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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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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清晨的病房里,洁白的墙壁,洁白的床单,床上同样沉睡一个洁白的女孩。旁边的柜子上插着一支腊梅,花香四溢,消去房间里不少的药水味。阳光正好从通透的玻璃窗上射进来,有一种模糊了时光的错觉。
门被轻声推开,走进来一位护士,照例查看了病人的情况,突然发现病人的手指微微颤动,紧接着掀开了纤薄的眼皮,那双瞳孔异常的漆黑和清灵。
医生进来,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番,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而且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便放心通知了等在门外的卡尔。
程写意醒来,对上的是一双深邃的蓝色瞳孔,着实让她吓了一跳,她的眼睛猛然睁大,奈何在床上躺了太久想活动不是一时间可以办成的事。呼吸器牢牢地扣住口鼻,让她无法说话。
卡尔看她这幅吃力的样子,觉得心中一暖,忍不住痴痴的笑,俯身在她头上吻了吻,然后很开心的发现程写意呆住,接着,她又把眼睛紧紧地闭上。
这是她一贯的处事风格,遇到无法面对的事,只会眼睛一闭,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卡尔在她床边坐下,为她解开了呼吸器,说:“求你别再睡了,你已经睡了九天了,我也守了你九天。”不得已把眼睁开,程写意发现床边的这个男人为她在浓眉间添了一抹暗伤,没来由的心痛,她再不忍让他难过,坐起身来,挠了挠头发,嘿嘿的笑:“嗯......原来......我已经躺了这么长的时间,怪不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卡尔忽然握住程写意的手亲了亲,“你知道现在在哪里吗?”
“不是在病房吗?”
卡尔摇了摇头,“是在病房,不过是在......在英国的病房。”
听到这话,程写意愣住了,被卡尔握住的手僵了僵,说出的话也变得语无伦次,“怪不得......怪不得只有你在我身边。”
“不,你知道,即使是还在国内,也不会有人来了,你只有我了,在这个世界上。”
卡尔努力地想去忽略程写意眼里的暗沉,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不是饿了?你再躺一会,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好。”
走出病房,在一个程写意看不到的角落,卡尔对助理说:“看好夫人,不可以再让她有任何的闪失。”他猜,她一定在里头偷偷的哭。
离开之后,卡尔驱车去了唐人街,那里有许多好吃的中餐馆。他知道程写意嘴馋,而且从没有离开中国,一定吃不惯西餐,这些天她一直靠营养以保持体力,着实委屈,是应该好好补偿一下。
在他的印象中,程写意不怎么爱吃面食,却极爱炒饭,尤其是雪菜肉丝炒饭,可以让她为之疯狂。
他逛了好几家中餐馆,终于找到了雪菜肉丝炒饭,不知道合不合她的口味?曾经有一个男人很会做这道菜,程写意也爱吃,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相极不雅观,可卡尔喜欢,不过,他不清楚她能不能接受不熟悉的口味。
卡尔回医院的时候,正好在门口遇上了呈暴走状的助理,便猜到他的姑娘出事了。助理见他来,忙迎上去急切的说:“老板,出事了,夫人......她趁我不注意,跑了。”
卡尔感到心口狠狠的堵了一下:“她才刚刚醒过来,体力还没有恢复,怎么逃走了?”
“没错,是逃走了,翻窗逃走了。”“那是三楼,她伤到没有?”“我也不知道,护士进来换药,发现夫人不在,我进去看,门是关着的,但是窗户是打开的。我一直守在门口,夫人肯定没出来过,所以我猜她是翻窗逃走的。”
“算了,她不可能走太远,我们分头去找,你去查街头车站,找到我们随时联系。”
在马路上奔跑了很久,见人就问,可谁也没能给卡尔提供有利的线索。他拼命想抚平心中的惶恐,直到在地铁站里,隔着窗流不息的人群,看见他心心恋着的人。
程写意坐在地下超市的餐厅里,面对着玻璃窗,桌上摆着一瓶酒,还有一块啃了一两口的三明治。那姑娘还没有换下病服,眼睛通红,面颊上却残存着病态,没有一丝红晕,神情落寞,身体佝偻,瘦弱的没有几斤肉,宽大的衣服空荡荡的穿在身上,列车进出站带来的风不停的将衣袖鼓动。
程写意发了好一会呆,好不容易从梦游中回过神来,吸了吸因哭泣而塞住的鼻子,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正准备一口气全部倒进肚子里,卡尔的声音响在耳畔,吓了程写意一跳,“三明治为什么只吃了两口?”“奧,我不知道‘黑胡椒’的英文怎么写,买错了。”确实,她最讨厌胡椒粉。“你向来都是这样没耐心的吗?就算饿到不行也应该等等我的,不是吗?”程写意自知理亏,尴尬异常,“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放你鸽子的,我只是......我只是......”“既然知道错了就应该接受惩罚,罚你喝一杯牛奶,怎么样?”
程写意的眉毛吓得猛地抖掉了几根,“不......不是吧?”“只不过要你喝一杯牛奶,又不是要你去死。”卡尔说着,抢下她手中的酒,换上了牛奶,看她极不情愿的翘个兰花指,捏住杯子,浅浅的嘬了一小口。卡尔憋不住笑,她就是喜欢这样恶心所有惹怒她的人。
于是他也朝她举了举酒,然后一饮而尽。其实她害怕牛奶的程度,等同于她害怕他。程写意听见卡尔给助理打了一电话,她听懂英文,可她依稀可以感觉出电话那头的助理有想把她吃了的冲动。
地铁里人来人往,从这里可以看见这个世界的匆忙。程写意“被迫”喝下一整杯牛奶,痛苦地揪起了蜡黄的脸。卡尔笑得爽朗,那碗他买来的炒饭,还是没有勇气放在她的面前。他试着问她:“等你出院了,我们就结婚,好吗?”程写意只是愣愣,就说好,“是我高攀你了。”“那你还不把我抓紧点。”她只是撇了撇嘴,也不说话。
在地铁的出口,一个小型的便利店里,卡尔给她买了一杯英式奶茶,以填报她空空的肚子,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他错了。回去的路上,程写意坚持不打的,说是要感受一下异国的风情。卡尔陪着她走了好久,可每次把手伸向旁边,她总是捧着那杯奶茶,弄得他好郁闷。好不容易回到了医院,卡尔却没有带她回原来的病房,而是来了位于一楼拐角的房间,环境不错,窗明几净,绿化也不错,窗台上爬满了常春藤。护士也换了,这一位看起来更干练,不过也更不近人情,板着脸孔,衣服、头发、站姿都是一丝不苟。
对于这样的变动,程写意感到很疑惑,而卡尔却回答说:“还是把你搬下来吧,不然下次你再翻窗,可能就缺胳膊少腿了。我是管不住你,只能从这些方面防范着一点。搬下来至少你不会摔跤。还有那个护士,她是我特意为你找的,专业知识过硬,会多国语言,所以你不用担心交流问题。不用感激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听这话时,程写意刚喝下一杯最后一杯牛奶,撑得很不舒服,“要不怎么说年龄相差越大,代沟也越大呢,如果是我遇到这种情况,一定把病房安排得高高的,然后找很多人来看守。”“那你会讨厌我吧,你这个年纪,和田野里疯长的麦子一样,浑身是刺,而我这个年纪,手上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不会被你刺痛了。在你这片麦田上,我看到的是生活的希望。”
说的还真是,只是千万不能附会,不然好像他什么都是对的,那以后结婚了还不什么都听他的。
正说着呢,卡尔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做太多的犹豫,就接了。那头隐隐是个女人,声音甜美,自信优雅,这让程写意觉得自己能勾搭上卡尔真是她的福气,她偷偷看他的表情,倒是无比坦荡,很快他就把电话挂断了,回头对写意说:“我现在有点事要出去一下,晚上可能会回来的比较晚,你自己先吃一点东西,如果西餐吃不惯,新来的护士会做一点中餐。”她刚刚又吃了一碗冰激凌,叼着勺子,眼睛亮得吓人,“你有鬼!”
“我有什么鬼,要有鬼也得背着你吧。”
“背部背着我有什么区别,反正我也听不懂英文。”卡尔大笑,他很喜欢她这个模样,“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小心眼,那我不去了。”
“你还是去吧,反正我们现在还不是夫妻。”
卡尔在她头上摸了摸,“别担心,我去去就来,相信我。”最后,他还是走了,临走到门口,他不放心,回头看了看,床上的程写意已经拆掉了一包薯片,专心的吃了起来。这让他的心里,没来由的闷得慌。
程写意住的医院远离市区,偏僻难行,卡尔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路程,才来到与珍妮约好的酒店,刚才在电话里她说为了欢庆他的回国,几个朋友在酒吧里开了派对,让他务必到场。不去,看来是不可能了。
进了酒店,开了预订包厢的门,卡尔才知道珍妮把她骗得彻头彻尾。餐桌上都是珍妮和他的家人,哪里有一个朋友。
服务员把他的毛绒大衣接过,又为他拉开了靠椅。坐在上位的卡尔奶奶说:“孩子,奶奶有好多年没有看到你了,答应奶奶,下次在离家,千万不要太长时间。一个人的事业再重要,也重要不过自己的家庭。”
“奶奶,我敢这么长时间不回家,还不是看准了您舍不得怪我吗?这次我特意去了一趟江南,环境真美,有荷塘还有乌篷船,还有打着油纸伞在石桥上看雨的姑娘,我给你带了当地特有的蟹黄膏,你尝尝。”
卡尔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个很美的中国女人,学历很高的知识分子,几十年前横跨大洋来到英国留学。那时候的他,爱温婉的笑,一身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墨色的梅花,花纹繁复的盘扣,神韵逼人,一眼就被卡尔的爷爷看中,成了一位尊荣的贵族夫人。那片故乡的热土,也有许年未曾踏足了。卡尔描述的一切,当真美好。
奶奶狠狠的叹了一口气,“是啊,老家的水多,螃蟹也美,小时候最爱吃。”
这时,卡尔的父亲发话了,这个男人在海军里当了一辈子的将军,话不太多,可只要是对子女开口,没有一次不是用严苛的语气。“卡尔是一个男人了,为自己的事业拼搏是他应该做的事情,也是他必须做的事情。”
意料之中的说词。卡尔刚想说话,珍妮就接下了话茬:“叔叔,卡尔在中国待了两年,不就是为了扩展自己的商业版图吗?他现在做到了,您应该为他感到高兴。”珍妮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可是他似乎没有一丝的触动,专注地切着盘子里的黑胡椒牛排,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她的直觉告诉她今天的卡尔和往日有些不同,从前的他天涯海角召之即来,可现在离的很近却感觉不到他属于自己。而此时的卡尔,却因为嘴里的牛排想到了程写意,她睡了吗?是不是蜷缩在床上小小的的一坨?
卡尔的妈妈看出了藏在两人之间的微妙情绪,开口圆场:“妈妈,让卡尔结婚了他就能安定下来了。卡尔,你和珍妮快点结婚吧,早些年,你不是很中意她的吗?我们两家也一直很好,她也一直等着你,现在你回来了,就把婚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