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丰登之时》游梦长

6、第六回 离家 五弟稚

　　五弟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哀伤。那样子被门外的浅香，瞧了个一清二楚。

　　她却不知，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已如此得他的心？

　　她不过是随意的施舍了些小恩小惠给那个不爱说话的弟弟：爹爹发起酒疯的时候，便叮嘱他藏好，不要露面；别人恶作剧把他的鞋子拿走，她瞧见了，也就告诉了他在哪儿。五弟不爱打闹，身上干净，冬天她就搂着他睡，当个人体暖炉，到了夏天，再把他推开……

　　反正和五弟之间的回忆，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但在何家，五弟算是唯一温顺无害的草食性动物。比起浅香来，他显得更加的格格不入。

　　浅香并未有机会陷在回忆里太久，沈萧与何家的谈话结束得很快。

　　听着沈萧在正门那里唤自己的名字，浅香心里就有点紧张。顺着矮墙绕到前院，从拐角处探出脑袋，忐忐忑忑的望着沈萧。

　　沈萧一脸神情复杂的冲她点了点头。

　　浅香刹那雀跃不已——她能留在沈家了！

　　想到自己终于能离开可怕的何家，浅香眼里便染上了氤氲。两年的时光，竟是飞逝如梭，她心头雀跃之外，更多的是有了希冀，对新生活的希冀。

　　浅香走到沈萧面前，而那人却只是伸出手，略有宠溺的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一刻，沈萧印进她眼里的模样，竟与沈毅有了一瞬的重合。

　　沈萧看着她，眼神复杂中带着怜悯。

　　浅香便微微垂下眼。这何家的模样，哪像沈家那般，兄弟家人都是一条心，即便蒙了难，也不分你我。恐怕，沈萧与酒鬼老爹的谈话，之所以结束得如此之快，不过是因为，当老爹听说卖女儿能有粮食和银子赚后，便喜不自禁，忙连声应下了吧。

　　这么想着，浅香几乎都能想象出当时在何家堂屋里的情景：何家那酒鬼是如何面带喜色，明里暗里的趁机敲诈；沈萧是如何震惊嫌恶，不情不愿的与对方争执。

　　“明日去官府过了户籍，你就是我沈家的人了。”沈萧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喏，这是你爹立得字据。”

　　浅香看了看，便将其推了回去：“还是你替我收好吧。”

　　“也好。”沈萧说完，抬头看了眼天色。

　　之后，沈萧立即就动了身，和何家老爹一同往城里去，好赶在明日日落之前回到雾里村。临走前，他给了浅香家里的钥匙，又托了个清河村人把浅香送回沈家。

　　于是浅香就一个人站在何家院子门口等村人来接她。

　　何家二丫此时已擦干了鼻子头发里的血迹，见到浅香本人终于出现，心下很是不爽快，便叉腰站在院子里就开始胡说八道：“哟，和男人跑了的小贱蹄子终于知道家门在哪儿了呀。咋就一个人站着呢。”

　　二丫当然知道浅香在等人，但她就是故意想找浅香的难堪。

　　浅香便斜眼瞅了二丫一眼，这二丫方才的嗓门可不小，惹得外头那些路过的村人，都回头瞅了浅香一眼。

　　她默默挽起袖子，心想，怎么的，这丫头是想干一架？别看浅香瘦小，但她的战斗力可不低，全因她内里是个成年人，知道打架怎么挑人体的要害攻击。

　　这何家就数二丫战斗力最低，偏偏又是她最为嘴欠。但浅香也不好真的在这儿和二丫掐起架来，否则等接她的人来了，就该耽误事情了。

　　等看见浅香挽着袖，真的转身往她这边走来时，二丫心里就颤了颤。

　　可未及浅香出手，有一女人，忽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那是她身体原主的生母何柳氏。

　　何柳氏是个脸色苍白，眉眼阴郁的女人。她站在屋门前，环视了一眼院里的几个孩子，然后竟走到二丫跟前，毫无预兆的就甩了她一巴掌。

　　二丫捂着脸，呆呆的看着何柳氏，似乎是没想明白，那向来不管事的、软弱的母亲，怎的突然就发了威。

　　“回屋！”何柳氏大声命令道。

　　二丫就不敢再造次，悻悻的钻进了屋里，末了又重重的把门关上。

　　何柳氏接下来也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的站在院子里，然后静静的看着浅香。

　　浅香也懒得和何柳氏多说什么，等被看得发了毛，索性便转过了身。

　　过了一会儿，来接浅香的村人驾着马车到了，那是一对老夫妻，夫妇二人在雾里村有亲戚，今天本打算去探亲，便同意载着浅香一块走。

　　老夫妇和院里的何柳氏打了声招呼，接着，便热情的招呼浅香上车。老夫妇二人生活的富裕，脸上的神色也甚是慈祥。

　　浅香上了马车后，忍不住还是掀开车帘子，望了一眼何家院里的何柳氏。

　　何柳氏还是那样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浅香的方向。

　　然后马车缓缓驶动，车帘落下。

　　——这是浅香这辈子，最后一次与何柳氏相见。

　　“给，孩子，把这个拿去暖暖手。”坐在浅香身旁的老妇人，好心的给浅香递过来了一只暖手炉。

　　浅香接过手炉，道了声谢。

　　手心里的暖意，此刻就如同浅香的心情。她侧头，望着窗外，只片刻，马车就载着他们出了清河村，乡野间因冬日而荒芜的景色，竟也显出了几分惬意。

　　却忽有一阵微弱的声音传入耳畔。

　　浅香年轻耳尖，最先听到了有人在叫喊着什么。

　　“姐姐——姐姐——”

　　是有人在叫“姐姐”。浅香将脑袋伸出窗外，见一小小的身影，一步一踉跄的，正跟在马车后面跑。

　　“是五弟？”浅香有点惊讶，不明白他这会子追出来是要做什么，但还是拉拉一旁妇人的袖口，软言道：“婶婶，我五弟不知是有什么事情，竟追出了村子来，可否先停下车，让我去问问。”

　　老妇人唤停了马车，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车后头，那跑得满脸通红的少年，叹了口气：“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