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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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塔塔是被一股浓烈的臭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睛，缓缓地转过头去向地板，那是唐然原来所在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松了一口气，不对，这气味，他转身一看，唐然就在他床上躺着呢，就在他的身后。
这样近距离接触带来的视觉冲击很强烈，腐烂的血肉、暴露在外的骨骼、嗡嗡作响趴伏在上的蝇虫。他一瞬间心胆俱裂，几乎要立刻晕过去。
他张嘴想发声，但牵引了脖子上的绷带，他立刻感觉到了一股紧缚感，脖子上绑紧了绷带，他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轩意珞注意到轩塔塔的举动，赶紧说，“别说话，写出来。”说着就递给他一个ipad。
轩塔塔伸手写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昨天晚上胡成拿刀砍你，后来又做了手术处理了伤口，到现在正好是一天。”
轩塔塔看着躺在他身边的唐然，是谁把唐然搬到了床上呢？这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存在？他的手触碰到了对方的脸颊，他的手指浸透进了那些黄白相间的汁液，蝇虫围着他的手指转悠。
他思考着，一天的话不符合常理，唐然腐烂的程度明显相较于昨天变大了，而且凭空多了很多蝇虫，他看着外面乌蓝转黑的天空，是因为天气？今天天气变热了？但屋内空调都定在一个温度，不应该因为热而造成这种情况。
他继续写，“屋内空调断过电么？”
“断过，我们怀疑秦莱在医院里安了炸/弹，检查的时候不小心损坏了这层的线路，修了有半个小时。”
造成这一局面的是维修断电时室内温度的升高？
不能证明躺在床上的已经腐烂到一定程度的唐然是幻觉，这让他感到失望，回过神来，他继续在白板上划拉，“放点除蝇剂，空气清香剂。”
“你还有什么要求么？”
“加大药物治疗强度。”
他注意到轩意珞愣了一下才对他说，“我会安排好。”又说，“赖赖已经原谅你了。等你情况稳定了，你再仔细听她说。”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他恢复了正常，脚也能下地走路了。这期间轩意珞不在的时候，林若田一直在照顾他，他出院的那一天，林若田照例来了。
他坐在病床上，将自己的随身物品已经收在了一个蓝色的手提包内，床单铺地很平整。
“跟我回去，我继续照顾你。”林若田凑了过来，试图拥抱自己。
他躲开了对方，“不要抱我，我怕吓到你。”
“为什么会因为拥抱害怕？”
轩塔塔没有回答他，他看着自己的胸口，从胸口往下一直延伸，唐然化成一具枯骨，整个长在他的身上，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他一直在床上躺着，唐然一直在他的旁边静静地腐烂，直到变成一具枯骨，慢慢地和他的身体粘连在一起。他能感受到这戳刺的疼痛，他害怕和林若田的拥抱会加深这种疼痛，甚至是这枯骨接着延伸一直戳刺到林若田的身体里。
他的头脑更加混乱了，针对于他的精神治疗似乎失效了，现在他整个人失去了思考分析的能力，情况更糟糕了，他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轩意珞，“赖赖呢？”
轩意珞拿出一根录音笔来，按下了播放键，赖赖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
“我原谅你塔塔，我原谅你了。”
“我和塔塔一起张大，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的分分秒秒，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能好好的。”
他一字不落的听了，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可以结束这一切了。他无力做出更多的表情，只是冷淡地说，“我明白了。”
拿起身旁的蓝色提包，他慢慢地往门外走。
他又回忆起那一刻。
天色暗了下来，唐然打开了图书室的门，整整两层，全部摆满了书，他跟着唐然，像一个国王一样，一排一排得巡视过去，走过的地方，头顶的灯依序亮起，唐然一下下地按着开关，直到每一处都有了光亮。
唐然对他说，“你要用心去感受，从这些里面你可以发现很多。人生的奥义皆在于此，艺术和文学总能抹去人在现实中遇到的痛苦。”
他幼时像是一个精巧的扫描机，将自己触手可及的任何资料扫描，存储到他的大脑中，将他所接触到的所有情绪机械地记忆到他的内心。他会思考，这略有难度，他做得不太好。但是随着年龄地增长，慢慢地也不是那么困难，尤其是他接近十一岁的时候，这个犹如魔咒一样的年龄，迫使他必须做出决定，他被逼迫着，所接触的那些纷乱复杂的概念渐渐明晰成简单的、笃定的信念。这个地方是混乱而荒谬的，他要打破这个世界的缔造者，他要解救自己，解救赖赖，解救唐然，他要离开这个地方。
“唐然，你错了，没有什么能减轻我的痛苦。”他抚摸着自己的肩膀，那里被胡成劈了一刀，留下了一大块很丑陋的伤疤，往下是唐然的骨头，经过三个月腐烂风干之后，只剩下光滑惨白的骨头，这些骨头向不断攀附的藤类，深扎进他的血肉，像是长在他的身上，他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疼痛，细小的深入到他身体的恐怖触感。
他低头看着挂在身上的白色骨头，轻声和对方商量，“你要让我陪着你？好，唐然我陪着你。”
他头也不回的往天台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自言自语，周而复始，不断重复，像是在吟诵着某段经文，像是在吟唱着语调苍凉奇诡的歌谣。
他拉开了天台的门，闪身进去。
林若田见状十分担心，“意珞哥，他会不会自杀。”
轩意珞也变了脸色，他紧攥着录音笔，“不可能，听了赖赖的话应该不会再钻牛角尖，怎么会这样。”
两人赶紧追了过去。
风很大，刮得窗户上的防雨棚边缘哐哐作响，轩塔塔穿的衬衫被吹得鼓起来，他蹲下身，拉开了随身携带的蓝色提包，从中掏出一把枪，拉开了保险。
“我想解脱了。”轩塔塔解开了衬衫的扣子，露出大片胸膛，他一手拿枪，另一只手小心的触碰着距离他身体很近的右侧某处，郑重地说道，“我来陪着你。”
“塔塔你不要冲动，赖赖已经原谅你了，你没有必要再自责下去。”轩意珞大喊。
轩塔塔笑了一下，缓缓地说道，“那又有什么用，是我不能原谅自己，那天我回过神来，赖赖已经因为服药太多而昏迷了，我慌了，又去看了唐然，他还有气，赖赖也在不停地抽搐，满地打滚，我只能先去帮她催吐，等我回来的时候，唐然已经没气了。”
说到这，他感觉嵌在自己身体内的骨头又往里长了几分，这痛楚让他整个面部都绷紧了，“意珞哥，没有用处，赖赖的原谅没有用处。赖赖是带着唐然那份活下去的，如果我当时没有试图杀赖赖，如果当时我听她的立刻叫救护车，唐然不会死，我对不起唐然。”
他把枪抵到自己的太阳穴，转身向前走。
林若田质问他，“轩塔塔，你凭什么这样自我主张，你难道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我算什么，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他继续往前走，对林若田的话置若罔闻。
林若田瞪大了眼睛，不顾一切地向扑了过来。对方试图推开抵在他太阳穴上的枪，他闪过去，又往天台的边缘退了一步，拒绝对方的靠近。他手中的枪还稳稳的握着，分毫未移动。他尽量维持了一副温柔的神色，“你忘了我。”
林若田扑了空，他喉咙里嘶吼着，“不，我爱你，你不能这样离开我，我不允许。”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让我解脱吧。你忘了我。”旋即轩塔塔眼神放空，低语道，“我有罪，我要给唐然一个交代，我不想在现实或者梦中看到他的脸了。”
说着一只腿已经跨过了护栏，预备着扣动扳机，就在这个时刻，林若田突然冲过去来，对方爆发力惊人，动作很快，他心一横开了枪。
枪响的一瞬间，林若田撞开了他握枪的手，同时伸出手来护住了他自己。伴随着一声枪响，子弹偏离原来的方向，贯穿了对方的手，继续弹到旁边的地面上，撞出一阵划痕。剧痛之下林若田忍不住的低吼了一声。
轩塔塔感觉攀附在自己身上的骨头刺地更深了，像是要把他紧紧地缠了起来，他闭上眼睛不住的颤抖着。
“我不许你死。”林若田忍着痛，抬起头说道。他的五官扭曲变形，看不出半分平日的俊美帅气。“你没必要以死谢罪，不是你的错。”一鼓作气地，用另一只手把枪夺了，使劲抛向远处。
这一扔的动作幅度太大了，林若田没能把握好力道，脚下一个打滑，脱力向后面仰，直接要往楼下坠去。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凭着本能抓住了林若田的手。尽管他还是处在一团混乱之中，没有清醒过来，凭着本能他抓住了跌落的林若田。
直接和被枪轰击的手掌接触，林若田疼的大叫，猛地瑟缩回去。轩塔塔差点放开，见状整个身体又往下探去，试图攀住对方的手臂。因为这个动作他大半个身子都晃出了天台。
一旁的轩意珞见状赶紧上前要去帮助轩塔塔。
轩塔塔感觉到一阵阵地眩晕，他的触感不那么敏锐了，几乎感觉不到唐然的枯骨攀附在自己身上造成的刺痛，他渐渐地没了力气，不行，林若田快要掉下去了，他要清醒过来，他不能再一次地眼睁睁地失去对他重要的人。
林若田一点一点的往下滑，连带着他也往下坠去。
伴随着林若田的吼声，他咬牙往上一提，将林若田捞了上来。
在这一瞬间，他像是从海里脱水而出，呼吸到了久违地空气，又感受到了灿烈的阳光，呼啸鼓噪的风以及大地上深绿色的丛林。
轩意珞恰好跑到那边，看着刚才身处险境的两人惊出一身冷汗。
总算是脱离危险了。
轩塔塔看向自己的胸口，之前徒然攀附上来的，深扎进他肌肉骨骼的唐然的枯骨消失不见了。
猛地抬头，他抱住了一旁的林若田。
他感觉到林若田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脸颊，他尽力的给了对方一个微笑，对方被贯穿的手掌血肉模糊，血随着对方抚摸地动作一点一滴的掉了下来，掉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上。
对方看着自己，像是看进了自己的深渊，“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轩塔塔的心平静下来，突然什么也不想了。
他觉得爱情真是美好。
让人柔软，让人温柔，让人打碎坚硬的外壳，变得单纯。单纯到可以倾听这世间一切美好的话语，可以察觉这世上所有值得察觉的细微之处。
他愿意这样单纯的生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