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守》兮夏瑾蓝

9、第 9 章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不会被幸运眷顾，因为他们是被上帝抛弃的孩子，而我就是其中一个。
　　七岁那年，我被无良的父母丢弃在了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又被人贩子拐进了扒手帮。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当时死在寒冷的车站，该多么好。
　　可惜繁忙的上帝没有听到我的呼喊，我依然在这个腐朽破败充满罪恶的地方度日如年。
　　还好，我天生就带着超强的适用能力，无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活下去。
　　我所在的扒手帮其实是一个小偷集团，这里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管理森严，就像一体长长的食物链条，食物链顶端是大老板，大老板下面又有无数的小头目，小头目下又设若干“组长”，组长下面又带着若干个“小卒”就这样一层管一层，俨然一个现代金字塔的管理模式，而我则是金字塔最底端的那只小卒。
　　我和其他几个孩子都是归一个叫做黑皮的人负责，黑皮是一个壮汉，体型壮硕，满脸横肉，一双绿豆眼小的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看见钱的时候才会放光；黑皮很凶残，我曾经亲眼看见他笑眯眯的将一个不听话的“小卒”的手指砍下来，如此血腥，如此残忍，他却还能哼着小曲，笑得欢畅。
　　刚进来的时候，我又哭又闹，换来的却是黑皮的拳打脚踢；像他们这种人是不会存怜香惜玉之情的，在他们的眼里人只有管用和废物之分，而废物往往是会被丢弃的。
　　被丢弃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为了不成为被放弃的那个，我没日没夜的学习偷窃技术。终于我掌握了一手精湛的偷窃本领，能够灵活自如的从陌生人口袋里掏出钱夹而不被他们发现。
　　黑皮时常在其他孩子面前表扬我，每次表扬，那些孩子都用崇拜羡慕的目光瞅着我，除了营生和阿乔。
　　阿乔和营生是被人贩子一起拐进扒手帮的，营生长得很好看，尤其是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像天上最耀眼的那颗星星。
　　营生比我早来一年，他是一个天赋极高的孩子，不用吹灰之力就能把黑皮手里的偷窃本领学到极致，只是，他不喜欢盗窃。
　　营生带着阿乔从扒手帮逃了五次，每次都被无情的逮回来，后果就是又一场拳打脚踢，虽然黑皮舍不得要他命，小小惩戒却几乎能废去他半条命，每次挨打，营生都睁着那双漆黑如夜的眸，桀骜不驯的扬着头，一声不吭，旁边是哭成泪人的阿乔。
　　我一直觉得营生是矫情的，既然来到了这里，又何必天天想着逃跑，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那些所谓的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对于我来说根本就是空话。

　　傍晚，我带着从看门刘大爷手里要来的云南白药和一个偷出来的馒头，来到营生的宿舍。
　　阿乔还在哭，这个娇娇弱弱的小丫头自从进来眼泪就没断过，妄图用眼泪来打动这群禽兽，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走进去，将云南白药和馒头丢在营生的床铺上，声音清冷
　　“逃了五次，都没逃出去，别痴心妄想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我自认为自己是好意，未曾想却触了营生的逆鳞，他趴在床上，声音冷淡却带着坚持“即使逃一千次，一万次，我都要逃出去，我不可能留在这么肮脏的地方，和那群人渣同流合污。”
　　“那你干嘛学偷窃，有本事一开始就硬到底”我低声嘀咕，声音中带着嘲讽。
　　我实在看不惯他这幅义正言辞的嘴脸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握紧的拳头似乎在忍受最大的剧痛。眉头揪成一团。
　　看他那样我内心仅存的那点怜悯又冒出来，我有些不忍。
　　还没等我说话，旁边的阿乔突然站起来，边哭边推搡我，声音中带着不友好“你滚出去，滚出去，别在这里欺负哥哥。”
　　小丫头就像一头小兽，将我推出门外，匡的一声，门被用力带上。
　　我撇唇，低声嘀咕“好心当成驴肝肺，有什么了不起的”说完，我吹了个极响亮的流氓哨，准备离去。

　　“怎样，吃闭门羹了吧”零古倚在门框上，双手环胸，朝着我挑眉。
　　我不喜欢零古，这个少年的身上总带着一股血腥之气，这股血腥之气是他无论如何掩饰都掩饰不了的。
　　零古是黑皮的徒弟，黑皮不轻易收徒，他平生只收过三个徒弟，零古，营生和我，，零古与我和营生不同，我和营生或多或少都有被黑皮逼迫的痕迹，尤其是营生；而零古却不同，零古从小就跟着黑皮，和黑皮感情深厚，俨然父子；零古为黑皮做过很多事，有些事既血腥又肮脏，让人作呕。
　　所以每次看到零古我都会躲的远远的。
　　而今天怕是躲不掉了。
　　我垂下眸，暗暗思索，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零古对话；别看我小，却在扒手帮里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便是如此了吧。
　　“他和我们不是一类人”零古叹了口气，微微勾勒的唇畔带着一抹恍不可见得苦涩。
　　虽只有短暂的一瞬却还是被我的视线清晰的捕捉下来。
　　后来，我才明白，当时的零古是有多么羡慕这个叫做营生的少年，虽然身在污浊之地，却清明透彻的像一株洁白的莲。
　　“出淤泥而不染，浊青莲而不妖”

　　翌日中午
　　天空湛蓝透彻，白胖的云像棉花糖悠闲的飘在空中，让人恨不得啃上口。
　　我偷偷窝在厨房里啃地瓜。
　　地瓜是厨师李四偷留出来的，李四是南方人，憨厚老实，时常操着一口半吊子的普通话吆喝我们吃饭，他的菜炒的很香，量很足；他心地善良，每次看见那些吃不饱的孩子用可怜兮兮的眼光盯着他时，他都会忍不住在给他们多舀上点，多给个馒头。
　　为这，李四没少挨黑皮的揍，可他依旧我行我素，连黑皮都拿他没辙。
　　他时常说“娃都吃不饱，拿什么干活。”
　　李四对我很好，他可怜我是孤儿，又是女娃，时常在外出买菜时给我带些可人的小玩意。
　　什么带着熊猫头的发卡，红艳艳的头绳，漂亮的芭比娃娃钥匙扣，这些在当时寻常女孩都不稀罕的小玩意却被我示若珍宝。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破旧的小木头箱子，还细心的上了锁，生怕别人将其偷走。
　　我和营生渐渐熟悉后，我常捧着小木箱子来他和阿乔面前卖弄，营生看了我的箱子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笑，阿乔却嗤之以鼻
　　“这种小玩意，我家有好多。” 这个总喜欢扮柔弱，哭鼻子的丫头，鼻孔朝天，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她说她家的大房子有十间卧室那么大，仆人有几百个，她有一屋子的花裙子，金银首饰，比我拿的这些漂亮百倍。
　　她的语气骄傲的像个公主。
　　也许她真的是个公主。
　　而营生则是个王子。
　　所以他们才拼命逃出去吧！
　　一个王子和一个公主，怎么可能愿意窝在这个肮脏罪恶的深渊一辈子。
　　不知为何，我却有些生气，于是我嘲讽
　　“你有再多，不也回不去，只能和我们一样，”
　　我承认我是故意打击她，嫉妒的情绪将我的良知吞噬，我就像一只野兽，疯狂乱咬
　　似乎是想起自己的境遇，阿乔的眼泪又吧嗒吧嗒的掉下来，那小丫头终于又恢复了原来的软弱。
　　我的心情稍稍平衡。
　　营生叹了口气，将阿乔搂进怀里，轻声细语的安慰。
　　小丫头趴在营生的怀里，哇哇大哭，而我则抱紧木箱，骄傲的扬着头，雄赳赳，气昂昂的转身离去。
　　黑皮终于决定收我为徒，虽然之前我也是他的挂名徒弟，却没有行过拜师礼；而对于像黑皮这样风里来雨里去的偷来说，对鬼神有一种发自肺腑的虔诚，每有收获，第一件事就是要供奉给偷神，而再我看来也不过是一帮小偷孝敬一个大偷，不过这话是万万不敢直说的。
　　黑皮收我为徒的事情让我很是兴奋，这就意味着，我和零古，营生享受一样的待遇，不用住在这又黑又潮的小房间，不用穿脏兮兮的乞丐装，更不用看别人脸色生活。
　　想想就觉得自己的未来前景大好。
　　我甚至幻想自己能够代替黑皮的位置，掌管一群大偷，呼风唤雨，好不乐哉。
　　那次拜师礼，我生平第一次穿上了新衣服，新衣服很漂亮，丝绸的，上面绣着的龙凤针脚细密，摸着很滑；我兴奋的穿着新衣故意在阿乔面前走来走去，而那个姑娘却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瞅着我，眸子中似乎带了同情。
　　我顿觉无趣，脱了新衣服，窝在小房间一天没出来。
　　直到后来，我脱离了扒手帮，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穿过无数华丽精致的衣服，吃过无数高档美味的食物后才明白一个真实存在的道理。
　　公主就是公主，即使困在平川，依然是公主，而乞丐就是乞丐，即使穿上华衣也改变不了乞丐的本质。
　　而此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高低贵贱，只是单纯觉得阿乔的笑容扎眼而已。
　　就像一根梗在喉咙，拔不出来的硬刺。

作者有话说

　　求收呀，喜欢的朋友请点点收藏和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