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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严冬席城 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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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顾城在下着大雪的天往家里赶,他赶着拿讲义。路过护城河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个人影。顾城本打算匆匆掠过,可他停下了脚步,折返了回来。
顾城缓缓靠近,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响。等到靠近,才发现乱石旁坐着的竟是个少年,穿着黑色西装,胸前甚至还别了一朵红色的花。少年目光直愣愣地扑入翻腾的河水中,扑入一道,殁了一道。
还未等顾城反应,少年就站起身,义无反顾地向前走。
顾城连忙扑了上去,拉住对方,可少年根本不领情,一摆手就将顾城推到了一旁,力气之大,出乎顾城的想象。
顾城不顾一切地再一次扑了上去,他死死抱住少年的双腿,碎石片混着冰雪划伤了他的脸颊。少年低头望了顾城一眼,空洞的眼神,麻木的表情,让顾城心慌不已。
少年挣扎,顾城死拖,顾城狼狈不堪地喊着“来人啊!来人啊!”少年在一旁盲目地站着,脚下的力气十足,连踢了几脚,就踢开了顾城。
顾城趴在雪地上,红了眼睛,爬起身,狠狠就是当头一拳,将少年打翻在雪地中,顾城拎着少年的领子,拳头毫不留情面。少年一开始被顾城突如其来的一拳打懵了,可随后便反应了过来,拳头的力度不失于顾城。
两人就这样在碎石旁翻滚,扭打。
顾城仗着多活几十年存下来的力气,将少年压在身下,死命地殴打。直到顾城没了力气,才翻身,趴在雪地中喘息着。
“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顾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刚多大岁数,就,寻死觅活的。”
顾城平时儒雅惯了,从不与人动手,这第一次动手让他气喘吁吁,只觉得一团火在胸中燃烧,一直烧到喉咙。
“行了,起来,起来。”顾城踉跄地爬起来,踹踹对方,发现没动静。
“嘿,没事吧。”顾城蹲下身,就看到少年那双漆黑的眼,没有一丝光彩。
“别装死,是个爷们就站起来。来来来,今儿我陪你打,打够了你就老实回家。”
少年不动。
顾城叉着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一个人没有。
顾城看着雪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叹了口气。
就这样,顾城扛着少年,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里独行,背上的少年很安静,安静到令顾城害怕。若不是那温热的气息还尚存,顾城还以为自己扛着的是个死人。
雪下的很大,积了很厚的一次,好几次都差一点倒下,可顾城咬着牙,硬着连拉带扯地将少年推进家门。
少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
眼神无光,顾城瞧着,心里倏地冒出一个词,哀大莫过于心死。
这样的悲伤悄无声息,却在无形中扩散着,顾城没吭声,靠着沙发眉头紧皱。
顾城是个英语老师,也是个班主任。他带过无数毕业班,其中的一届,留给他无限的是数不清的唏嘘与哀叹。
那个孩子十八岁,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老师的心尖肉。高考结束后,整个毕业班都一片欢腾,唯独少了那个孩子。
顾城是在凌晨一点的时候接到派出所的电话,他顾不得穿好衣服,披了件外套就匆匆地赶到桥旁。大桥旁围了三圈,最外圈是围观的群众,然后是一圈警察,顾城一圈一圈踏进去,心中不停祷告,他的那群小兔崽子可千万别出事啊。
最里面的一圈是高三的班主任,平素里说一不二的班主任们一个个低着头站成一排,气氛压抑得很。
“老顾,来了。”说话的是一个男班任,他胡子没刮,睡眼惺忪,一脚一支鞋,样子比起顾城还狼狈了许多。男班任蹲在地上,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一个学生跳河,自杀了。”男班任抽一口烟说一句话。“警察说是咱校的,高三,不知道是哪个班的。”
顾城望着眼前的河,漆黑,冰冷。耳旁传来的是女人的抽泣声。
老师们排成一竖排,挨个上前。确认不是自己的学生,女班任们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
顾城走上去,只一眼,脑子嗡地一声。
地上躺着的孩子,脸色惨白,嘴唇冻得青紫。明明前几日还面色红润,嚷着要旅游,玩个痛快的孩子……
是他的学生。
顾城后退了一步,喃喃道。
“我的,我的……”学生。
他说了学生的姓名,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不住地颤抖。话说到一半,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几度哽咽。他那手摸了把脸,手冰冷地像锥子一般,他真特么希望这就是一场梦!赶紧醒!
他以为,这是最困难的部分。可他错了。
“顾老师,您看,这……”办案的警察吞吞吐吐。“是我们打电话通知?还是……”
顾城沉默了半晌,说“我打。”
孩子的父母很快就赶来了,孩子的母亲拼命推开群众,疯一样地向前扑,脚崴了一下扑在了地上,还没等人扶起来,就直接向前爬。大家都在一旁看着,心酸,却不敢上前。
女人爬到前面,颤抖着手,一把掀开白布。
“儿啊,妈妈来了,啊,妈妈来了。儿,妈带你回家,啊。“女人轻轻说着,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仿佛她的儿子只是睡着了,怕吵醒他。女人的手就那么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自己儿子的尸体,然后,将脸靠在自己儿子苍白冰冷的脸。
那是顾城的噩梦,多年来的噩梦。
他不知道,当初那孩子是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脚下的奔流的水,又是怎样纵身一跃,从此天人两隔。他无法想象,无法相信。
直到,他看见严颢。
那幅画面重合,那张脸完美地重合。面无表情,生无可恋,就那样径直走向前方,然后,纵身一跃。连最后的留恋,最后的目光都没有留给这个尘世。
顾城给严颢擦脸,严颢没反应。顾城给严颢上药,严颢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顾城觉得自己绝望了,他当初救不了自己的学生,现在,现在……
顾城一把丢开药水,抱着严颢就开始哭,哭得狼狈不堪,哭得撕心裂肺。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抱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哭,可见有多绝望。哭着哭着,似乎有一双手环住了自己,顾城抬起头,朦胧间他看到严颢的眼里也有泪光。
不再是空白的乌黑。
顾城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地兴奋,只要有光就行,只要有感觉这人就算活着!
顾城连滚带爬地滚进厨房,打翻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一顿乱响后,带着一杯咖啡走出了厨房。他忐忑不安地递给严颢,对方犹豫了一下,看看咖啡,看看顾城,最终接过。
顾城那个欣喜啊,比中了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都高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顾城在心里咆哮着,欢呼着。
多年之后,严颢每次喝咖啡似乎都能想到那个他与顾城都狼狈不堪的雪天。一杯咖啡就那样温暖了自己,温暖了自己那颗冰冻到破裂的心。
严颢曾问过顾城,当年他沏了什么咖啡给他?
顾城想了想,回答。就仓买卖的那种一元一包的速溶咖啡。我当时着急,找到什么就倒了什么。
严颢笑了,谁能想到呢,他严颢竟然是被一元一包的速溶咖啡救活的,温暖的。
严颢说,顾城,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缩成一团,手抱膝盖,头抵着大腿。
他想到自己母亲搂过自己,在自己耳旁轻轻呢喃,迷糊间叫的却是父亲的名字。原来,她不需要自己,需要的是父亲。
他想到新婚那一天,想到妹妹出生的那一天,父亲是那样快乐,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他只是站在一旁的陌生人。他是多余的那一个,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吗?
严颢说了许多许多,说到喉咙沙哑,说到声音破碎。他积压了多年的心里话,像卸了阀门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顾城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就算知道,几句轻飘飘的话对于严颢没有任何作用。他只能抱着严颢,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对方,陪伴着严颢。
而这一陪就是十一年。
在这漫长的十一年里,没有什么东西不会变质,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顾城与严颢。
他们是师生,是朋友,是父子。他们的关系错综复杂,说不清道不明。世间那么多种身份,他们可以是其中的任何一种,可唯独少了恋人。
严颢是严家独子,爱上他就是害了他,害了一个家庭,乃至一个家族。顾城对自己说,你可以爱任何人,但不要爱上严颢。可最终,他还是没控制得了自己的心。
他曾经试着去交往,可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总是会令自己大失所望。原来,这世界上只有严颢一个人会专注地望着他顾城,会同他相视一笑,会心甘情愿理直气壮地接受他顾城给予的一切。
明知是错,顾城却不忍拒绝,他想把这开口说拒绝的机会留给严颢,终有一天严颢会发现外面的世界更美好,也会在外面的世界发现比自己更好的人。
没想到,还是他先开了口。
严颢以为自己是无关紧要的,可他错了。在顾城捡到严颢的第二天,他就见到了严颢的父亲。
男人的爱非常深沉,深沉到超出你视线所及,完全察觉不到。
请求的话,男人以命令的口吻说出,神色间却带着不安与哀求。
于己于人,顾城都不会拒绝。
十一年白驹过隙。分别的时刻到了,顾城想着,自己出国,同严颢好好道别,然后……各自天涯海角。
可严颢太狠心,重伤了顾城那颗本就因分别而黯淡的心。
顾城清空了一切,带着自己的行李离去。
冥冥中似有天意,一场大雪阻断了顾城的航班。上天给了机会,可是,顾城严颢都没有任何行动。
顾城离开的那一天,严颢望着茫茫的冰雪,愣着神。
他一个人从冰雪中来,从冰雪中被顾城带回来,再到在冰雪中目送着顾城离开。他此生与冰雪结缘,也注定了一生孑然一身,一世苍凉。
再次见面,没有诧异,没有惊喜。他们依旧彼此熟悉,哪怕他们之间隔了八年的漫长时光。
严颢望着顾城,望着对方怀里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他突然觉得那孩子长得像顾城,像自己,仿佛这八年,他们从未分离,他们诞下了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