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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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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罢,伏念从袄儿端来的托盘中挑了个桃,小口小口、心不在焉地吃着。
捐女领着个穿着长长落地黑色巫师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子头顶戴着用骨饰围成一圈的头饰,上插三根猫头鹰羽毛,大禹朝信仰鸮鸟,将之视作神鸟。左手中持有一仗节,悬挂了一些坝紫贝和白色珠串,这些珠串都已光泽不在,却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古老威压,让人莫名敬畏。
这是从太古时代代代传承下来的巫师手杖,被历代功法高深的国巫加持,自然不同寻常。
“王后,巫听闻您被梦魇缠身,特来为王后解梦问卜,已宽您心。”男子并不向伏念跪拜,只右手成拳按在胸前向伏念弯腰行礼,这是国巫的特权。
“大巫来的正好,我昨夜做了个怪梦,扰得我心悸头晕,烦劳大巫与我解一解其中真意,可是天有什么警示?”
“但请王后掷卦,再向巫说一说做了个什么样的怪梦?”大巫从袍袖中拿出三块骨甲交予伏念,骨甲上刻画着一些神秘的符号文字。
伏念接过骨甲在案上轻掷,那三块骨甲皆向上露出不光滑、坑坑洼洼的那一面。
原本还很平和的大巫看着眼前的骨甲倏然就变了脸色,拿着杖节的手不自觉用力收紧,神情看上去很是慌张失措。
“请王后向巫详述梦境。”
大巫再次躬身,这次细看之下身体还有些微微抖动。
“我梦见自己睡得正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指示,突然从床上坐来,像是鬼上身一样疯狂撕扯床幔,撕完之后又出了宫门,却发现外面一副群星倒坠,天之将倾的景象,王宫上下被一片烟粉浓雾笼罩,半个人影也看不见,无论我在雾中如何呼喊都没人应声。”
“我既看不清,又心焦不知走到何处,突然从那浓雾中奔出一群似狼似狐,容貌相当丑陋不堪的怪物,咬住我的双腿不放,似是要生吞了我,我就被吓得从梦中惊醒,恍惚只觉重来这世上一遭。”
伏念将自己刚刚编好的梦境内容说了出来。
及至听完伏念的描述,大巫已是面色青白,两颊的肉都向上绷紧,鼻翼张大,呼吸顿重,在这不冷不热、和风煦煦的春日午后,头上都被惊出的冷汗打湿了。
“...大巫,你怎的如此惊动?难不成...这梦境预示着什么凶兆?!这凶兆是要应验在谁的身上?!”
“王后,这所掷卦象乃是下下大凶之兆啊,至于梦魇,您不断撕扯床幔似乎预示着王后与身边亲信之人感情有变,被怪物追咬说明王后近来怕是要被邪祟缠身,恐有血光之灾出现...至于这星象变化,粉雾弥漫则是...则是...”
“则是什么?!”
伏念装出一副急切的样子,“大巫,有话但请直说,莫不是这卦象和大王有什么牵连?那你更要如实告诉我了!”
“王后,怕是会有妖邪作祟宫中,而且...很大可能是出现在这后宫之中,所以宫中才会沾染上这桃色气息,若是不能将这些妖邪找出仗杀,怕是要蛊惑君王,影响我大禹江山社稷啊。”
大巫像是透过眼前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情景,整个人都打起了摆子,身上冷汗越出越多。
伏念听罢,迅速起身站起,像是也被这消息惊撞的不知所措起来,两旁随侍站着的捐女和袄儿也被嚇的变了脸色。
下下大凶之兆啊,大巫好些年没有卜算出如此凶险的卦象了。
上一次卜算出凶兆,还是南方霍城一带突遇接连三月烈日罩空,无风,无雨,空气和太阳一起燃烧,大干旱导致民间颗粒无收,水源断绝,无数人易子而食,饿殍遍地,鸮鸟随处啄食,场景可比人间炼狱。
这次的凶兆更加严重,民间凶兆还有当政高位上的人庇护想办法,但若是这凶兆出在了高位本身,让妖孽祸乱后宫,又有何人能够庇护解决?
伏念其实对卦象结果并不惊讶,这时的巫师不同于后面现世的江湖骗子,他们确实拥有一定的巫力能够占卜吉凶、上通天地日月。
事实上,在姜蓠本人的那一世,巫师也有卜算过同样的大凶之卦,不过那已经是在姒旦进宫受宠之后。
而姜王后在卜出凶卦之后也将目标锁定在了姒旦的身上,从而时时针对她申饬处罚,也正是因此遭了姒旦的仇恨,将之视作眼中钉、口中刺,找到机会就将姜蓠除之后快。
伏念这次打算先她一步,将这祸乱后宫的名头给她安上。
美人温柔乡,英雄埋骨冢。
但帝圻毕竟是天生王者,在此之前安坐王位数十载,在姒旦刚入宫之时虽然留恋温柔乡,不怎么愿意再上朝,倒暂时还没有让他完全丧失理智,做出后面那些残忍无比、暴君无道的行径。
姒旦刚刚进宫之时也不过是个美人,做事亦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在姜王后面前也并不敢摆什么架子,拿什么乔。
不趁此时帝圻尚有理智,姒旦还没变成那宠冠后宫、肆无忌惮的妖姬前给她埋雷挖坑,等到这二人磨合成天生一对的狼与狈时再来打压对付?
怕是要被这古言小说里十分受欢迎的暴君妖姬绝世cp组合挫骨扬灰,死的透透的,渣子都不会剩下。
“大巫,那依你所言,是否能查探出这些妖邪具体一些的位置,是已在宫中还是尚未入宫?大王如今正在东巡,莫不是在东巡途中遇见的?”伏念顺势问道。
“王后勿怪,巫只能通过卦象梦境推测一二,具体妖邪隐在何处却是探查不出来的,只可惜巫的尊师已经坐化,否则以师父的功力,想必能够对妖邪凶兆有进一步的感应,巫惭愧。”
大巫用袍袖擦了擦头上冷汗,躬身说道。
“找不到吗?”伏念蹙起了眉头。
“...如此...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只能且看且走,等到大王归来,你将卦象也说于大王和朝臣听,想来大王英明,应该会有所警醒。”
伏念又转过身,蹙着眉头对捐女、袄儿说道:“捐、袄,你们吩咐下去,平时要将大王身边的人都盯紧一点,这后宫之中便是错杀三千也不能放过一个,王就是我大禹的顶天柱石,万不可受到妖祟迷惑,否则...怕是要日月颠倒,国朝有难。”
巫师与捐、袄二人连忙俯首称喏。
此后月余,伏念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看书看书再看书,学习学习再学习。
趁着帝圻东巡未归,伏念在旁敲侧击袄母、捐、袄三人和阅读巫史记载文献的帮助下,大致将禹朝的后宫前朝、臣吏法令以及各项礼仪规制都进行了“补课”。
大禹朝实在太过“古老”,与后世王朝相比,这里的生活堪称朴素。
木梁制的王宫堪称简陋,土砌的护城墙并不多么高耸,纸张还未发明,因而虽然历时千年,记载的文献资料却并不多,大多刻画在龟甲、竹片上,文字也不多,半猜半问很快就认完了。
期间帝圻的其他妃嫔倒是陆陆续续来问过安,不过都被伏念以大王不在,身体不适等借口给推拒的差不多,倒是每日这些人来时,伏念都会不经意地向袄母问上几句,也对这具身子的主人姜王后在宫中的关系网有了更多了解。
姜王后入宫日久,但是一直不怎么受宠,看在她的出身上,也只能算是与帝圻相敬如宾。虽有王后的尊荣,却不算完全掌控后宫权力。
伏念只能先不动声色的观察自己宫中的人,在袄母的帮扶下加强管控力,至少不让自己的中宫成为纸糊的窗布,一戳俩窟窿。
这日,伏念正拿着竹片津津有味的在看洪荒历人物志,案上还温着一壶梅子酒,偶尔消遣着喝上两杯,日子十分的轻松快意。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无序的脚步声。
片刻后捐女推开门,一脸喜色地躬身说道:“王后,方才大王的亲仆胡伊遣人提前来报,说是大王的御座已经过了垚山,明天晌午估计就能回宫了。”
伏念口中的梅子酒差点喷了出来,“回宫了?...这么快!”
“胡伊说大王在东巡的途中不慎落入了汜水,幸而被两个游湖的美人所救,昏迷了一天一夜方才醒来。”
“什么?”伏念惊了一下,这又是哪一出啊?原剧情里没有这么一段啊,不是在岸上看到姒旦游湖嬉闹,被美色吸引将人招进宫来的吗?怎么又给安排了一出美救英雄啊,这任务还带升级难度的?
“那大王现在如何了?”
“胡伊说大王刚醒来的时候糊涂了两日,脑子有点紊乱不清,记不得事,好在后来慢慢恢复了,处理政事也和之前一般清明,想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但还是稳妥起见,就启程回来了。”说到这里捐女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话难以说出口。
“天庇佑,大王能够平安就好...怎么了?看你犹犹豫豫的还有什么事?”
伏念心里明了,除了收美人还能有什么事,不必吞吞吐吐,姐姐早就知道他一边游玩一边捡烂桃花了。
捐女颇为气不平,“大王感怀美人的救命恩情,收绶了那两个美人,也一道同行带回宫来,并且...让王后为两位美人安排住所等一应物品。”
伏念被这个消息晃得愣了会神,收美人不稀奇,帝圻确实在东巡后纳了两个美人,姒旦就是其一。
关键是怎么会一道同行,直接给带进宫来了。
按照姜蓠的回忆,帝圻可并没有直接将她们带进宫,而是在回宫之后才发下王旨,征召她们从家入宫,还好生给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入宫仪式。
难不成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救命之恩,连等都不愿意等了,直接就要带人回宫?剧情发展似乎有些偏离了原来的剧本啊。
伏念忖了忖,丢下手中的竹片,轻抻了个懒腰。
罢了,偏离就偏离,不过是突然加了个“飞页”,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棘手的问题。
终于回宫了,“噔噔噔呛”,这下主角全部到齐,这场好戏,终于要拉开帷幕正式开演了。
翌日,伏念早早便起了床更衣,袄儿拿出一件绣满麒麟纹的朱红色袍衣要给伏念换上,被伏念给轻轻推开拒绝了。
伏念刚来之时就想吐槽了,那日从镜中看到素颜,多么清丽不可方物的可人儿,结果隔几日梳妆,差点没让伏念厥过去。
这姜王后的审美是大问题,喜好将自己柔和的眉形上挑锋利,胭脂水粉浓重违和,对朱红这类深色情有独钟,衣橱中的袍衣大部分都是深色系的长及脚踝的大衣,交领,长袖,腰间束同色宽带,好盘发,佩戴王后金冠。
一举一动都是贵族仕女礼仪模本,端正严苛的堪称教科书。
但在伏念看来,这位姜王后着实对打扮不怎么在行,姜王后的容貌温雅脱俗,却总是将自己装扮的老气尖刻,深衣过于深沉的颜色不仅将这份得天独厚的脱俗感压了下去,反而显得气质平庸驳杂。
伏念从柜中扫过,最终挑选出一件被深色淹没在角落里的姜黄色长袍,再配上一条淡绿色腰带,依旧让袄母为自己梳了个嶅尾髻,只是没有再戴金冠,而是用双鱼玉簪轻轻斜插在髻上,用一串珠链装点额心位置。
用黛笔沿着眉形清扫了扫娥眉,唇脂染红,自镜前转过身来,好一个清丽脱俗、见之忘尘的美人,直教袄母看呆了眼,觉得简直就是巫山神女现世。
“袄母,吩咐人将柜中的衣物收拾收拾,除了出席大典必要的正装,这些过于深色老气的全换掉,选些明净清亮的颜色...还有这些头饰,少些金冠,多些玉簪贝珠,口脂也不要这么深暗的颜色...这些熏香,香气冲了些,改成沉水香,还有这些殿内的饰品...”
....
伏念在殿内来回翻看,将一些实在不合心意的东西撤换掉。袄母等人都有些莫名所以,不知主子今日是怎么了,突然就不喜这些物件了。
袄母疑惑问了两句,被伏念两三下给带过去。近来王后性情喜好是有所转变,也不知是不是看多了异志游物,不再像过去般死气深沉。
伏念用过早膳,将两位美人的住所宫殿安排好,仍同姜王后一样,将姒旦安排在了临华殿,另一位美人李氏安排在了永宁殿,与帝圻的寝宫明光殿距离不远也不近。
大王回宫,阖宫上下都在脚尖打转,忙碌个不停,终于听到遥远的御道上传来了车马驾的声音,帝圻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