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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番外·往生缘 ...

  •   师父说,你以为你找到他又能怎样?
      我说,不管怎样,不找到他,我不甘心。
      师父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捡到你的时候就只有你,你那个什么小熙,早丢下你跑没影了。
      师父又说,死过一次还学不会乖,再让你活一次你还这么给自己找不自在,痴呆。
      师父还说,你以前那些破事都得算是上辈子的事,人哪有为上辈子失神落魄的道理。

      他说的也是。人命只有一次,我如今平白无故的多了一次,何必再活得这么苦。可我就是不甘心。
      他知道我舍命救了他么?他知道我从桥上掉下去摔断了全身七八成的骨头么?他知道我死掉了么?他还记得我么?我一定得要问问他。

      其实我早该是死了十多年了,如果不是那天陈鼎刚好路过我的尸体。
      陈鼎说那天他只不过是碰巧在尸首身上试药,没料到歪打正着就把我救活了。陈鼎那天给我吃的药叫做“百足丸”。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陈鼎说,喂了这药,尸首本该像个傀儡一样,行尸走肉,会走会动却没有感觉,没想到我是个例外,他不知道为什么。总之他就这么救了我。

      被毒神救下来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百足丸”也没有听上去那么神奇。我浑身的骨头断了不知道有多少,陈鼎用各种药把我包成一个粽子,白天让我和他一起赶路,竟然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也不晓得累,到了晚上,全身的伤都开始发作起来,疼痛难忍,如同凌迟。陈鼎贪觉,嫌我呻吟喊叫、翻腾打滚扰了他睡眠,于是点我全身穴道,喊又不能喊,动也不能动,真正的生不如死。
      挺多次想过要咬舌自尽,还是下不了口。死过一次的人,再让他寻死简直是难如登天。说是生不如死,其实还是贪恋那么一口人气。

      后来我身上的伤慢慢好了,陈鼎却还带着我东奔西走,用以试药。我说这样成不成,我老老实实地听你话,条件是要你收我做徒弟。
      他笑道,你做梦,陈鼎从来不收徒弟,尤其不收你这种心软没出息的小白脸。你这种人,不适合使毒。不过我给你个机会,如果你给我试五百副药还能活着,我就收你为徒。
      我说好。
      接下来将近一年的时间,我不想说我是怎么过的。各种毒药解药,喝的泡的涂的,我都试过。有时候三五种药剂一起来,我话也不说便吞下去。我不想再受人欺负了,也不想让小熙再受人欺负,陈鼎可以让我变得更强,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上天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便一定不会没有理由就轻易夺去,我该好好把握。

      我跟着陈鼎跑遍了大江南北,走到哪里都四处打听小熙的下落,却终无所得。

      那天我摇摇晃晃地走进陈鼎房间,双手捧着一块划满了线的木板,板上搁着一碗茶,我扑通跪倒笑道:“今日已满五百,徒儿请师父喝茶。”
      陈鼎忙着捣药,头也不抬,顺手捻起茶杯一饮而尽,捣了两下停了杵,把臼里的绿褐色药汁往茶碗里一倒,转身道:“乖徒儿,来帮师父试试这剂新药。”
      我一愣。
      他笑。
      于是我也笑,接过茶碗慢慢喝下。

      师父人称毒神,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人,他的药没有传说的那么灵。有时候他说这副吃了会浑身抽搐,结果也不过是拉几天肚子;有时候他说这个可以解你身上现在的毒,结果吃了非但不好,还加上了浑身瘙痒。后来陈鼎教了我一些东西之后,就让我自己给自己解毒,我不确定陈鼎是不是故意不想让我死,有没有暗地里施以援手。不管怎么样,鬼门关转悠了好几趟,我到底是还活着。

      后来陈鼎给我吃了不晓得什么东西,让我沉沉睡了几天,然后把我装在棺材里急急赶了几天路。等我醒来,发现是在地宫里。师父说,这里才是他的家。
      我定了定神,问他我要在这里住多久。
      他露齿一笑道,我活着你就别想再出去了。
      地宫四周全都是四相八卦阵,凭我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于是我一直在地宫里活着,像老鼠一样活了十多年。

      人人都知道陈鼎是闻名天下的毒神,没有人知道,陈鼎是个喜怒无常的太监。
      陈鼎侍妾很多,尽管他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他还特别喜欢给我喂各种春药,然后爬上我的床,肆意猥亵。
      这些都不算什么。我无意怜悯,可是我还是觉得他是个可怜人。

      我觉得他可怜不代表我不会动手杀他。陈鼎发现自己连动一动小指头的力气也没有的时候,我在离他几步远之外,笑笑地瞧着。
      “你下毒害我?”
      “没错。”
      我笑得很得意,师父笑得更得意,欣然道:“不愧是我陈鼎教出来的好徒弟。”
      我叹口气,真切道:“其实这么些年,你对我也还算不错。”
      “可你还是要杀了我。”
      “我没办法,”我摊摊手,“你身上的毒都积了七八年了,总共不下十五六种,现在就算是神仙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七八年……没看出来,你倒是挺有耐性。你杀了我,如何出得了这地宫?”
      “多谢师父惦记。劣徒不才,摸索了十年,直到昨日才找到出去的路,给师父您丢人了。”我嘻嘻笑着,给他作揖。

      陈鼎犹豫了一会儿,眼神一亮道:“你莫要杀我,我给你一样好东西。”
      “什么?”
      “忘忧散,忘忧散。”
      “那是什么东西?”我懒懒靠上柱子,摇着扇子斜觑他。
      “忘情伤,解忧怀。简单地说,服了他,你就再也不记得你的那个什么小熙了,也不会再因为他的事伤神。我给你,你不要杀我。”
      “倒是个好东西,在哪里?你给我,我对天起誓,绝不杀你。”我笑地很温良。
      “药柜第三层最里面有个木板,你移开,左数第二块灰色的砖推进去,就在下面。”

      我小心翼翼照做了,取了药瓶,搁怀里收好,回身道:“师父,我真不想杀你。可如今,我救不了你,你一定会死的,一炷香功夫,最多。”
      陈鼎咬牙切齿道:“小畜生!你欺师灭祖!”
      我摇着扇子,咯咯笑道:“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师父,您怎么忘了?再说,我只说我拿了东西后不杀你,又没说一定会救你。”

      陈鼎动不得,眼光却似带上了刀,狠狠刮过我的身子,我又道:“师父,徒儿蠢得很,哪能下毒害您那么些年?其实这些年侍候您服用的,也算不得是毒药,都缺少那么一味药引,所以您如此英明,才一直没发觉。您知道您今天怎的忽然一齐毒发了么?”
      陈鼎不言语,我又笑道:“我今儿一失手把药引抹在胸口了。师父,那可是您自己要去舔的,滋味,还过得去么?”
      陈鼎脸色越来越差,眼见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我叹口气道:“师父,徒儿一向是极孝顺的。这么着好了,等您老毙了,徒儿拿您的尸身试他五十种药,到时候试完了您要是还活不过来,可别怪徒儿我没给机会。”

      我那么说,也不过是安慰一下我可怜的师父,我还没等他咽气,就拿着画了很久的地图出了地宫,出来之后顺手撬了断龙石,封了地宫的出口。里面陈鼎的侍妾家仆大概也就三四十人,我实在不忍心杀人,所以他们能不能逃出来,还是看天意罢。

      一路都有点麻烦。我已经很收敛了,可是还是有人找我麻烦,顺手做了几件事,闹得江湖上传开了说陈鼎重出江湖了。
      这些人没见识,陈鼎做事,比我阴险狠毒不晓得多少倍。

      我发现如今要寻到小熙并不难,可是找到小熙之后我却犯了难。

      在地宫里呆的久了,我不大习惯阳光,所以一般都是晚上出来。晚上我摸去了碧华山庄,却看见庭院里小熙抱着个年轻公子。乌漆抹黑看不见那人的形容,可是小熙我断不会看错,我蹲在屋顶上慢慢寻思。

      小熙如今心里有了别人,我到底是自己服了忘忧散,还是干脆点杀了忘恩负义的黄桓熙?
      服忘忧散干净,可也不是没有风险。实际上我有点信不过师父。
      他说是就是?且别说他有没有说实话,单说他认真配出来的药,能成的有几副?使毒的人最后死在毒药底下,真是比淹死的鱼还冤。我不愿意做这样的冤大头。

      所以想来想去,还是杀了小熙的新欢来得比较好。说到底是他抢我的人,我这么做,也算是理所应当。

      天越发的黑了,小熙便放了那白衣小子,他走进碧华阁东厢房。不一起睡?如此下起手来倒是方便。待到他房里灯灭了有小半个时辰,我偷偷跳进去,手腕一甩,镖了两个喂了毒的血玲珑过去。只是半路上便被个茶碗盖给截了。我吃惊,逃出屋外,还是没逃掉,终于动起手来。

      黑暗里静静拆了三四招,我俩一起住了手。
      他低声道:“陈鼎!”
      同时,我低声道:“小熙。”

      他一怔,我趁机往屋里闪,小熙紧前一步拦在我面前。我在幽幽黑夜里看着他。我尚在想小熙见到我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小熙缓缓开口道:“你不能杀他。”
      “为什么不能?”我有千万句话也不着急讲了,慢悠悠地从腰里摸出扇子,摇了几下。
      “总之不能。”

      师父说,时间长了,每个人都是会变的。我想如果是当年,我听了这话一定会瞬时哭到抽筋;如果是当年,小熙绝对不会跟我冷冰冰地说这种话。
      而如今他说了,我也依然在黑暗里微微笑。
      “小熙,你欠我一条命哪。”
      “我还你,你别碰他。”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掂起扇柄敲敲脑门,“我不要你的命,我就想要他的,你拦得住我么?”
      小熙看了我一会儿,淡淡道:“屋里谈。”

      小熙跟我说了温保卿的事,我越听越笑,笑到后面,他阴着一张脸,不再说话。我实在是不明白,我笑笑怎么了?值得他这般恼怒。
      我收了扇子,笑道:“这么着罢,我跟你做笔买卖,我为了你救他,你为了我离开他,如何?”
      “此话怎讲?”
      “你也说了,他到如今这步不过是因为情伤,若能忘情,自然一好百好。我正好有瓶药,本来是想拿来给自己用的,可惜我一向心软,如今做个人情,送给他罢。”凑近了小熙,调笑道,“这可是我师父陈鼎亲手配制的,世间独此一瓶,你瞧着办。”

      “怎么个说法?”
      “忘忧散。不疼不痒,半个时辰,过后就把你、把这些摧心肝的悲伤事儿给彻底忘干净,自此了了心伤。他还好好的活完他剩下的几年性命,干干净净。你回头跟我好好过日子,如何?”
      小熙不言语。
      “你若不舍得也成,我又不是杀不了他,大不了到时候,大家鱼死网破,一拍两散。”我笑笑地瞧他。
      小熙还是不说话。
      “小熙,你可别忘了,你欠我一条命……你考虑一下罢,明儿晚上我来听信儿,顺便,”我挑了挑他的下巴,“……收定金。”

      迈出门我才忽然想起来,他没问一句关于我的事,他没问我怎么没死,他也没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他只是滴水不漏地防备着我,怕我伤了他的心上人。

      黄桓熙啊,你心可真是够狠的。

      我有点沮丧。摇摇扇子,依旧眯眯笑起来,纵身跳上墙头。

      今儿这买卖,稳赚不亏。

      原本我还以为小熙会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是个大傻,居然让刘程云动手。无毒不丈夫,面对我的时候小熙要多狠心有多狠心,对他做着点破事儿小熙居然下不去手。
      原本我还以为刘程云是个聪明人,没有想到是个二傻,居然把忘忧散的事情跟温保卿和盘托出。也是个心软没用的。
      原本我还以为温保卿会跟小熙哭哭啼啼地闹一番,然后乖乖喝了药,没想到他居然笑眯眯地就把那药给掼了。有意思。我这时候瞧着他那张脸,才看出三分顺眼来。

      我看他有趣,想要逗逗他玩,那两个没用的居然瞬间扑上来,救驾一般紧张,真是笑死我了。阎王让谁三更死,岂能强留至五更。我真想杀掉的人,哪里有能好生活下去的道理?居然恐吓我,真是笑死了人。

      不过此处实在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我还是从哪儿来还是回哪儿去罢。只是我忽然想不起来,我是从哪儿来的?算了,那就走到哪儿算哪儿罢。

      刚出了碧华山庄,一只肥嘟嘟的小土狗摇着尾巴跑过来,使劲蹭我的裤脚。我蹲下身子逗它,它舔了舔我的手指,两眼一翻,白沫一吐,死了。
      我一看坏了,赶紧起身要走。一个四五岁的牛角辫小丫头从街角跑过来,掉着金豆儿,一脸花猫样,不依不饶地拉着我的袖子,让我赔她的旺财。
      我挣开袖子,撒腿就跑,她一边哭喊一边追打我,我被她追着跑了大半个九楚城,最后只好答应她过两天去她家提亲迎娶她,她才勉强答应放过了我。

      我擦擦额头的汗,抬眼看看,觉得今儿天还是挺蓝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番外·往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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