机开始脱离暴风中心区，一丝淡淡的晨光射了进来。
　　我侧过头，发现老伯的儿子躺在一旁还没有清醒，他是因为保护我而撞向栏杆失去知觉。我看着暖色的晨光下他安详的脸，觉得有些事情直到现在才开始明白。
　　“你不是生存系的，他也不是！”我大声说道：“我们都是创造之子！”
　　天空一片血红。

　　离事情开始还有零秒……
　　我们还有明天，我们还可以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