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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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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你在家么?”
我连声应着,打开篱笆门,看见巧莲笑盈盈的一张俏脸。
离开碧华山庄之后,我一路往西,离九楚百里的地方是琼阳城,我在琼阳落了脚。先是寻了个小酒馆做伙计。三四个月前,有个书生到酒馆里吃饭,和我聊了几句,没想到一聊二聊的,竟发现颇为投契。后来他说,他在琼阳乡下有家私塾,现要去京城投亲,不晓得要几年才回,问我有没有兴趣做个教书先生,要替他教教学生,顺便照看房子。
我听他说的挺好,就应了。
随他来看了一看,是在个小乡村里。虽是穷困些,但却非常僻静,我很是喜欢。住久了发现此地民风淳朴,学生们对我挺尊重,左邻右舍对我也都挺好。
这个巧莲,就是住在村东头的谢家的女儿,常常给我送些吃的,缝补衣裳。
当时来时,只说我姓温,排行老三,所以巧莲才叫我三哥。
我把巧莲迎进院子里,搬了小板凳,坐在枣树底下,吃着巧莲带来的糕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话。
巧莲说着村里的事,东家长西家短,我只是听着,慢慢开始走神。
咯咯嚓嚓地啃着烤得焦黄的馒头干,我默默想着自己的事儿,想来想去觉得有些纠结。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也许那些麻烦事,就是因为我身在其中,想得太多,所以才会想不出个所以然。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问问这个简单单纯的乡下姑娘的想法,大概能让我觉得醍醐灌顶。
我咳了一声,正色道:“巧莲妹子,你有没有心上人?”
巧莲忽然闭了口,惊讶地看着我,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缓缓点了点头。
我笑。“你一定很喜欢他罢?”
巧莲美目瞟了我一眼,又羞涩且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想了想,微蹙着眉,轻声问道:“那若是你很喜欢的人做了让你不能原谅的错事,你会怎么样?”
巧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呆愣愣地看了我半天,然后毅然甩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温三!你这个卑鄙小人,我就知道我那只芦花鸡是你偷吃的!错看了你!”
等我反应过来,摸着脸呲牙咧嘴的时候,巧莲已然只剩下一个愤怒离去的背影。
她刚才说什么?芦花鸡?什么个意思?
……哎?我的馒头干哪儿去了?
左看右看,原来是被她一巴掌打到了地上。我扼腕叹息,暴殄天物啊。
无比心疼地捡起来瞧了瞧,用指甲刮去浮土,继续啃。真香真酥真不错。
晚上巧莲没有像平日里一样,给我送吃的来,我温了温中午的剩菜,倒也吃得不亦乐乎。
刚吃完晚饭,照例,隔壁邻居家的二女儿秋芳又来我院子里坐一坐,陪我说话。
“三哥,巧莲今天没来?”
“啊,没来,大概是有事罢。”
“三哥,你老是这样过下去,也总不是办法……就没想过,讨个媳妇儿……”
秋芳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红。任我再不解风情,也知道秋芳这是什么意思。姑娘家主动示好,我有些手足无措,不晓得怎么样才算是不唐突冒犯。想了很久,我决定实话实说。
“秋芳妹子,实话跟你说罢,温三我,其实……断,断袖。”我扯了扯我的袖子。
“三哥,你衣裳破了?拿来我给你补。”
我倒地。
“不是,不是衣裳破了。我是说……龙……阳……之好。”
“痒?哪里痒?我给你挠挠?”
“不是痒,是龙、龙阳……就是……”我急得冒汗。
“聋?三哥……怎么你耳朵不好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我无奈了。罢,罢,耳朵不好就耳朵不好罢。
“啊,对。温三其实是,有些残疾,有些残疾。”
秋芳同情地掬了好几把泪,不过终于她想说的话,还是被我掐灭在半空中。
我过了几天清静日子,村东头魏家的闺女青儿又来找我倾诉衷肠。
我想,这次再也不能文绉绉的来了,就直说道:“青儿,三哥我,不喜欢女人。”
青儿微笑道:“青儿知道,三哥是君子,不是好色之徒。”
我摇头,严肃道:“青儿,三哥说真的,我有分桃断袖之癖,我喜欢的是男人。”
青儿愣了一愣,“哇”的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这……不正常的是我,她做什么如此激动?似乎哭也应该是我哭罢?
事实证明,我是有些远见的,该哭的确实是我。三天不到,全村的人看我的眼光全变了。
从前,年轻姑娘、小媳妇儿看见我就红着脸含情脉脉,大老爷们看我的眼神都像斗鸡。
如今,简单的说,就是倒了个个儿。
从前,德高望重的长者们看我的眼神很赞许,地痞二流子们看我的眼神很不屑。
如今,简单的说,也是倒了个个儿。
我从他们“今时不同往日”的眼神里走过,浑身针刺一般疼,别提多尴尬别扭。
不过,这样难堪的日子过了也没几天。那天我刚上完课,犯了心口疼,学生们慌了,去请济世堂的神医李郎中来瞧。
李郎中给我把了脉,面带为难之色:“这……你晓得?”
我点头,微微笑道:“温三短寿。”
李郎中只是皱眉摇头,开了方,带小童回去抓药,也没再多说。
李郎中出门之后,我听到院子里有不少人迎上去问他病情。
李郎中长叹一声道:“唉!真真善人也!温先生晓得自己身体虚弱,命不长久,生怕耽误人家姑娘,故不能投桃报李。只是不屑直言引人怜悯,更不忍心强拒,恐伤了女孩儿家的面子,竟甘愿舍己为人,忍辱负重,妄自担个断袖余桃之骂名!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正是良苦佛心,真真善人也!”
我在屋里哭笑不得。
半个时辰之后,我被学生搀扶着回房间,一推后院的篱笆门,看见院子里摆满了篮子笎子,装的全是吃的用的。房子被打扫过,晚饭已经做好了。
李郎中一句“真真善人也”救了我的命,从此之后,我的日子过得轻松自在。水缸总是满的,三天两头有邻居送来新蒸的包子窝头,热腾腾的汤菜,或者请我去家里一道吃饭。衣裳还没脏就有人抢着洗,屋子一看就是一天被打扫好几遍,时不时有合体的新衣裳新鞋子送过来。济世堂的小伙计常常被老板打发送补身子的药来,还总是不收钱。
我本不必攒钱娶媳妇儿,也不拖家带口,没有老的小的需要养活,如今更是不缺吃穿,连开销都省了不少。算了一算,学生的学费,我就又少收了很多,自己活着够用就行了,我也没什么心思奢侈。
有些学生家里实在是有些穷困,我便不收学费,平日里有多出来用不掉的银钱,还常常拿给他们贴补家用。
实际上这都算不得什么大事,那些钱搁我这儿不是也没什么用么。可是那些孩子和孩子的爹娘却感激到不行,三天两头跟人夸赞,说学堂里的温先生,是观音菩萨转世。
公子我好歹也是个男人……成了观音菩萨转世,心里面多多少少有些不爽,观音菩萨怎么看都是个姑娘!就算说我是光头罗汉、赤脚大仙转世,我心里也稍微好受些么。但“菩萨转世”毕竟是赞誉之词,我还是颇有些得意的。
而且,最让我满意的是,从那以后,无论我在何处在做什么事,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是亲切地闪着光,脸上郑重地写着两个字,叫做“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