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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番外·红尘戏 刘程云的番 ...

  •   “哥。”
      我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微笑着瞧着他。谁说他在京城过的落魄?我瞧着很是春风得意么。

      “师父让你来的?”慕风抬头看见我,惊了一下,随即冷冷问道。
      我点点头。
      “师父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道。师父只说,你可能在京城,叫我来找找。”
      慕风皱了一下眉头,缓缓道:“找我做什么?找我回去继续听他教诲?听他讲国仇家恨?”

      “哥,师父他……”
      还未说完,便被门外脆脆的声音打断。
      “玄影,帮我瞧瞧这壶值几两银子!”
      话音未落,闯进来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小少年,一身白衣。

      他抬眼看见我,在门口滞了一下,把手里捏的紫砂茶壶往门口柜子上重重一搁,然后扑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腰,使劲用脸蹭我的胳膊。我一时惊讶,被他撞得往旁边跌了一步。也不敢动,只瞧着慕风,拿眼神问他,他啧一声,拧起眉尖,却是一脸无奈。

      “哎呀呀,你是哪里来的美人?是来瞧玄影的还是来瞧公子我的?”声音轻灵极了,倒好听得很。只是那轻浮调笑的口气,不甚顺耳。
      “保卿!你又想挨戒尺么?”
      “哎?今天玩的是……师徒?”那孩子怔了一怔,放开了我,眨眨眼,一瞬间换上了庄重的神色,拱手弯腰,深鞠一躬,“师父在上,徒儿有礼。”
      慕风白了他一眼,摆手道:“我有客在,你出去出去。”
      那孩子呵呵一笑,转身向我行礼道:“师娘在上,徒儿有礼。”

      我一时不晓得该如何应答。
      看衣着打扮,神情气度,应该是尚书府的小公子不会错,却如何这般轻薄淘气?

      “温保卿,出去出去!!”

      “师父呀,徒儿那是脚下一滑,不小心才抱了师娘,师父吃醋生气,是么?嘿嘿,保卿真不是故意的。师父和师娘金风玉露一相逢,定然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徒儿我还是回避,回避。阿弥陀佛,罪过啊罪过。”他摇头晃脑,口里虽这么说着,脚底下却未挪半寸,只嬉皮笑脸地死死盯着我看。

      “小保!小保!温保卿!!”院子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少年声音,渐近。
      “哎呀,来了来了。”屋里的少年对着门外喊了一句,弯着眼睛笑,“宇墨来了,我得走了。玄影,留你家娘子一起吃午饭。”
      慕风啧了一声,别无他话。

      少年跟我挤了一下眼,转身跳出去,我抿嘴一笑。
      慕风的生活……倒颇有趣。

      才正想着,窗户底下传来两个少年的声音。

      “小保!你又跟玄影公子玩,我来了你都不去迎我。”后面寻来的少年似乎很有些怒气。
      “你有什么好迎的,你会迷路么?”叫保卿的少年嘻嘻地笑,又压低了声音,“玄影的媳妇儿来了,还女扮男装。不过,可真是个大美人,比晴公主长得还好看。”

      女扮男装?大美人?我一时哑口无言,哭笑不得。慕风气得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真的?在里面?我也进去看看。”
      “哎哎哎,别去。瞧你,如此这般莽撞,岂不唐突佳人?”
      那少年……口气何其一本正经,我快憋不住笑出声来。还唐突佳人?刚才你拦腰抱我的时候,怎的就没想到?

      “哦,所言极是。” 后面寻过来的少年倒真好打发,转而去说别的,“小保,我还是挺惦记你那只叫路将军的大头蛐蛐,拿什么换你肯给我?”
      “你说路玛门?不换。”
      “外邦进贡的五彩大鹦鹉,换不换?”
      “不换。”
      “那鹦鹉会说话的。”
      “不换。”
      “它会说很多话!还会叫四殿下。”
      “会叫宇墨么?”
      “……那倒不会。没人教它叫那个么。”
      “不换。”
      “那……要是我教会它了,换不换?”

      一个软硬不吃,一个坚持不懈。一个无动于衷,一个继续诱惑。
      不晓得是个多么国色天香的大头蛐蛐儿,值得这么争来抢去。

      两个少年的声音渐渐远了,直到听不见,我在屋里忍笑忍到肚子疼。

      慕风咳了一声,缓缓道:“到哪里不是一样活着,我现在过得不错。温尚书一家待我挺好,都是良善之人,小公子天真活泼,可爱得紧,你也瞧见了。我就这么活着很满足,不愿意再想别的。你回去跟师父说,就说没寻见我,就成了。”

      我点点头,转身便走。

      可能因为是庶出,慕风自小好胜心、防备心就强得很,凡事都要争胜,唯恐别人看轻了他去。我不怎么跟他争论是非,无关紧要的这些事情上,他说什么,我听从便是,这次自然也是一样。更何况,这本身就是他自己的事,我没立场插嘴。人各有志,随他去罢。

      回去么,定然是要说没寻见,若是说慕风在尚书府里做幕僚,师父还不气得马上奔过来杀了他。

      朝廷的事,官场的事,其实我是打定主意绝对不插嘴过问的,可是想到那个少年眉飞色舞的漂亮笑容,还是忍不住转过身来,提醒他一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势强必弱,盛极必衰。哥,保重。”
      慕风理也没理我。看来是没听进去。罢了。因果造化,各安天命罢。

      我第一次见到保卿,就是这样。

      小小的少年,活蹦乱跳,却不让人觉得有丝毫的夸张做作。有些机灵,有些小坏,还有些傻气,有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自以为是,搭配得天衣无缝。

      而且……无可挑剔的漂亮,非常漂亮,清秀干净,玉瓷娃娃一般澄透可爱的孩子。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就像刚从云彩上飘下来的小仙童。

      慕风在尚书府呆了几年,我每次去京城都悄悄去看他几眼,那时候,就常常能见到保卿。
      一年一年,保卿慢慢长大,从好看的孩童长成了俊俏的少年,每一年,都是和往年有些不同的模样,让人很惊喜。
      但还是一样的又灵动又傻气,总是折腾得尚书府里的人一会子喜一会子愁,一会子笑到捧腹一会子无可奈何。
      我悄悄地看着,也跟着慕风一起叹气,摇头,或者微笑。多半时候,是在微笑。

      再后来慕风走了,我也没再去过尚书府。一次也没去过。

      就是慕风离开尚书府的那一年,师父带回来一个人,说是故人的儿子。

      他约莫弱冠年纪,跟我差不多大。腿上有严重的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感染得很厉害。我每天照顾他,帮他上药。每次清理,他的腿都在不自觉的抖,应该真的是很疼,可他只是压低着眉毛,一声呻吟都没有,眼里纠集着化不开的恨意。

      而后接连十几天,他一个字也没说过。
      等到最后一次给他上好药,他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已示感谢。
      伤好后就开始不要命的练剑法,习内力。
      他是武学奇才,在师父的指导下,功夫长进得极快。
      一个月之后,他终于主动跟我说了第一句话。我叫黄桓熙。

      一年之后,他跟我说,我要做一件事,但是可能要好几年才能做成,你肯不肯帮我?
      我微笑道,我若帮你,你拿什么谢我?
      他淡淡问,你想要什么?
      我笑。我要你心底的往事,拿来换罢。
      他想了一想。可以。

      其实灭掉神冥教不算什么大事,听起来玄虚,其实神冥教也不过如此。
      上任教主死掉之后,教内部众大乱,新教主乱中接任,不服者甚多,明忧隐患,到处都是可乘之机。略施小计挑拨内乱,然后联络名门正派借力打力,加上这几年收罗的力量,端掉神冥教如同摧枯拉朽,不在话下。

      动手那天,桓熙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可能更确切的说,像不是人一样。眼里燃烧着火焰,浑身尽是暴戾之气,下手阴狠毒辣,面对女人孩子也没留情,脸上分明地写着嗜血两个字。
      最后的最后,是他提剑迎风站着,衣裳浸透了血,面对着一片七零八落的尸体,口里说的居然还是:杀,一个都不要留。多年以后,我想起桓熙那个样子,还是觉得心里有些阴寒。

      那天晚上,桓熙平躺在院子里,身上搁着酒坛子,看着星星弯着眼笑。嘴里一遍一遍的说,泯儿,你看见了吗?

      我懂了。即使我知道他所有的那些过去,我也还是没有办法理解他的仇恨。因为我不理解他的爱。大概是这样罢。

      第二天一早,桓熙说,不用再遮遮掩掩了,山庄的名字,就叫碧华罢。

      神冥教的事结束之后,桓熙恢复成以前的桓熙,冷静理智,宽容豁达,似乎那个狂躁残酷的人根本没有出现过。
      有时候我看着桓熙就会想,能让一个自制力如此之强的人癫狂若斯,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恨。

      大公子刚进庄的时候,我还以为泯儿没死,刚被他寻了回来。
      不久就来了二公子。我才恍然。
      然后是三公子,一直到十二公子。

      那年冬天,传来温家被诛九族的消息。我暗自叹息,到底还是逃不过天定的劫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可惜了那张漂亮的笑脸。

      我和桓熙从外地赶回九楚。桓熙忽然勒马,我看见了街边跪着的单薄身子。
      桓熙掰起他的下巴,我在马上瞧见,心里暗自一惊。
      虽是有些陌生的成年模样,却依旧是记忆中熟悉的眉眼。到底,是不是他?

      我问桓熙,叫什么名字?
      桓熙想了一想。温染。好像是。
      我微笑。真是单纯的孩子,连隐姓埋名都不舍得做得更彻底些么。
      他不叫温染,他叫温保卿。

      保卿雪地里拈着红梅的样子,非惊艳不足以形容。脸上挂着些忧伤的神色,竟觉得有几分入骨的妩媚。但是仔细看得久了,会觉得还是很像那一年捏着茶壶的灵秀少年,纯真干净,似乎未曾长大过。

      还是一样俊雅漂亮,还是一样机灵活络,也还是一样喜欢自作聪明,还是一样滑稽得不可理喻,让人哭笑不得。

      碧华山庄的布局,确实是有些玄妙的,岔路多,对称设计多,几个公子的院子基本上都是一模一样。进庄有些时日的丫鬟小厮们还常常走错,偏偏这孩子认着死理,不肯服软。
      我只好远远跟着他,瞧着他一路扔着个铜板,摸进了九公子的院子,还长舒一口气,面露得意之色。看着他那副模样,我差点笑晕在雪地里。
      本想进去拉他出来,又担心伤了他的好强之心,害他丢了面子,赶紧转回去唤菊意去领回他来。又特意交代菊意,万万别说是我叫她去找的。若让他知道……大概我没有清静日子可以过了。

      这孩子,真是很能让人开心。很惹人担心不假,但确实也很开心。

      保卿,为什么普普通通一顿饭,都能让你吃出花样来?
      “你眼睛好亮。你笑一笑给我看,如何?”
      这是……当众调戏庄主?
      罢了,就算是有一百个刘程云,此刻也保不了你。
      难为这傻孩子自己还不晓得严重,笃笃定定地跟桓熙硬扛,这下好了,被禁食五天。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打岔,我就是有点好奇,就想看看保卿到底能闯出多大的祸来。看着他知道真的要被禁食之后,那一脸被霜了打的茄子似的沮丧样子,我面上忍着不笑,实际上肚子里早笑得肠子都打了结。

      傻保卿,怕什么?我还真能让你饿着不成?只是庄主岂是你能轻易得罪的,还是要给你长点记性。以示惩戒,我看就饿你三天好了,你没意见罢?没有罢?你瞧都不瞧我。那看来是没有,那就这样定了。

      我日日去看他,那可怜孩子不是在睡觉,就是坐在院子里,撇着嘴看老鸹窝,眼里流露出期待的神色。我差一点就忍不住给他送一桌子的好菜过去。不行。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怎能轻易更改。还是让他饿着罢。他饿他的,关我什么事,我能给他送些点心,已然算是他的造化了。

      说实在的,桓熙这次真是捡到宝了。这个孩子有趣得很。
      保卿来了庄子这才没两天,桓熙的心情明显比平日里要好些。我自己忍不住想要笑的时候,都比以前多了好多。

      桓熙招他侍寝那天,其实我是有点担心的。不是担心桓熙用强伤到他,桓熙他不会的。庄子里有几个公子根本就是有名无实,实在不从,桓熙从不勉强。
      我只是怕保卿一时想不到、想不开,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孩子,生命力原来顽强得很。

      这孩子一个人在碧华山庄过着,也总是活蹦乱跳的样子,见到谁都是笑眯眯的,实在是个不计较事儿的乐观性子。

      可我还是错了。保卿从符春园桥上纵身跳下去的一瞬间,我才发现,我还是错了。这个整天弯着眼睛笑,喜欢自己找乐的孩子,其实有颗不为人知的绝望的心。

      难为我还清楚的知道他家破人亡的过去,竟也被那张总是笑笑的俏脸给骗得如此彻底。
      好会做戏的温保卿。我忽然有些压不住的火气,恼怒万分。
      其实我不想告诉保卿我原本是认识他的,但逼不得已,还是说了。

      此后保卿待我,会与别人不同罢,会有所防备了罢?不太好。我还是更愿意遥遥地看着,做个不被知晓的旁观者,看着这孩子自顾自地悠然生活。
      就像我小时候喜欢蹲在花园角落里看蚂蚁,一看就是一天。
      忙忙碌碌,搬东搬西,打架吵闹,喜怒哀乐。
      而我就靠边一站,闲闲看着。很有趣。

      可是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保卿,似乎不能这么置身事外了。
      桓熙遇刺那次,保卿如此紧张,我心里竟然有些不满。桓熙对他有什么好,做什么要担心成那样?
      保卿受伤晕倒,我心里还真有点小小的疼。怎么说也这么大人了,就不晓得留心自己的身体么?

      我问自己,对其他的公子,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么?
      其他的公子,毕竟不是故人,所以才会不一样罢。

      洛郡王来山庄里的那天,保卿无比的反常,慌乱不堪。
      洛郡王的眼神追逐着他,一瞬间也不肯放过,灼灼如烈焰。
      我暗自明了。是个故人。是个颇有渊源的故人。
      忽然想起保卿晕倒的时候嘴里不停唤着的名字。宇墨。是宇墨罢?

      桓熙把保卿推在墙上狂吻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很有些不舒服的。
      保卿他,应该是喜欢桓熙的罢?
      那桓熙呢?是保卿,还是泯儿?
      会珍惜他么?会回应他么?还是会像上次一样,再伤害他一回?

      我忽然很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介入保卿的生活。

      桓熙有着无法忘却的过去,洛郡王和他隔着血海深仇,我真不确定他们能不能给保卿幸福。
      如果我当时介入得早一些……如果那样的话,保卿喜欢的人,也许就是我了。
      真希望他选中的人是我。其实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么的好,而是至少我可以保证,给他最完全的呵护和疼爱,给他最完整的爱情,全心全意的给他幸福。

      我也曾经很自私地偷偷想过,如果我早一些把自己丢进去,而不是只遥遥观望的话,那现在吻着他的人,大概就会是我了。

      我本来是个喜欢置身事外悄悄看戏的人,没料到,这次看着别人的悲喜,自己却不小心入了戏。

      一场乱红尘,不掉进来也就罢了,偏偏要掉进来,不晓得一旦掉进来,便再难抽身,其实抽不得身也就罢了,偏偏,还来迟了几步。现在吊在半中间,退不得,进不得。

      其实我这也只是自己发发牢骚,心里并没有怎么很介意。我没有关系的,也不过是和从前一样,权当自己还身在戏外,权当自己还只是遥遥看着。所以,我怎样都不要紧,只要那孩子能幸福,能一直保持着真心的笑容,就好了。

      保卿,只管往前走,不要怕,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不远处。

      走累了的话,只要回头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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