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华灯初上尉府用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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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府因着尉大人公务缠身的关系，用晚膳普遍是酉正时分，讲究的是晚膳终是要跟家人相聚一起的。相较之下，青州的其他人家用膳时间要更早些许，赶的是落日时分，据说家中积产丰厚的，还专门建了亭子，为的就是边看天边的火烧云边用膳，虽有附庸风雅之嫌，可建的了亭子的哪会为这些闲言碎语受挫，头反而还抬得更高了。
舒华坐在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旁，执着一支沾了天青色的小毫，在雪浪纸上随兴勾画。
过一会，才将那支小毫夹在一旁的笔架上，顺手将手边的貔貅纸镇放在纸上。抬眼对君眉笑道，“今儿倒是可惜了那些人家的凉亭。”今儿日间没有出过太阳，傍晚时天边也就没有云彩，那蟹壳青便这么一点一点地往顶上的琉璃瓦压近，直至浑然一体。
“小姐，老爷已是进了外院大门。”院子里一个小丫头轻轻脆脆地传话。夜里人声少，因此显得格外清晰。
“知道了，过会就来。”舒华起身，示意潞安将自己方才作的画收好。
潞安探头过去看，轻轻“呀”了一声，小姐绘的湖心亭竟是越发好看了。
君眉探了一探外面的气温，回身服侍舒华披上一件缠枝莲花暗花罗制的斗篷，自己则拎上一盏玻璃绣球灯，方跟着自家小姐踏出醉夕斋。
因先前吃了些许松子糖垫底，舒华的脚步走得不疾不徐，一袭白绫裙儿的下摆都没有什么拂动，身后一如既往地只跟着君眉。萧易作为暗卫隐在何处她无从得知，潞安是要跟崔妈妈待在醉夕斋里守着屋子的。回廊里点着明瓦灯笼，因尉府结构曲折交错，一眼竟望不到底，星星点点的，衬着暗色的天，煞是好看。
到了正厅，屋前的小丫头见是舒华来了，忙挑起帘子，侧过身好让舒华进屋，“小姐来得正好，大少爷方才问起您呢。”
那丫头舒华眼熟，像是跟在姑姑秦氏身边一年有余的丫头杏绸，而非平日在外头挑帘子的二等丫头。舒华顿时觉得有些疑惑，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知不觉停下了步子。虽然舅舅将萧易带来时留话说南蛮不安宁，但青州这几日连偷窃之事都少有耳闻，面上实在太平。可若是青州太平，姑姑又怎么会突然将挑帘子这样的活也交给身边的亲信丫头呢。
直到君眉在身后唤了一声“小姐”，舒华才忙回过神来，提步进了正厅。秦氏已在自己平日的坐上，因新婚一年夫君就命丧战场，回到娘家哥哥的府上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不祥之人，所以她向来坐在下首，爹爹也无可奈何，便随着姑姑去了。屋子里还有大哥觉华，正立在厅里跟秦氏回着话，见妹妹来了，眉眼间都多了几分笑意。
“阿梨，今日去晏府赏花可开心？”阿梨是舒华的乳名，只有少数几个亲近的人会这般喊她。据说她年纪尚小时脸蛋圆嘟嘟的，肤如新荔，然而阿荔众人嫌不顺耳，便转了个音叫她阿梨。但按照梁京那边的叫法，应是叫舒姐儿的。
“当然开心了，可有半月有余没见到阿苏。”舒华年纪虽小，却也明白后院那些个事情是不能跟哥哥说的，心里盘算着饭后跟姑姑说去。况且除却那些事情，见到阿苏也的确让人欢喜，屈指一算，像是举家搬来青州之后，她与阿苏从未分离有这样长的时间。
舒华话音刚落，眠华也进了正厅。虽然跟舒华时同胞兄妹，眠华已是比妹妹高出许多，站在她身边，舒华不得不微微仰着头看他。“阿梨莫不是找借口出门去张福记了？我刚进院子，空竹便跟我说醉夕斋那边又送了吃食来。小心这样吃下去，会变成一直小白猪哟。”
大抵是舒华喜食的缘故，她的身材算不上纤细，肩膀是圆滑的，两只小手也是柔若无骨。再加上长得小巧玲珑，看上去竟硬生生小了两三岁。
舒华气鼓鼓的像只小河豚，“怕我变成小白猪，那二哥下午还送桃子来给我作甚。”
觉华站在一边看着弟弟妹妹又在拌嘴，笑眯眯地抚着舒华的一头长发，“阿梨别搭理眠华便是了，以后还有大哥养着你呢。”
舒华拦腰抱住觉华，一边哼哼着撒娇一边往他怀里蹭，“还是大哥好。”
眠华不满舒华光顾着跟大哥撒娇，嘟囔了几声，“我很是费了些力气才从南边弄来这些个桃子呢，现下青州哪会产这个，阿梨还不领情，哥哥我可是伤心了。”
秦氏擒着笑，坐在一边看着兄妹三个唧唧喳喳的说话。
“眠华，你何时认识南边的人了？”尉大人进了厅内。
青州属于大辛南部三大州之一，南面被虞州半抱，再下去便是南蛮的地境了。要气候好到这个季节产桃子，怕是得南蛮那一块才行，因此细想之下竟不难判断出这桃子的来源。只是青州与南蛮交涉甚少，公子哥们也大多是接触不到那一块的。
见尉大人来了，眠华不自觉地收起了嬉皮笑脸，行了礼后才回道，“是晏府的公子，据说他跟南蛮那边的商人会打交道，前几日阿梨说想食桃子了，可青州却要过几个月才有，孩儿便想起晏公子来。趁进学时我便跟他比试了一番，他输得心服口服了才答应给我运来这些桃子。”
“晏枫？”舒华听见爹爹这样说了一声，却没有了下文，才将目光从眠华脸上转移到了爹爹脸上，竟是判断不出喜怒。嘴角抽了抽，为晏大人默哀。唯一的嫡女忙着跟他的小老婆们斗智斗勇，唯一的儿子又背着他这个青州监商与南蛮做生意，都是他自己做下的孽啊。
肩上觉华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舒华抬眼有些不解地看向大哥，温润的大哥却是只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
“眠华你也不小了，人情上到底要小心才是。”半晌，尉大人才又这么接到。
舒华猜测爹爹虽跟晏大人有交情，但究竟是风光霁月的文人出身，就算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见惯了人情世故，也还是看不过晏大人府上那些糟心事的。
眠华躬身道了一声“是”，这事也就略去不谈。
然而这事因舒华而起，她也过意不去，便从大哥怀里跳出来去跟眠华做鬼脸逗他开心，“哥哥，那些桃子我会好好吃的。”
眠华抬起手来轻敲了一下妹妹的小脑门，“小笨蛋。”
秦氏这时候才站起来福了福身，算是给自己哥哥行过了礼，“哥哥，宫里那位又赏了些东西下来，说是过些时日便是舒华九岁生辰，这数字喜庆，嘱咐我们要给舒华好好过。”
尉大人挑起眉梢，“哪一年没给我家阿梨好好过？”
听到爹爹这般孩子气的语气，舒华一下子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引来哥哥们的连连摇头。
宫里那位指的是舒华娘亲谢氏的嫡姐谢淑妃。谢淑妃豆蔻年华时曾是太子妃的伴读，没成想封后大典一过，又是一台软轿便将谢淑妃迎进了宫里，也算是宫中的老人了。毕竟是初身诗书大族闵州谢家的姑娘，知书达理，进退得宜，更兼一双子女，圣眷多年。皇后戚氏也一直念着二人少女时代同窗共读的情谊，因此谢淑妃在宫中很是安稳，便也能有心思念着远在青州的自家妹妹留下的骨血。
“我跟妹妹是同胞，怎么姨母就从来没想到我呢。”眠华苦兮兮地笑着。
舒华凑到他跟前去，眼角眉梢都是得意的笑，“谁让哥哥没有我这么招人疼呢。”
眠华看着自家妹妹精巧的脸，杏目下点缀着小小的卧蚕，樱唇边是清浅的梨涡，本是极柔弱的江南女子面貌，偏生双眉和鼻梁透了一股英气，又是一股别样的风韵，与自己有了六分相像。眠华怎么看怎么舒心。但他嘴上还是死咬不放，“大抵是我高处不胜寒吧。”
舒华再次很不厚道地笑了出来，跑去跟爹爹撒娇，“爹爹你看，二哥哥竟是不要脸皮了。”
尉大人坐下身来，左手一捞便将独女抱至腿上，“阿梨可别学你哥哥。”他这举动引来女儿小小的不满，舒华在他腿上扭动着身子，“爹爹，我也不小了，不要总是抱我了呀。”
尉大人闷声笑了一会，才将她放了下来，“时候也不早了，用膳吧。”
候在门口的杏绸忙转身跟厨房的人说了，端着一个个什锦攒心盒子的二等丫头才鱼贯而入。尉府人丁简单，平日晚膳的定例不过是二荤二素一汤，只不过今儿应季熬了荷叶粥，就不像平素那样，只配上了些小菜。盒子打开一看，口味重些的有红焖肚丝、葱泼兔，也有口味清淡些的凉拌菜。压轴上桌的荷叶粥，舒华已是盼了一天。厨房的王妈妈有一份做羹汤的好手艺，每年入夏舒华都要喝上好几回她做的荷叶粥，荷叶的香气和微涩过去了，竟还能品出胭脂米的甜味来，很是难得。食材虽不是什么珍贵的，但厨房的人都经过秦氏的敲打，在饮食上从不敢大意，都是极讲究的。
秦氏坐在下首，笑意盈盈地看着舒华，“阿梨可别又光顾着喝荷叶粥了，你还在长身体呢，多吃些菜。”
姑姑话音刚落，一筷子肚丝就被夹到了舒华手边的小碟里，只见那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便知道是大哥觉华。自小就和眠华一起跟着觉华后头跑，舒华总能从大哥身上感到一种安定感，就好像他一直用那好看的双手支撑着自己一样。
梁京尉氏是百年世家，闵州谢氏是书香大族，两家联姻，子嗣皆明礼有教，晚膳时除去间或的筷子碰到杯碟的声音，竟是没有别的声响。丫头们眉眼观心地站在一侧，不曾像其他大户人家一样上前布菜，主子们也乐得清静。
总归是自己家好呀，爹爹就任青州多年未归族，府上的二子一女皆出自元配嫡支，没有再长一辈的掺和，也省去了姨娘以及庶子庶女这些个烦恼，干净亮堂。舒华这样子感叹着，同时又为晏苏感到忧心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华灯初上尉府用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