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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   晚上我到碧华阁的时候,他坐在桌前翻书写字。抬眼看我,眼神落到我通红的左手背上。
      眉尖蹙了一下,淡然问道:“怎么回事?”
      我道:“被茶水烫了,不碍,已经涂了菜油。”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前,伸手拉了拉一根粗绳,一个丫鬟推门进来。
      “庄主有何吩咐?”
      “把烫伤药膏拿来。”
      “是。”
      我赶紧道:“不用不用,已经不碍……”扫到他冰凉的眼神,闭嘴了我。随你折腾罢。

      丫鬟端着托盘进来,站到一边。盘里搁着个小罐子和小卷绷带。他伸手揭开罐子盖,捏起勺挖了些许药膏,牵起我的左手。
      我很有些感动,不晓得这个从来冷冰冰的人,居然还是有心肝的。我等着天下第一山庄庄主伺候本公子上药,欢喜的心尖直颤。他却在那勺离我的手面还有一张宣纸距离的时候停下了。

      他脸色极其阴沉,不晓得在想什么,然后猛地丢开我的手,把药勺扔回罐子里,冲着丫鬟摆了摆手,转身走入了里屋。怪人。
      丫鬟屈膝行礼,然后轻轻捏起勺给我涂药。
      其实一点都不疼,可我看着内室,叫唤得像杀猪。不是,是像被杀的猪。

      薄薄一层表皮伤,左手愣是被裹成了粽子。我颇有些不爽。荡进内室,他倚着床板看书,当我是一阵风。
      我扬扬眉毛,熟门熟路的脱了衣服,翻身到床里面躺好,不过这次,真真是一动不敢动。
      过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他回头看看我,淡淡道:“睡觉罢。”我心里一抖。
      手挥灯灭,好俊的功夫。他在黑暗中侧过身来对着我,张开五指,摸了一下我的脸。依旧翻身躺了回去。
      我连指尖都能感觉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血脉就快要倒流了。紧张了不晓得有多久,旁边却传来了他均匀深沉的呼吸声。
      这厮……睡着了。
      我一瞬间不晓得自己是安心,还是不甘心,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叹了一口气。

      后来我就时常被他召去侍寝。他夜里常常遭梦魇,我便照旧半夜醒来,抱着他沉声安慰。
      再后来,大约是他自己也懒得折腾,灭灯之后直接把我裹在怀里睡,就真的很少再遭噩梦。

      我很是得意,觉得自个儿正气十足,阳气十足,果真压得住妖邪。
      可是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他再也不唤我去侍寝了。也好,我正好图个清闲。

      春天慢慢深了,碧华山庄真正名副其实,有了一丝和暖的绿意。
      积雪化了,冰也融了,日子像流水一样,悠悠然,慢慢的过。

      二月头上,各种兰花开得挺娇艳。其他的公子日日去园子里赏花吟诗,我不爱凑那种风雅的热闹。八公子来叫过我一次,被我一句“小八你是不是姓王”给堵了回去,就再也没人来邀我了。我一个人坐在园里小凳上,看我的老鸹窝,慢慢数日子。

      待到三月里,桃花梨花开,连悠悠流水也增添了几分风情。我披着薄薄的罩衫,站在绚烂晃人眼的桃花树底下,一站就是一天。对着灼灼其华的桃花林,就特别想看黄桓熙的笑,也不晓得这辈子还能不能看得到,心里实在遗憾得很。

      四月里,蔷薇也开了,梅子也结了。我去采了好多青梅,细细亲手洗净,泡在我从刘程云那儿讨来的上等桂花酒里,再仔细封了坛口,一坛一坛搬进柴房小心摆好,从头到尾谁也没让沾手。又反复交代菊意和应微,除了黄庄主和刘管家,别的人,谁来讨也不准给。

      如此这般,就到了四月底。四月底,是我娘的忌辰。

      夜半。我站在符春园小桥上,看着月光底下粼粼的流水,想起以前的很多很多事,心口疼得一刻忍不了一刻。

      我想起来老爹送我走的时候,呵呵笑着道:“傻小子,你娘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爹了,你还不替你娘高兴?”
      我哭着喊着不肯走,我老爹抡圆了胳膊一个接一个的抽我嘴巴子,哑着嗓子骂我,叫我好好的活下去。我伸手摸摸脸,现在还有些刺刺的疼。

      我看着水面,隐隐约约看见打扮成农妇的二嫂抱着三岁的小侄子,终究还是被官兵拦在城门口。我还隐隐约约能看见二嫂的口型,她反复跟我说,小叔,救救生儿。我被点了穴,只能死人一般,趴在家丁温康年背上,睁大眼看着,无能为力。心里疼得像被小锯子来回割,城外风大,头发四处纷飞,我看着城门里头二嫂抱着的生儿,肝肠裂成了一寸一寸。

      我还记得在那个破庙里,我跪在温康年面前,一个接一个的磕头,求他回去救生儿,他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我记得温康年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摸着我的头说,三少爷,你要好好的活。

      我也记得我老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别忘了你娘的忌日,来年记得给你娘烧纸。

      我还记得我念叨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念叨着康年我对不起你,喊着爹,喊着大哥二哥,喊着生儿,摇摇晃晃倒在雪地里。

      我记得一些事情,可是别的一些事情,我却已经渐渐不记得了。
      我早就不记得我家八角亭柱子上悬着的那副对联,写的是什么。
      我也不记得生儿是怎么抱着我的腿,仰着漂亮的小脸含糊地喊,好看的小叔叔小叔叔抱。
      我慢慢的也忘了大哥给我讲的那些笑话,二哥给我讲的为人处世的道理。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娘的脸,不记得很久了。

      可我记得老爹的话,来年给娘烧纸。所以我忍着,我笑着活到今天。
      我昨晚给娘烧了一夜的纸钱,整整一夜,我是老爹的孝顺乖儿子。
      今儿总算把该做的事儿都做好了,我也能跟全家人团聚去了,甚好甚好。
      想到这里,我咧开嘴笑了。

      几个花瓣在水面上漂过去,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是个雅致干净的好去处。
      我把身子从桥上探下去仔细看,看见月华荡漾的水面上映出一个颇有些英气俊朗的小童笑盈盈的脸来,他说,哎,咱们一辈子都在一处,你说好么?拉钩拉钩。

      我闭了眼,忽然想到那双就如今晚潭水映月一般亮亮的眼睛,和碧华阁东厢房里曾经箍着我的那双有力的胳膊。罢,有什么好想的,反正这里少我一个不少。

      我张开嘴,大口喘着气,胸口疼得再也受不住了,我闭了眼,纵身跳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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