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女儿》小四夕

1、死神的女儿

　　奈何桥边奈何水，奈何无缘奈何情。

　　1
　　作为死神的女儿，冥心的职责就是看守六道轮回之门，以免投胎转世的灵魂走错投胎的通道。
　　在这黑暗的世界里，除了冰冷什么都没有，每一个经过的灵魂在感叹死神严厉的同时，也在感叹死神女儿的美丽。
　　冥心在这个世界唯一期待的，就是与他相遇。
　　第一次相遇，他是当时的金牌状元，因不愿与公主成亲触柱而亡。冥心见他时，他头发凌乱，满腔踌躇未曾抒发。冥心叹他是真男人。但因他是自杀而亡，所以来世要受罪。
　　第二次相遇，他是地痞无赖，整日游手好闲，连家产也败光了，最后因调戏女孩被乱棍打死。冥心见他时，他头发依旧凌乱，而且衣衫褴褛，眼神轻浮。冥心只是叹造物弄人，今生的他死时与前生同岁。来世他会只是农家的儿子，安分守己度过一生。
　　是心动了吗？冥心忽然感觉心波荡漾，只是可怜他而已吧。
　　日子就这样矛盾着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迎来了第三次见面。见面时冥心对他微微一笑，尽管现在的他苍老不堪，但至少干净整齐。
　　再来世，冥心无论如何想随他去。
　　“真的想好了？不会后悔？”父亲最后问她。
　　“不后悔。”
　　“好，你会投胎到当朝宰相之家，十五岁你们会定亲，之后的事就看你自己了。”

　　2
　　“大人，大人，夫人生了，是千金，母女平安！”夫人的贴身丫鬟赶紧跑出来通报。
　　孟宰相长出一口气，说道：“生了就好，生了就好。”宰相进了产房，抱起女儿笑得合不拢嘴。
　　三天后，文武百官前来宰相府道喜，连当今皇上都送来贺帖，并赐名：冥心。
　　冥心从小就不爱说话，不爱笑，也不爱跟同龄的孩子玩，只是每天站在大门口，好像在等谁来。
　　今天是上元佳节，冥心和母亲一起出行赏花灯猜灯谜，百姓知道是宰相府的车，都主动让出了路。冥心觉得透过车帘看外面不过瘾，便对夫人说：“我想下车去。”
　　“不行啊，冥心，你是大小姐，怎么能和百姓一样，再说外面那么多人，会有危险的。”夫人劝她。
　　“可是……”冥心看着窗外，毕竟只有十岁，很容易就被漂亮的花灯吸引了。不能下车，冥心也对在车里看灯没了兴趣。夫人拗不过她，说道：“我派吉福跟你下车，半个时辰就必须回府。”
　　“谢谢娘！”明心高兴地立马跳下车，奔跑于闹市之间，也不听吉福在后面的喊声。整条街的灯谜都难不倒她，还赢了许多面具灯笼之类的小玩意。跑累了，就在路边摊休息。随后吉福也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对冥心说：“小姐，我们该回去了，老爷夫人要着急的。”
　　冥心对吉福的话置之不理，对路边摊老板说：“我要一碗汤圆。”
　　“小姐，不能吃这些东西。”
　　“他们都在吃。”冥心指着周围的人。
　　“平民百姓怎么能和小姐比呢。”
　　“有什么不一样的，”冥心可不想再听吉福啰唆了，从衣袋里掏出一把碎银子塞给吉福，“给你钱到别处逛逛。”
　　冥心把吉福打发走，同时另一群人却盯上了她。吃完汤圆，冥心准备离开，几个人慌慌张张的跑到她面前，说：“不好了小姐，你家下人在前面的小巷被人劫了！”
　　“什么？”冥心跟他们去找吉福，跑了好远都看不到吉福的影子，冥心问：“吉福在哪？”
　　“再往前面就是。”
　　“你们在骗我，我要回家。”冥心转身要走，其中一人却伸出一块布捂住她的口鼻，那布上涂满了迷药。

　　3
　　当冥心张开眼睛，她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她没哭没闹，这黑漆漆的世界并没有让冥心害怕，毕竟她在阴曹地府生活了千百年。
　　这里是城王山寨，当今正处乱世，边疆战火不停，朝廷又接连打败仗，赋税一年重似一年，弄得民不聊生，人心惶惶。
　　劫持冥心的人正是城王山寨的人，当他们得知冥心是宰相女儿的时候就打算把冥心劫来，要敲宰相一笔。但是冥心不哭不闹让山寨王头疼，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在这陌生危险的地方怎么不哭闹呢？是不是给吓傻了？
　　在宰相府，吉福正在挨板子，宰相亲自带着下人去寻女儿，宰相夫人也哭晕了好几回，连皇上都惊动了。所有人都怀疑宰相千金是被山寨的贼人劫走了，但是京城周围有太多的山寨，朝廷又无力围剿，人们也只能干着急。
　　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冥心能看清一切，她的眼睛即使在夜晚也特别明亮，在冥心眼里，夜晚和白天是一样的。
　　“吱——”门被人打开，那个人手里拿着烛台，看见站在屋子中央的冥心。
　　“你是谁？”冥心问。
　　“你就是昨天劫来的小姐？”是个男孩，男孩用烛光仔细照了照冥心的脸，“还挺好看的。”
　　冥心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孩，又问一遍你是谁。男孩把烛台放到桌子上，说：“你不害怕？这里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地方，你想回家吗？”没等冥心回答，男孩拉其她往外走，冥心问：“去哪？”
　　“出去玩。”
　　他的背影好熟悉，冥心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对呀，之前看过三次的。冥心对自己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带冥心到了山下的河边，点起篝火，借着火光，他再一次仔细看了看冥心，问：“你叫什么？”
　　“冥心，孟冥心。”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冥心不回答，男孩接着说：“我叫杨镇，记住了。”
　　他们都不说话，冥心有些冷，杨镇拼命往篝火里添柴，他见冥心还是抖不停，便说：“我们需要吃些取暖的东西，我这就会山寨去拿，你一个人会害怕吗？”
　　冥心摇摇头，杨镇临走前把自己的外衣披到冥心身上，再三嘱咐她不要乱走，冷了就添柴，别把火弄灭了。
　　许久，杨镇回来，他看见冥心冻得缩成一团，篝火都要熄灭了。他赶紧跑过去，把火救起来，然后把他带来的地瓜放进火里，问冥心：“你害怕了吗？”
　　冥心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怎么会，我们都说好了，我会回来的。”
　　地瓜烤好后，杨镇与冥心分食，冥心从未吃过这个，很甜，很烫。杨镇看冥心吃得津津有味的，说：“还真是大小姐呢，没吃过这个吧，”冥心不回答，杨镇就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还真奇怪呢，以前来过的姑娘一个个闹得不得了，害得我晚上连觉都没法睡，你却像什么都不怕似的。”
　　“我本来就不怕。”冥心强调说。
　　“不怕就好，我还真怕你被吓坏了呢。你多大？”
　　“十岁了。你呢？”
　　杨镇没回答。
　　冥心看着杨镇，杨镇也看这冥心，最后他说：“快吃吧，天快亮了，吃完我就送你回家。”
　　“送我回家？”冥心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对，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五年后，等你十五岁，我二十岁，我们在这里再见面，到那个时候你就嫁给我。答应吗？答应就送你回家。”
　　冥心点头，两人勾了勾小手指，杨镇不知道真的到了五年后，这个好看的妹妹还能不能记得。

　　站在宰相府门前那条街的街口，杨镇对冥心说：“我就送你到这，看着你回家。”
　　“为什么放我回家？”冥心问他。
　　“因为你好看，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冥心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杨镇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想起了临行前父亲说的话，十五岁我会和他定亲，以后的事情要靠自己，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4
　　冥心敲门，家丁打着哈欠来开门，为了找小姐已经几天没睡好觉了。家丁看敲门的是小孩，定了定神才看出是他家失踪的小姐，大喊：“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至始至终冥心都没说在城王山寨的事，又说不出这几天的去向，宰相差点打她，幸亏夫人拦着，最后她被关了三天禁闭。
　　约定五年再见面，五年算得了什么，在地府几百年都等了，更何况是短短的五年。从山寨回来后冥心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爱笑了，爱说话了宰相府时刻都能听到冥心银铃般的笑声。
　　国力一年不如一年，继位的新帝又昏庸无能，朝廷若不是几位老臣支撑着早就亡国了。即便是这样，也拦不住国家走向灭亡。
　　孟宰相每天上朝回来都哀声叹气，冥心看在眼里却帮不上忙，这是没办法的事，凡事有盛必有衰，又合必有分。
　　今年是五年里的最后一年，今天是上元节。
　　这次出来赏花灯不是和夫人，而是和侍女。灯谜每年都一样，不花力气就能赢好多玩意。
　　“驾！驾！”好远就听到马蹄急促的声音，这里这么多人，那么快驾马，就不怕出人命吗？人们赶紧让出路中间，好让马快些过去。冥心听到身旁的人议论。
　　“刘将军的孙子又出来了。”
　　“没办法，他依仗是将军的孙子满地横行，谁拿他也没办法。”
　　“想不到刘家满门忠烈，在这时候却出来个败类。”
　　“我们百姓还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听了这些话，冥心心想：“刘将军我见过，高大挺拔的，满头银发了还健步如飞。这样的孙子，不要也罢了。”
　　天色已晚，街上仍然熙熙攘攘，侍女催冥心回府，冥心对她说：“你自己回去吧，我爹要是问起我，就说我还在玩呢，晚些时候回去。”
　　“这不好吧。”
　　“怕什么，出了事，有我呢。”
　　冥心眼见侍女消失在人群里才放心，十五岁的上元节，来到人间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那条河越来越近了，冥心止不住的兴奋。远远的看见篝火，却不见人，那火是杨镇燃起来的吗？冥心问自己。坐在火边烤烤手，好温暖。
　　不久听到烟火开花的声音，还能在这个国家看几回烟火呢？冥心仰起头，她看得太认真了，以至于身旁多了一个人都不曾发现。身旁的人说：“好美啊。”
　　是他！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冥心低头微笑道：“是很美。”冥心偷看他，他还是比自己高一个头，与五年前相比，更加英气逼人了。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烟花都放完了还站在原地。冥心低头摆弄头发，这一刻好想让父亲也看见，她再一次扭头偷看杨镇，杨镇也在看她，她马上收回头，问：“你看我干什么？”
　　“你好像仙女一样。”
　　“我本来就是仙女。”冥心灿烂的笑着。
　　杨镇给冥心披上一件外套，他仍然记得那个冻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也不说冷的小丫头。他递给冥心半个烤地瓜，冥心接过来，有点烫。还是像五年前那样，冥心吃得津津有味，这五年来她一直都没有再吃这个，她怕忘记杨镇的味道。
　　“你看你，把脸都吃脏了。”杨镇看着冥心吃脏的脸蛋，伸出衣袖帮他擦干净。杨镇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出他的呼吸的时候冥心一下子推开他，冥心羞红了脸，杨镇也不好意思了。片刻，他说：“过几天我叫人到你家去提亲，可是我担心宰相大人不同意把女儿许配给山贼。”
　　杨镇说的是事实，宰相千金和山贼成亲，无论谁都是不允许的，悬殊的地位是他俩的障碍，而冥心却认为她竟然能从地府到人间，就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冥心说：“我会说服我爹的。”
　　杨镇点点头，说：“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家。”
　　冥心扯着他的衣袖往家走，同五年前一样，耳边始终回响着临行前父亲的话，十五岁你们会定亲。
　　“你一定要来。”冥心最后对杨镇说，多少年所期盼的无非也只是一句承诺，这就够了。可是现在宰相每天都为国事忙碌，何况冥心才十五岁，他还没有开始考虑冥心的婚事，几天过去了，冥心一直都没向宰相开口说杨镇的事。

　　5
　　今天冥心陪同宰相夫人来到了彩记绸缎庄，夫人一直不理解女儿怎么忽然喜欢起打扮来。各式样的布料挑了好几匹，冥心还是不满足，又到首饰铺看首饰。夫人体弱，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她看冥心兴致不减便一人先回去了，走之前一再嘱咐冥心要早些回家。
　　“小姐你看这个好漂亮，这个也好看。”丫鬟在一边胡乱建议，冥心索性给她几块碎银子，说：“到街上给我买几样小吃，多买几样啊。”
　　首饰铺老板见冥心打发走侍女，也自知之明不说话了。冥心一个人安静的挑起来，这对玉镯子不错，那条珍珠项链也不错，挑来挑去最后冥心挑定了一对鸳鸯耳环和一对同心金锁。这同心锁她要给杨镇一只。
　　“那个死丫头，不知道又疯哪去了。”在首饰铺门前等了许久都不见侍女回来，家里的车也不见来接冥心，等急了的冥心跺脚骂道。
　　“是谁惹大小姐生气了？”一个轻佻的声音穿进耳朵，令冥心马上心生厌恶，转头一看，竟然是刘将军的孙子，刘国邦。
　　冥心皱眉说道：“走开，不想看见你。”
　　“那样的话就糟糕了。自从上元节见过小姐之后我就对小姐朝思夜想，随后便向皇上恳请赐婚与你我，不想皇上不但答应我的请求，连日子都替我挑好了。怎么？宰相大人还没对小姐说？”刘国邦得意的样子让人恶心，冥心说：“你撒谎！”
　　“婚姻大事我可不敢拿来开小姐的玩笑。”
　　冥心听罢一口气跑回家，却看见杨镇身着大红袍子带着喽啰坐在大堂，宰相和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进了大堂，本想问赐婚的事，却没想到宰相先上前狠狠地给了冥心一个耳光，骂道：“不孝女，伤风败俗！”冥心被打到在地。
　　杨镇见冥心被打，连忙说：“宰相大人息怒……”
　　“你给我滚！别妄想我把女儿许配给一个山贼！”宰相又把怒火撒到杨镇身上，冥心也大喊起来：“除了杨镇我谁也不嫁，我不管什么皇上赐婚，国家都快保不住了，还管给别人赐婚！”
　　“大逆不道的不孝女，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来人，拿鞭子来！”宰相气得青筋暴跳，全府上下都惊动了，所有人连呼吸都不敢出声音，宰相夫人在一旁哭得嗓子都哑了。
　　为了不让冥心挨打，杨镇只好主动告退。冥心看着他的背影拼命喊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再回头。冥心哭了，她咬着牙，眼泪簌簌地往外流，原来父亲所说的十五岁定亲，只是私定终身。
　　冥心再一次被宰相关禁闭，上一次是五年前。冥心把她与杨镇之间的故事告诉给父母，祈求他们的理解，可是却适得其反，宰相第一次把她打得遍体鳞伤。挨打的时候冥心没有喊一句疼，当宰相打累了，冥心咬着牙对宰相说的却是：“你本来就不是我父亲。”一句话换来的又是一顿暴打。宰相夫人怎么哀求都没用，若不是看在皇上已经给她赐婚，宰相定是会把冥心打死的。

　　6
　　三天了，冥心米水不进，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同心锁。宰相夫人整日以泪洗面，宰相也只知哀声叹气，国事管不了，家事更让人头疼。宰相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刘国邦，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挂职将军只会给朝廷，给刘将军丢脸。可是圣旨已下，难道还能违背皇上的意思吗？
　　将军府的花轿就在外面，百姓把宰相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导致刘国邦把婚期提前。几天没进食，冥心的身体几乎虚脱了。刚才被强制喂了几口粥，换上凤冠霞帔，消瘦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她是今天出嫁的新娘。
　　宰相夫人含泪目送花轿远去，宰相连面也没露，此刻他正在书房，也老泪纵横的，女儿此去注定凶多吉少。
　　冥心在花轿里，把早已准备好的剪刀拿出来，与其嫁给不喜欢的人，还不如现在就回去。她把剪刀对准自己，正要用力的时候只听外面混乱起来。
　　“不好了！城破了！”
　　轿夫听罢丢下轿子逃命去了，冥心拿下头上的盖头也跑出来，街上全是忙于逃命的百姓。冥心朝城王山寨的方向跑去，她要去找杨镇，她要让杨镇带她远走高飞。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支撑着冥心，可是到了城王山寨，看见眼前的景象，冥心瘫坐在地上，城王山寨被夷为平地。
　　“杨镇！杨镇！”满山都是冥心撕心裂肺的哭声。

　　尾声
　　后来刘国邦死在了战场上，后来国灭了，再后来什么都没有了。杨镇也没再出现过，冥心一直等着等着。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冥心老了，老得没人知道她曾是宰相的女儿；老得没人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老得没人叫她冥心，所有人只叫她，孟婆。
　　“明天杨镇就能来接我了。”每天孟婆都会看着夕阳对自己这样说。谁也不知道杨镇是谁，每当听到孟婆这样说，人们总是笑道：“孟婆又犯病了。”
　　孟婆不辩解，事实的真相，她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她躺在床上渐渐睡着了，朦胧中她梦到了父亲，她说：“我忘记了，每个人的生死遭遇都是你安排好的。”
　　“该回家了。”父亲温柔的说。
　　“让我忘记人世间的事情吧。”
　　“给。”父亲给她煮了一碗汤。
　　从此之后奈何桥边多了一个老奶奶，每个人都会亲切地叫她孟婆，她会给每个经过的灵魂一碗汤，一碗孟婆汤。
　　然而孟婆真的忘记了人世间的事，甚至再次看到杨镇的灵魂时，都不认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