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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个妖怪捡了去 久远死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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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远死掉的那一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久远是座城,是玖朝的王城,寄意圆满长久,乃是开国皇帝玖苛的美好愿望。
不过愿望终归是成了一场空,仅仅五世,玖朝就在五世帝玖舟的手上轰然塌陷,久远九大城门洞开的那天,城已经是个死城了,能逃的都已经逃了,剩下的,尽是些老弱妇孺和实在没了去处的人,纵是绝望,仍是各寻了隐秘之处躲藏起来,只剩下一双双惶惶的眼,注视着曾经辉煌繁华的久远。
一身明黄夹紫的玖舟帝从皇城里走出,缓缓的,默默的一路走过,玄济门,庄阙大街,十八条巷,隔绾弄,每走一步,玖舟帝的脸就愈苍白一分,入眼的每一寸,或熟悉或陌生,但这格局却早已牢牢的刻在他的心里脑里。
从幼时起,便时时刻刻有人拿着玖朝的疆域图和这久远城的建造图给他看,他记忆的开端里,北至陀罗关,西至茂海滨,这万里锦绣大好河山,都是他的,如今却在他手上丢的干干净净。
而自始至终,他连夺去这玖朝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站在乾凤门的城墙上,凛冽的风刮的玖舟帝不由自主的眯了眯眼。
饶是他穷极目力,眼内所及,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玖舟帝知道,不是没有,它们就在他的面前,只是他看不见。
从远处绵延至头顶的层层裹袭而来的黑云,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他想哭,想笑,想骂,他不甘,种种情绪翻涌到喉咙,却化作了无声的哽咽。
玖舟帝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和这城墙上的石砖一样冰冷梆硬,久到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和脚下的砖冻结在了一起,他却忽然一个转身,背朝下从墙头上直直的堕了下去,眨眼间便在这深冬的土地上溅出腥红的花,花蕊,是他那一身曾经至高无上的明黄夹紫。
他的双眼始终没有闭,直直盯着那不可及的浓云,许久,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怎地,他的头忽的一偏,正好朝向开着的乾凤门内,一直望去一直望去,似是要望进他生活了一辈子的皇城。
藏在乾凤城门内沿边上一堆破草箩毡子里的小乞儿怀子,将玖舟帝自尽的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早惊的三魂去了七魄,抖抖索索的正欲待往里挪,玖舟帝那一偏头,整张脸正撞入他的眼里,怀子这下连哼都没哼一声,浑身一软,晕了过去。
远远的,似有黑色的潮水涌来,铺天盖地般滴水不漏,行至近前,吞没了玖舟帝的尸身,自下而上的,将这久远城,裹了进去。
怀子昏昏沉沉只觉得有人将他抱起,甫一入怀,一阵透骨的凉袭来,怀子一个激灵醒转过来,下一刻,却连寒颤都忘了打,只顾朝着抱着他的那人猛瞧。
想来这久远城乃是天子脚下,达官显贵,贵族小姐,富家少爷,风流才子,从来不缺,作为城墙脚下的小乞儿,怀子也见识不少,却没见过这样的人。
若说容貌,这人虽算上等却也不至让人看呆了去,只是那一双眼里带着的从容淡泊极是压人,瞧上一眼,总让人心底生出自惭之意。
“躲的那么严,若不是人察觉,你可是要死在哪儿?”那人察觉怀子醒转,遂低了头的看着他慢道。
怀子这才回过神来,避开他的眼神,只盯着那人的前襟嗫嚅道:“我...我害怕...”
那人接道:“害怕?是害怕我吗?我的脸竟如此吓人?”
怀子一听这话,知道失了语惹了祸,悔之不迭,忙慌着抬头辩解:“不是的....”却见那人面上全无恼意,眼底一片认真,让怀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得了寸,只是将街头讨饭的那一套溜须拍马的本事拿了出来,只捡了好听的说:“公子如此英俊,保叫多少大姑娘看呆了去,又怎么会丑?小的自小父母双亡,见识少,眼界儿浅,不会说话,公子你大人有大量,别和小的一般见识....”
那人似是没想到怀子一开口就是叽里呱啦一大串,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这才正了眼打量着怀里的小乞丐,见虽是脏兮兮的,一双大眼却是嘀哩咕噜灵巧无比,便轻说道:“你这话多的毛病,倒是吵人的紧。”
那人打量怀子之时,怀子已偷眼将周围看了一个遍,却是越看越心惊,身子如堕了冰窟一般,你道为何?
怀子昏倒之时,天色就已暗的很,是而他刚刚未觉,此时才借着树缝天顶中漏出的昏暗光线看清,原来这久远城不知何时已被根根老树粗壮的树藤圈绕住,放眼望去,犹如被一个巨大的无顶的碗倒扣住,脚下甚至还有略纤细些儿的树藤正蛇样的从这男子身后疾速的往前窜,带起的刷刷声惊的怀子汗毛直炸,眼见着这层绿毯以极快的速度铺了出去,罩在其下的房屋瞬间化了水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乎瞬间拔地而起的各色大树灌木,这百年大城,竟在眨眼之间成为森林一片,怀子几乎要哭出声儿来,舌头打了哆嗦:“妖.....妖.......妖......”却是再说不出句囫囵话。
那人却像是没听见,并不以为意,抱着怀子气定神闲的往城中心走去。
怀子哪儿还能说出话来,这才觉出身下男子身上不同于常人的寒冷,此时更像是万箭穿心般让他齿僵舌硬,只恨自己晕不过去,只能战战兢兢的蜷在那人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一路行去,走不多时在一处停了下来,将怀子放在地上,抬手招去,只见无数藤萝绿蔓从上下左右旋出,兼地面上转眼而起的整齐树木缠成一片,不多时竟成了一座宅子,只是屋顶墙壁上绿叶未尽,虽不似那些精雕细琢的屋瓦,倒也别有生趣,那男子看了半晌,点了点头,转而低头看向垂着头的怀子道:“你既不怕我,那以后就和我住在这里吧。”
怀子哪儿敢说个不字?诺诺应了声是,硬了头皮跟在这男人后面进了宅子。
进得门来,是一方院子,草木肆意横生,只在中间留有一小小夹道,院中横斜着一座山石,绕过那座山石,却是依山而建的几间屋子,那人带了怀子进了左边那间,推开门,一应用具倒也齐全,那人道:“你以后就住这间屋子。”
怀子几时住过这样的屋子?从有记忆时起,他便是东游西荡,到哪儿哪儿便是家,冷落白眼自是吃了无数,就是挨打也是家常便饭,虽心里明知这男人并非常人,却是第一个对他如此温和之人,他心里忽儿生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似是从腹中顶起一股气,顶的他鼻尖儿眼眶又胀又酸,一时忍耐不住,扑簌簌落了满脸的泪。
那人见得他哭,也不说什么,只是转身进隔间抱来几件衣服,牵了他绕到屋后一处长箩吊垂之处,那绿萝之中竟淅淅沥沥的有一股细泉淌出,隐隐冒着些微热气,聚成小小的一池,那人放下衣物,拍了拍怀子的头,转身绕了出去。
怀子吸了吸鼻子,解了身上的破烂衣裳,跳进那池里,痛痛快快的洗了个干净。
抹干净身上的水,怀子伸手去取那叠衣裳,一抖开来便愣住了,开口想喊却又止住,想了想,仍是穿上了寻了小路绕出来。
低头拂开头顶帘幕般的垂箩,一抬眼,那人却在不远处的一处平坦山石上歪着,听见响动,看见是怀子,并没有起来,只是对着他招了招手。
怀子扭捏了一下,还是顺着石头爬了上去,坐到了那人身边,那人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拢干了湿哒哒的头发,慢慢的替他绾了两个小髻。
待怀子收拾干净利落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如此便好了。”
怀子抖了抖身上穿的浅葱黄裙子,挪了挪脚,脸上讪讪,第一次穿这么漂亮的衣裙,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本是女儿身,只是自幼时便被一老乞婆捡去,懂事起便开始沿街乞讨,6岁时乞婆老死,她便一直一人讨生活,衣食都不能保,饥一顿饱一顿,性别在她脑里,根本没有半点意识。此时算来虽该有十岁上下,却生的是瘦弱不堪,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发现她是女孩子的。此刻乍一打扮梳洗,潜意识里竟觉得害羞起来。
那人自给她梳完了头后,便又半靠了下去,这时候已是月上中天,天顶上一轮圆月,镀的一地皎洁,那人盯着月亮看的有些出神,那眼神空远,怀子便也盯着那人的侧脸看,神思竟茫茫飘开了去,恍恍的不怎的脱口问出一句:“敢问公子大名?”
那人有些许的愣怔,又盯着月看了半晌,轻声道:“夜侵月。”说完转眼看向怀子:“我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在怀子眼里从来和性别一样,根本无甚重要,偏是遇见这人后,性别和名儿在于她突然重要起来,正反复咀嚼着夜侵月三个字,闻听他问自己的名儿,思来想去,怀子二字实在粗鄙,不愿将之告诉他,便瞒了去,只道:“我没有名字。”
那人听得,若是有所思,怀子便壮着胆子,觑着那人的脸色小心道:“公子既是捡了我,便赐我个名儿吧。”说完心下忐忑,只抓了衣角揉搓。
那人见她小心翼翼,颇有惊弓之鸟之态,便笑了笑道:“你不用如此紧张,既捡了你,自然该给你取个名字。”说罢抬头望了望月,道:“今夜月凉如水,便给你取名月侵衣,你可喜欢?”
怀子大喜过望:“谢谢公子!”说着便要跪下叩头。
那人衣袖轻轻一带,怀子膝弯不下去,仍是带的往后一坐:“往后也不要叫我公子,就叫侵月吧。”怀子哪里叫的出口,正为难,侵月又道:“我不懂得照顾人,你住在这儿,此后的饮食起居都得自己来,至于我,不需你伺候。”
怀子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急道:“公子可是嫌弃我粗苯?”
不妨夜侵月话一说完便立起来欲走,怀子情急之下一把扯住他的袍子:“我什么都会做的!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的!你不要赶我走!”
侵月被她扯住,回了头,看着她一脸急惶不禁哭笑不得,慢慢道:“我不是要赶你走,也不会赶你走。更不要你做什么脏活累活,你只要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里,和我也不需虚礼,只是有一点,你绝对不能离开这城——也就是藤树的范围,绝对不能。”
他此时收了笑,眼中神色让人再难拒绝半分,怀子松开了手,垂了头答道:“是。——侵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