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六州秋

1、第 1 章 古道残阳

　　古道残阳，看着最后一点阳光沉落在天边，我静静的饮完最后一口茶，想着，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这般饮茶，再不会有如今日的夕阳，也不会有如今日的茶。

　　昔日弦声入古苑，相遇只是一丝缘。
　　多年前，我还只是勾栏里寂寂无名的抚琴人，偶尔为花魁抚上一曲蝶恋花，花魁在众人面前妖媚起舞，我盘坐在帘幕后弹着琴，舞歇琴息，我悄然退场，只听见众人赞美花魁的绝色。也是这么一天，我为花魁抚琴，丝丝琴音配着柔软的舞姿，帘幕后的我看着眼前靡丽的场景，忽地想起在某个春日，我也这样抚琴，在春光乍泄的树下，琴音从手指间流泻，干净的如同没有云的苍穹，让人沉醉。而他也在这样的春日走进了我的世界，完美的萧声和着弦音，那场景多次在我梦里出现。
　　抚琴堪堪结束，我如往常退下时，老鸨兴致极高的告诉我有客人看上了我的琴音，我略惊诧，跟着老鸨进了厢房，深蓝色衣袍，修长的身姿，整齐束起的长发，一如那个春日我见到他的模样，而在他转过身后，我身体早已僵直，何其有幸，再次相逢，顾朝。

　　不知良辰美景生，但见高台月光痕。
　　原是我过于紧张，顾朝来找我并不是因为那个春日的相遇，而是有皇命在身，皇帝命他寻最能打动人心的琴音，而我，是他寻到的人，因我的琴音，声声入耳，绕梁不绝。
　　入皇宫的那天，有成一字排的大雁从天际飞过，带着秋风的萧瑟和落叶的不舍。我抱着琴，跟在顾朝身后，他腰间扔别着那碧绿的萧，尾端有绸缎制成的穗头，我愣愣的盯着，又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春日，未察觉顾朝已停下，我便直直撞了上去，快倒地时，顾朝伸手揽住我的身子，将我扶正，开口有茶的清香，公子且小心，要是摔坏了琴就是我的罪过了。我微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听他道，还未请教公子姓名。我一怔，答道，我本是勾栏者，大人唤我琴师便可。他笑答，那便称你琴好了。我慌忙低头，让风吹散有些热意的脸颊。
　　进入皇宫深处，我越发感觉到一种威严与压迫，此时大殿之上，高坐着着龙袍的威严男子，余光瞟到他一眼，皇帝不过刚弱冠，却已有一国之威。我听到他开口，这就是爱卿所说的那个人吗。顾朝答，正是他，陛下。殿内许久未听见回音，我感觉额头已有点点汗水要滴落时，皇帝才开口，那便着他弹奏一曲。
　　我呼出一口气，俯首答是。盘地而坐，将琴架在双膝之上，开始抚琴，一曲满庭芳在殿中响起。弹奏结束，室内寂静无声，稍息，皇帝抚掌，果然有顾卿风范。
　　自那日始，我作为御前乐者被留在了皇宫，特赐琴阁以示恩赏。每日必要到皇帝寝宫中弹奏一曲，我坐在席前，皇帝在珠帘之后，从不开口。偶尔抬首看见他，却觉得他的眼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深情，还有挣扎的痛苦。我愕然，只思忖自己琴曲是否选的不太恰当，下次需换个欢快些的才好。而不曾想顾朝会时不时来琴阁，可惜他再不用那柄萧，只静静听着琴音，有时会饮上几杯茶，开始我有些不自然，渐渐便熟悉，他听我弹，竟感觉时光飞逝，而两人之间似乎生出一种默契。又是一日，皇帝着太监来命我去寝宫弹奏，但到寝宫才发现，皇帝今日竟不在，我略有踌躇，太监却道，琴师公子只管弹奏，弹完便可回去。我颔首，道了声遵命。一曲奏毕，我抱着琴回到琴阁，远远望见高高的琴台上，在月光的照射下，着黄色衣衫的男子将另一个人搂在怀中，而怀中那人却让我如遭雷劈，他腰间分明挂着一柄碧绿的萧。我脸色有些僵硬，又见黄衫男子轻轻在他额头留下一个吻，此刻，我才知，原来如此，那莫名的默契又是多么可笑，我惨白着脸，嘴角却带着笑。静静的看着那两人携手下了高台，又前后出了琴阁，才颤着身子回去。
　　当天夜晚，我便高热不退，混沌间仿佛又感觉到那天的春风，顾朝吹着碧萧，我抚着长琴，那日的春风，多么温柔。
　　醒来已是三日后，我睁开眼，看见顾朝坐在琴前，似在摆弄，我眼睛一涩，沙哑开口，顾大人怎在此。顾朝回头，依旧是暖暖的笑，琴你终于醒了，可让我好担心。我垂首涩然答道，得大人关怀，琴师不甚惶恐，大人还是早早回去，莫要因琴师而误了其他事。他似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回答，也是，我从来都对他异常热情，从不曾说什么客套话。许久，他才回一句，那我便告辞了，你且养好身体。停了一会，又道，陛下还等着你抚琴的。说完便离开了。看着门完全合拢后，我终于忍不住落泪，呵…等着我抚琴…我早该清楚，不过是不肯死心罢了，那就让这痴心付了春风，随秋水同去吧。

　　早知相逢必有悔，何故当初执意之。
　　那天的夜晚于我而言，已经和一场梦没有分别，我依旧每日去寝宫弹奏，皇帝自那天起便时不时不在，我知晓事实始末，但心境却异常平静。偶尔撞见他们在琴阁拥吻，我会立在远处的树下，让树影遮住神形。这样平静的过了一个月，顾朝竟在某日我在的时候来到了琴阁，他换了一身贴身的黑色长襟，袖口有精致的纹花刺绣，领口高高立起，裹着他的脖子，身影依旧挺拔，不待我开口，他便说道，我知你晓得我和陛下的事情，我一僵，倏地抬头看向他，他的眼眸是如夜晚一样的黑色，深邃澄静，他接着说，我也知你躲着我便是因为我和陛下的关系，或许你觉得这样的关系为人不耻…我猛的打断他，没有！我从未觉得！只是…我惨淡一笑，你可能不记得了，两年前的杨柳庄，我在树下弹琴遇到你，从前我从未遇到一个如你一般和我合奏这等完美的人，自那次起，我便忘不了你。我全盘托出，想着他会如何拒绝我。可他却答，我并不曾忘记你，他笑了，谢谢你这般记着我，只是，我此生怕是无法报答了。我嗓音一哑，我知道，愿你和陛下长长久久。顾朝的声音有点飘然，琴，你可知世上如你的人并不多，朝中要是知道陛下和我相互爱慕，那些大臣又会如何弹劾，怕是我要被逼死了，召你入宫却是我的私心，不过，我从未怀疑，你是我乐中知己，是我一生好友。我的眼泪瞬间滑落，哽道，得君此话，一死无憾。顾朝又笑，长长久久我不敢深想，如今边疆有戎敌入侵，我作为大将军，自然要出战，而此去凶险，我知自己恐有去无回，还需要你陪在陛下左右，若我不幸，你还能安抚他。阳光在他身后打出一地阴影，我却早已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顾朝上前抱住我，挚友琴。我攥紧手，眼泪渗进他的衣衫，很快就消失不见。
　　也许，除了两年前的春日，就只有这个午后的阳光让我记忆深刻。
　　三日后，顾朝出征，我跟随皇帝为他送行，顾朝今日异常好看，银白的盔甲闪闪发亮，衬着他面孔越发俊俏，他接过皇帝递过的烈酒，一口饮尽，大声开口，天佑吾皇，永保安康！后面的士兵跟着附和，天佑吾皇，永保安康！声音嘹亮，响彻云霄。皇帝只动动唇，只是两个字，平安。我随即抚了一曲战歌，比任何时候都要投入。
　　初阳渐出云端，光芒万丈。

　　闻君征战已多日，思君念君望君归。
　　冬日的皇宫越发威严肃穆，我裹着冬衣，静静站在皇帝身后，和他一起望着满城的白雪，皇帝低沉问，大军能胜否。我答，将军必胜。
　　春风带来了第一丝春意，白雪早已化去，朝堂上迎来了边疆的喜讯，戎敌大败！已退兵千里！喜讯还未完全消化，便得到急报，顾将军身中数箭，已不治身亡。
　　皇帝僵硬的坐在龙椅上，怔怔开口，犒赏三军，全国素缟三日，已记…亡军。说完吐出一口血，魔怔般向琴阁走去。
　　我站在琴阁之上，顾朝已死的消息已然得知，我闭眼，任春风拂面，头脑里掠过他吹碧萧的清俊，他抱着我时温暖的心跳声，他着盔甲时说着天佑吾皇的英勇。从此，再没有这样的顾朝，也不会有人和我说，挚友琴。皇帝和我并排站着，嘴角的血迹还在，他沙哑地说，他说过的，天下我陪你一起守，美景我陪你一起看，你在，我在。为什么不守信？为什么不要我了…我答，顾朝一直会在，陛下，让臣再为你奏一曲战歌。
　　少顷，琴阁内响起入火般热烈的琴音，整整持续两日，绵延不绝。
　　两日之后，我将陪我十多年的琴扔进火炉，然后离开了皇宫，身后威严的宫殿缓缓关上了它的大门，那日，顾朝说，还未曾请教公子姓名。我答，琴师。

　　今宵故梦仍犹在，共照知音赴此中。
　　茶寮已然没有了茶客，我仍坐在原位，小二过来，笑着问道，客官，您看，我们这该收摊了…不如您再寻其他地方稍作歇息？我起身，问，小二哥可还记得顾朝顾将军？小二哥眼睛一亮，记得！记得！他可是大败戎敌的少年将军，只可惜死的早，哎皇上也因为痛失这名爱将，竟趁胜追击灭了戎敌！真真大快人心！我淡然一笑，如此便好。
　　还好，没有人忘记你，顾朝。
　　小二哥正眉飞色舞的说着顾将军的英勇，未察觉饮茶人已然向不远处的山崖走去，“哎！这顾将军真是一个奇人，用兵如神啊…”一抬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他四处环望，此时夜色渐深，他隐约看见山崖处有白色身影，再一眨眼，人影又不见了，小二哥晃了晃脑袋，莫非是遇见鬼了？！一阵恶寒，想着赶紧收拾茶具回家和娘子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