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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斋戒之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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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微的咳嗽从殿外传来。按理来说,经过宽阔的殿堂,这样细微的声音是不能被听到的,但这声咳嗽却宛在耳畔。女孩想,来人必定有着极深的内力,却不曾想到,除却武功身法,世上仍有方术的存在。
“是谁!”女子放下剑柄,右手一抬,一道血光闪电般爆射而出,殿外的黑影却仍是动也不动,但在转瞬之间,他已经来到了女子的跟前。
“什么人!”男子行动悄然,可他分明就站在女子跟前一动未动,女子却左顾右盼。女孩此时才发现,女子似有眼疾。想必她早已习惯了黑暗,拥有惊人的听力与感知,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而男子的行动却太轻柔了,仿佛比一阵风还要轻些,是以女子此刻不得不暴露出视力问题。
“据说你不过才十四五岁。”女孩想起了这句话。难怪她会用“据说”,原来她本是看不见的。
可女孩仍有一个疑惑。夏梦说过,他们这一族是不喜光明的。而这个女子,光明与黑暗对她来说本无分别,她的殿堂却点着数十盏灯,无比光辉。
“花殿下。”男子看见她顾盼的样子,皱了皱眉仿佛有些于心不忍。
女子闻声而动,纤长的手指立刻扣住男子的喉头,忽然又松开手,俏皮地笑笑,仿佛一个恶作剧的孩子。
“原来是你啊。”她竟轻蔑地抬起嘴角道,“想来也是,除了风之祭行动无声,世上还有谁能逃过我的耳力呢?”她虽在夸奖,可表情语气无不透着一股轻视之意。
“你这大殿的光过亮了些。”风之祭似乎并没听出她的讽刺之意,只是淡淡道。
“这又与你何干?”花之祭正色道。
“花殿下擅长的是暗杀之道,光明和黑暗对你本无分别,在绝对的黑暗中,几乎无人可与花殿下为敌。可花殿下却舍己之长,把这大殿造得金碧辉煌,这才让在下有机可乘。”风之祭淡淡道,又继续悠悠地说,“我族中人皆喜阴厌阳,独有花殿下喜爱这刺眼灼热的芒。花殿下分明看不见,又何必又自欺欺人呢?”
花之祭仿佛愤怒已极,右手衣袖飘扬,数点血光射出,却并不是打向风之祭的,然后一面精雕细琢的漆金雕墙上多出了无数点细小却深入的窟窿。
“你这个十祭之中的异类,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她正愁怒气不知如何发泄,忽而想起地上已痛得晕厥的断臂小女孩,遂又重举长剑,直劈而下。
“花殿下,您今天不能动手。”风之祭又冷冷道。
“我噬魂你也管?”
“今天是从前风殿下的祭日,是我们玄羽的斋戒之日。”
“呵,我倒险些忘了。同样是风之祭,你是混蛋,她却是个好人。”花之祭神色缓和,竟低头笑了笑,像一个怀想青春岁月的少女。
风之祭低头看见了小女孩的断臂,皱了皱眉头,问道:“这就是夏梦和白非衣带来的小女孩吗?看样子您很讨厌她啊。”
花之祭道:“这小鬼实在太狡猾了,还自以为是。小小年纪就这么讨厌,倒是和你有些相像。”
风之祭抱起纤瘦的小女孩,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眼中闪出了光芒。
他仔细端详起女孩的眼鼻,惊呼道:“她不是像我,而是像她。”
“你在说什么?她像谁?”
“没什么。”风之祭转念道。
“莫名其妙……”
“看您这么仇视她,我怕您犯戒,女孩就先交由我保管吧。”
“她是我的猎物,你别动她的主意。况且,你一个人类也不需要她。”
“斋戒之后,必定奉还。”
风之祭的声音已经远了,他早已御风而去。他怀里的小女孩咬着牙,皱着眉,时不时发出不安的梦呓,他喃喃低语道:“是巧合吗?”
她漆黑的睫毛微微颤动,意识稍微清醒,便响起自己断掉的右臂,心里像缺失一块般难受。她感觉有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右肩,指尖处溢出一股新鲜的力量,注入她的断口内,疼痛就像细砂般渐渐被吹走了,一股美好的,充满生气的力量充盈在她的体内。
“你醒啦?”面前的人说出了简单的三个字,然而却是她失忆以来听过最温暖的话语。她仿佛看见初晨之光自密叶间渗透而下,包裹住她冰冷的身躯。
她却仍旧警惕道,“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她眼中透出猫儿般的神采,猛然起身,却因失了右臂丧失平衡,又跌了下去,幸而那只温柔的手托住了她的腰枝,迅捷却又小心翼翼,仿佛他要去接的是一个易碎的陶瓷娃娃。
“你先躺下吧,我再慢慢回答你的问题。”他轻声道。
她刚躺下,忽而又觉得不妥,道:“我又不是你的妻子,为何要乖乖躺在你的跟前?”
“可你是个病人,”他顿了顿,笑笑道,“你小小年纪,思想为何如此复杂?”
“我才没多想。”她语气仍是冰冰的,毫无羞赧之意。她撑着床沿,立起半身缓缓转动,好容易坐稳了,插了插额角渗出的汗,竟露出一缕胜利的微笑。
“你还是一样倔。”
“你以前认得我?”
“以前?你自己以前的事情,你还不清楚吗?”
“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失去记忆。”女孩慵懒地靠着床柱,仿佛对失忆之事毫不在意。
“你不想记起来吗?”他好奇笑道。
“我想我一定是个孤女,没有值得铭记的人,记忆对我来说又有何用?”女孩撅嘴道。
“你为什么断定自己是个孤女呢?说不定你父母还等着你回家呢?”
“如果我有父母,他们肯定就不会允许我独自到这鬼地方来了,对吧?况且,我所见到的人都那么陌生,都跟我格格不入,就好像……从来没有人会和我站在一起一样。……”她说得很随意,可面上已有了淡淡的愁容。他痴痴地看着她,她好像从来都无忧无虑,即使有烦恼也像和风般轻柔,闲云般淡薄。他多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哪怕她永远都记不得他。
她对眼前的男子有着莫名的信任感和亲切感,或许因为他是大漠上唯一对她温和友好的人,但这种感觉更像是来自某种渺远的羁绊。
“如果我说,我会和你站在一起的,是不是很可笑?”他终于吞吐道,语气却是自卑的。
“为什么可笑呢?不是有句话叫做‘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吗?说不定我糊里糊涂地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要认识你呢?”她眯起眼笑道,面上却无丝毫羞赧之色。他想,她那么无邪,这些话在她心里并不带任何儿女私情,因此她才说得如此坦然。
“你连自己的姓名都记不起了吗?”他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
“不记得了啊。”她淡淡道。
“那从此以后,你就叫爱筝,如何?”男子眼中闪出异样的光彩。
“爱筝……”她喃喃念道,“虽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我总觉得,我本来就是叫这个的。”
“我叫爱筝,你又叫什么呢?”
他们像孩童初见般,生涩地打起招呼。
“我叫独如。”
“方才想杀我的又是谁?”她眼中又露出冷酷的色彩。
“伤害你的女子叫蔷薇。今天是我族中一位先辈的祭日,我们是不得伤人的,所以我才能从蔷薇手里带走你。”
“这么说,放在平常你还带不走我?也就是说,你敌不过她?”
“不止是她。我族的最强者是十位祭司,我列其中的风位,蔷薇列花位,我是十祭之中最弱的。”他面露不甘。
“有什么不服气的,打败他们便是了。”她竟拍拍他的左肩道。
“你不明白,我天生就注定无法超越他们。”他叹息道。
“那你试过吗?去向他们挑战啊,去做生死决斗啊。你试都没试过,还像个娘们儿一样唉声叹气。”她撅嘴到,又转念道,“这么说,今天之后,你还不得不把我交还给蔷薇?”
独如正欲回答,却被一声叫唤打断了。
他皱眉道,“等我回来。”他便像阵风似的飞掠而出了。
爱筝恍惚间听见小女孩的歌声,忽远忽近,像隔着山谷传来般空灵凄然,又恍若隔世般渺远。眨眼睛,她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一闪而过,她仿佛还清晰地瞧见了那个身影精致的容貌。
她揉揉眼,空荡荡的石室间,只有冰冷石板上她自己的灰色影子陪伴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