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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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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破旧的楼梯一路上到顶楼,在左手边第二扇门上看到用打印纸贴在上面的公司名子:世纪装饰有限公司。今天来这里是要做一件正经事——应聘这家公司的油漆工。
‘世纪’多有气魄的名字,却藏在这样的破楼里,自己都烂成这样有谁会找你去装修房子。
接待我的是一位三十几岁的女秘书,看得出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一身职业装裹住丰满得有些过的身体,头发也像模像样地盘起来,说话时尽量弱化去只有地道本地人才特有的腔调;尽管这样,还是能从她身上觉出一股胡同气。她领我到沙发坐下,给了我一瓶矿泉水,告诉我公司陈总等一会就过来。
女秘书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环顾四周,这是间不大的办公室,屋子正当中放了只硕大的办公桌,桌上除了只茶杯什么也没有,桌后面一只高背皮椅,沿墙边放着一只沙发。从质地上看三件家具算是很高档的,只是放在一起很不搭,三样东西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说实话这屋子主人的品味在下实在不敢恭维。
陈总推门进来,他看上去五十几岁,皮肤黝黑粗糙,眼睛不大却烁烁放光,一看便知是个即精明又精力充沛的人。如果不是一身的名牌,他的这副长相走在街上肯定会被误认为是个农民工兄弟。
“来啦。” 陈总说着径直走到高背皮椅前坐下。
“陈总您好。”我急忙起身。
“你是来应聘的?”
“是,我在广告上看到您这里需要个油漆工。”
“以前干过没有?”
“干过,干过,这儿的好多重点工程我都干过。”
陈总用一种极不信任的眼神盯着我说:“干过?看着可不像。”他转过头对着隔壁屋喊:“英子,拿桶涂料过来。”接着又对我说:“把对面那面墙刷了给我看看。”
刷墙的活我从来没干过,但画笔还是握了十几年,凭着之前的基本功干净利落地一通乱挥,不多会功夫一面墙就刷好了。
我的活计明显让陈总出乎意料。“手艺不错。”他自言自语地说,然后问我:“你今天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
“那好,现在跟我去工地。”
陈总的工地距离市区挺远,车开了好一阵才到,一路上只顾和陈总聊天所以没太留意街上,到了目的地才发觉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城市。
一顶安全帽,一只磙子,一把刷子,我正式上岗了。从今天起,成为农民工兄弟中的一员,刷漆,涂墙,建设国家。现在完全明白那位诗人在关心粮食和蔬菜之后的感触了。
听一起干活的工友讲刷油漆是在装修这个行当中最轻松的工作,即便是这样,一天下来我还是感觉到腰酸臂痛。
下了工,我靠在汽车站牌的金属杆上等着公交车的到来,眼皮不停地在打架,真恨不能现在就躺下睡一觉。
一辆乳白色轿车停在我面前,车窗慢慢落下,“上车吧。”一个熟悉的女声。
开车来接我的是我的现任女友谭榕,她是一家大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卢芳离开之后她便走了进来。我们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认识并成为恋人的已经记不清了,卢芳离开我之后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我的情绪非常不好,整日里昏昏沉沉,对那一段时间的记忆相当模糊,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和谭榕到了一起,我曾经试探着问起过当初相识的细节,可她却总是避而不谈。
“你媳妇?太有福了,这么标志的美女怎么弄到手的?傍了个这样的白富美还跑这来跟我们一起受罪,你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和我一起等车的工友拍着我的肩膀说。
“别瞎说,不是我媳妇。”
“拉倒吧,不是你媳妇还是我媳妇?瞧跟你说话那样,我的妈!牙都倒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着,别让人家等急了。”
车子开动了,谭榕扭过头问我:“干吗去了?怎么弄得这么脏?”我这才意识到浑身沾满了五颜六色的油漆,急忙说:“先在路边停一下车。”
我下了车,把衣服脱下来,翻了个又穿在身上。
“哥们,等不及回家啦,悠着点,小心别让警察逮着。”远处的工友朝我这边喊,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我重新回到车里。
“那些人冲你嚷什么?我怎么听见好像有警察什么的”
“没什么,让咱们小心开车,注意安全;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
“你的手机上有定位功能,你走到哪我都能知道。”
“这算是监视吗?我有什么好监视的,就是一辆破自行车又不是高铁,用不着担心出轨,费心把高科技用在这上面没必要,浪费资源。”
“你别过分高估自己,我也没那么不自信,你不开车,知道你在哪好过来接你,不识好人心,还不都是为了你。”
“感激不尽!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让一个大医生给一个什么都不是当司机,折煞小的了。”
“少贫。”
我们的车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由东向西,这时正是夕阳西下,一颗大大的太阳就正对在前方,虽然有些刺眼但那粉红色的光雾蒙蒙的让人像是在梦幻中。好熟悉,这样的景象似乎在以前就有过,很奇怪,几乎一模一样,记得我和卢芳曾经开着车走在同一条路上,同样的街景,同样的太阳,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上一次经历的翻版。
“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说什么呢?” 谭榕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眼前的一切好像之前发生过,不知怎么的,最近总出现这种状况,是不是大脑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你们这些搞艺术的就是想象力丰富,不用紧张,医学上称之为:Deja-vu现象,中文解释为‘即视感’,简单说就是眼前发生的事似曾相识,其实之前并不存在;这种现象在每个人身上都有可能发生。”
听到她说‘搞艺术的’几个字,我的脸沉了下来。感觉出我不高兴,谭榕马上意识到说走了嘴,急忙解释说:“对不起!我又忘了,今后保证不会再在你面前提那几个字了。接着前面的话题讲,刚才提到Deja-vu现象,其实目前对这种现象还没有合理的解释,为比较多的人所接受的一种观点认为之所以产生这样的错觉是因为大脑中游离的记忆残片再结合的结果,虽然是错觉但它是基于真实的记忆残片,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可能是要给出某种暗示。”
“你是不是要给我上一堂精神分析的课,我智商局促,怎么也听不明白,还是告诉我一个简单的处治办法吧。”
“很简单,把过去的经历说出来,我来帮你分析。”
“我好像来过这里,当时是和卢芳在一起,我们来这里—— 等等,说这些没意思,还是聊点别的吧。”我忽然间明白过来,她又在设套让我讲出和前女友的事,这丫头真鬼。
看出我识破了圈套,她急忙掩饰说:“不想说没关系,别以为人家多想知道你和前女友的那点事。”
我问谭榕要去哪里,她说晚上约了一位美术杂志主编去吃饭,要我陪她一起去。
又来了,还有完没完!对这样的应酬我已经感到非常厌烦了。我曾经参加过无数次这样的餐会,整个流程归纳起来无非就那几帧画面:1)自我介绍是某某知名工作室摄影师(刻意隐去兼职、补缺等关键词),曾经和某几个大杂志社合作过;对方(极热情):幸会!某某工作室早有耳闻,某某杂志也是国际一流刊物,能在某某工作室工作的摄影师肯定是出类拔萃。2)对方:请问尊姓,在哪些刊物上有作品?回答:姓是名谁,尚无作品发表,所有作品主要是给老师们提供素材。对方(由热情变得有些不屑):年轻有为,继续努力。3)呈上作品,对方:一、二、三、四条无关痛痒的赞许,接着一条合情合理的否定。4)继续喝酒吃菜,接下来的事不再与艺术有任何关联。除了厌倦,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想再呆在那个圈子里,不想再碰那里的东西,不想再接触到那里的人,自从砸烂一切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心彻彻底底和它脱离。
“你自己去吧,忙了一天我挺累的,不赔你了。”
“人家一个著名杂志社的主编大老远过来就是要见你,你不去岂不是太没礼貌。”
“我一个无名小卒人家大主编怎么会知道,况且那些饭局都是些虚礼,还不如省省,这样大家都开心。”
“是我请来的行了吧,这是最后一次,保证以后再没有了。”她知道我对此类应酬的反感,所以换了一种请求的口气。
“放过我吧,那场和实在让我烦透了,坐在那里如同上刑一样。”
“那好,咱们换个说法,我开这么远的路接你,总该有所感谢吧。”
“当然,改天请你吃饭。”
“不行,就要你今天陪我去吃饭作为对我的答谢。”
我用不吱声表示反对。见我这样子她又开始撒娇。
“好啦,这是最后一次,人已经请了,你不去让我怎么跟人家交待,你真的忍心让我为难?”
“你能保证是最后一次?”
“我保证。”她看了看表,“我约的是七点钟,还有时间,先回你家换身干净的衣服。”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纳闷为什么最终总是要听她的?很多时候感觉她是我的教练而不是女朋友,我就像是被彻底训化了没有丝毫的反抗意识。
我住在一栋上世纪五十年代建造的苏联式的坡顶小楼里,这里原本是一座工厂的办公楼,后来工厂停业了,不知什么人把这里改造成廉价旅馆,虽然房子老了点但房租很便宜,生活设施还算齐备,厨房、厕所、浴室都齐全,尽管是公用的。我的房间面积很大,铺着木地板,我想这里可能是原来的小会议室。屋里的窗子朝南,很大,晴天时太阳光从外面射进来,暖暖地把整个屋子照成一片光亮,我给这里起了个名字叫‘沐之海’。
谭榕是第一次来我的住处,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屋子里没有床,只有一张床垫摆在正当中,衣服、鞋、袜扔得到处都是,分不清哪些是干净的哪些是脏的;桌上和床垫上乱堆着书、杂志和光盘,一台笔记本电脑被扔在地上和一堆杂物混在一起,一只画架扔在墙角,边上堆着一大堆颜料。
“天啊!这是人住…… 我意思是说这还能住人吗?”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她们这些作医生的每个都有洁癖,如果不是措手不及,再邋遢我也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让自己女友见到这样的场面,肯定会事先打扫一番;事情来得突然,现在也只能是爱咋地就咋地了。原以为她会嫌脏等在门口不进去,不想她进了屋子并且开始收拾。
“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里我帮你收拾一下。”
当我再回到屋里时谭榕还在忙着收拾,房间里整齐了许多。一个衣着考究的白领正干着清洁工的活计,那样子看着有点滑稽,和工地上穿着西装扛水泥包的伙计一样可笑。形式和目标的统一才能产生和谐的美,用恰当的衣服包装身体从而营造出美的氛围——服装设计师的价值;用美去和行为交融——艺术存在的理由。对美天生痴迷,这就是为什么甩不掉它,尽管圈子里充斥着些败类可还是喜欢它。
谭榕抬起头看到我进来。“你站在那傻笑什么,还不过来帮帮忙。”
“看不出你还挺能干。”
“强迫症,没办法,眼睛里看不得丁点脏乱差,不过我的付出是有条件的,本人在家可是千金大小姐,从来不做家务,今天为了你跌了身价,这笔帐怎么算?”
“怎么又欠一笔,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欠多少笔了?这辈子还能还清吗?”
“恐怕比较困难,不过如果表现得好,或许可以得到减免。”
“如果翻身的希望这么渺茫,那我还是逃跑算了。”
“好了,别逗了,得赶紧出发,不然要迟到了。”
谭榕和我急急忙忙出了家门,看到她手里提着一幅画,我问:“你拿它干吗?”
“那位主编想看看你的作品,在你家里找了半天只找到这一幅,这些年你不会就只有这一幅作品吧?其他的那些都放在什么地方?”
“都烧了。”
“烧了!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心血吗?烧了不心疼?”
“心血?什么心血,一文不值的垃圾,看着就心烦,烧成灰最好,本该这样。”
“多可惜!真弄不明白你们这些搞——”谭榕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又犯忌了。“不是都烧了吗?为什么还留了一幅?”
“那幅画不是我的,是我朋友阿来画的。”
“你说的是那位名画家阿来吗?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你是他朋友,多近的朋友?不会在编故事骗我吧。”
我拿出手机,里面有一组我和阿来一起的照片,中间的注解里有这样一段话:西城,我的好兄弟,将来能和我比肩的只有你,非常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好兄弟和我一起站在巅峰,这样就不会孤独。
“没想到你和阿来是这么好的朋友!能给我讲讲他的事吗?”
知名艺术家阿来,当代后现代表现主义领军人物,成功地将表现主义理念和技法与中国写意传统相结合,从而形成一种个性鲜明、艺术风格独特的创新流派。阿来的作品狂野而热烈,像燃烧不息的烈焰永远给人以温暖和能量,阿来的出现为当代中国艺术开拓出一片新的田野,他的影响是深远的,任何时候人们都不会忘记他为中国现代艺术留下的浓重一笔。
以上这段文字来源于官方刊物上的摘抄而不是我要讲的阿来故事,评价太高了,已经是到了影响中国现代艺术的大师一级;而真实的阿来是:在他死之前,和我一样是个游走于各大文化工作室和杂志社并屡次碰壁的文艺青年。比我幸运的是他在生前举办过一次不成功的个人画展,不幸的是在画展的第二天晚上他从二十几层的高楼上跳了下来。我和几个朋友为他料理了后事,同时也承担起他为办画展而欠下的一大笔债务。后来一个有几分艺术品位的有钱商人要替我们还清债务,条件是阿来的作品全部归他所有。当时几个朋友意见出现分歧,有人认为这是庄不错的交易,我和其他几个认为这样做不是卖画而是把阿来卖了,如此没办法对得起九泉下的兄弟。最终的结果是我们筹不到钱还债不得已只能向现实低头,阿来作品的版权归了那个有钱人。之后不久,阿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开始为世人知晓,接着阿来热扑面而来像是平地刮起的旋风,各种媒体中不断出现阿来的名字,慢慢的阿来变成一个充满了悲情色彩的传奇,现在他作品的售价以七位数记,据说还有位著名导演要拍一部以他为原型的电影。
谭榕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么年轻又这么有才,多可惜!可他为什么要做这么极端的选择,不是举办了画展了吗?即便不太成功,但心愿也算达成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幻灭,心都死了,徒留个躯壳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他内心里那种强烈的冲突常人根本没法理解。阿来是个固执的人,一向很坚持。那不是一次简单的画展,他想证明自己的坚持是正确的,可结果却是他错了。画展开幕第一天时人山人海,名人、明星云集,当然这些人都是被邀请来的,我提醒过他不要这么做,请这些名人、明星要花很多钱况且还会给自己造成一种假象,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么多的人都是冲着明星们来的,也许是不自信,或是出于无奈,最终他还是采用了策划的意见。画展第二天,进来观展的只有一个人,那人就是我。傍晚时我陪他回家,本以为他会很沮丧,可他当时表现出相当平静,我想可能他对这次画展作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还挺为他松了一口气,一路上我们聊了好多刚到B 市住在一起时的往事:一起冒着严寒去户外写生,为了省钱去朋友家蹭吃蹭睡甚至偷超市里的东西,低价雇些打工仔、打工妹做模特以至于引得邻居们误认为是在搞流氓活动而报了警。说到哪些糗事我们都笑到不能自制,阿来更是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可惜我没在意这个细节,他以前不会这样。他给我讲起下午的一件事,看着没人进来观展他便跑到街上,拉住一个路人要免费请他进去参观,谁知那个路人却说:倒贴钱都不会进去,谁会吃饱了没事干跑进去浪费时间。‘浪费时间’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好几遍这几个字,然后苦笑着说:兄弟,你应该祝贺我,我成功了,真成功了!这次画展是我这辈子最完美的一件行为艺术作品,题目就应该叫‘时间浪费’。”
临别的时候阿来给了我一个长长的拥抱,然后对我说:兄弟,还记得我们的宣言吗?一起读出来。于是我们俩对着大街张大了嘴高声喊着我们的宣言:对于周围人的鄙夷我根本不屑,做什么是我的事,与他人无关;喜欢不喜欢是别人的事,我不关心,无所谓,反正在别人眼里我从来都是个异类,谢谢你还能给出这样的评语,多数人的称谓是一事无成的废物,异类也好,废物也罢,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反倒让我感觉舒畅,说明我真的与他们不同,感谢老天!,我能与他们不同。
我们肆无忌惮地冲着来来往往用惊愕眼神看着我们的人众高喊,狂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除了这样没其他的方法可以宣泄内心的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