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处之拥抱》素北

1、都是外人 楚阳穿越/

　　吧嗒……吧嗒……吧嗒……
　　不断滴落在耳边的水声唤回了楚阳涣散的意识，他微微勾动手指，毫不意外地感受到了长期不动而导致的僵硬和滞涩感。双脚、脚踝、小腿、膝盖、大腿、髋、腹、胸、颈、肩、上臂、手肘、前臂、手腕、双手、背、头顶、额头、眉、眼、鼻、嘴、耳，最后是全身皮肤，楚阳保持这最初的姿态，缓慢地用意识略过身上每一处肌肤，每一个器官。
　　很好，只是无力并且伴着一些细微的疼痛，并没有太过严重的伤口。
　　楚阳完成简单的判断后，便不急于睁开双眼或是改变姿态。他只需要先保持原本的姿态等待流失的体力一点一点恢复，并且仔细消化一下刚刚发生的一切。

　　楚阳记得，今天和平时的每个周末一样，他放弃下午打工的时间回孤儿院陪院长说说话，刚刚他应该正在孤儿院的花园里帮院长除草，阳光明媚，他边除草边和坐在树荫下的院长说着什么。突然之间天旋地转，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嘭的一下倒在地上，压倒了大片平日里细心呵护的雏菊。是了，那种带着浅浅淡淡的香味，单独看起来不觉什么，一大片一大片开在一起却独显清华和生机的花朵是院长最喜欢的。
　　他感觉到灵魂被什么东西牵引向远处，渐渐远离了自己的躯体，楚阳看见院长惊慌地跑向自己，看着院长惊慌的面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最后只能看到大片的雏菊和那棵自己小时候经常爬上去乘凉的梧桐树。
　　那一刻，楚阳想起小时候无数的片段。
　　想起院长当时还年轻得很，站在树下，底气十足地对着他喊，“你以为你是凤凰吗？乘个凉还要到梧桐树上去。”想起曾经有个道士对院长说，他是这个世界的外人，早晚都是要走的。
　　外人……外人……对啊，他是这个世界的外人。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朋友，甚至至今没有自己的工作。日复一日的兼职各种零工赚些学费和生活费。想想看，这世界还真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就这么走了，除了从小抚养他的院长，还真的没什么放不下的。

　　那么，他脑子里的另一半记忆又是属于谁的呢？
　　是的，除了他自己那十八年“外人”的记忆，如今他还记得另一个苦逼的记忆。正巧，这货也是“外人”。只不过不是这个世界的外人，而是家族的外人。

　　这货名李磐——但是无论是命还是性格都软得要命，是这个世界里三大国之一九力的长子，出生之时被称天纵奇才，自幼便偏受父主九力王李虬的喜爱。但是，四岁的时候，天灾人祸，在同叔父李枕外出回家的途中路过历城的灾民区时遭受意外，此后，虽然得到最好的救治，但却失了那天纵之才，终日唯唯诺诺。祸不单行，李磐的生母秋禾在不久后突然辞世，李虬将所有事都怪罪到李磐身上。李磐虽是长子，无才无德，又不得父主疼爱，在九力受尽白眼，即使是他弟弟妹妹手下的一个奴仆也敢对他吼上那么两句。秋禾去世后，李虬终日思念抑郁，不肯再踏入后室，另外四位夫人便都将气撒到了李磐头上。
　　但总的来说，李磐在这憋屈的日子里过得也算衣食无忧，可他毕竟顶着长子的头衔。况且，九力不同森杨等国注重才德，九力历来从子从长。眼看李磐就到了授位之日——九力在国主的长子到十八岁之时会为其举行授位仪式，从此长子与其父共同处理国事，及国主年过半百之时全部交由长子处理，而国主退隐其后，不再干政——李磐的二弟李衍的贴身奴才李才在半夜偷偷摸进了李磐的屋子，把李磐五花大绑抬到了平日他时常去的后山，将他放到他每日都要去坐坐的那块瀑布顶端的岩石上。可笑的是，那奴才一边嘴里念叨着“大王子，你对我有恩啊！”，一边干脆利落地将他推了下去。

　　“还真想死啊。被推下这么高的瀑布竟然这么平静。”
　　是的，楚阳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李磐被推下瀑布时的平静。没有恐慌，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像自己脱离躯体时那样在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自己留恋的片段。是真真正正的平静，甚至夹带了一丝解脱的喜悦。

　　楚阳睁开眼环视四周，在李磐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一处，应该是李磐被推下瀑布后顺流被带到这里的。流水从身下流过，灌进不远处的空心石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溪流中的石块长期被流水冲洗打磨得光滑而圆润，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叶中偷溜进来，撒在水面上，闪着点点波光。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流水的味道，淡淡的土腥味里混着一抹清扬。楚阳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躺在拦住他的那棵斜生出来半倒在水里的树杈上。

　　楚阳感觉到力气一点一点的回到身体里，但似乎又不是平日体力恢复时的感觉。这种力量仿佛来自身边的水流、树木，甚至是空气。当然，这并不重要。既然他可以穿越到这奇怪的地方，那么，什么都是可以发生的。楚阳坚信，他的身上将发生更多更奇怪更让他期待的事情。

　　阳光渐渐从楚阳身边溜走，他的力气也几乎完全恢复。
　　楚阳轻轻地活动着身体的各处关节，听到各处关节如年久弃用的机械一般响起咔咔的响声以作回应后，支着身下树杈缓缓站起来。楚阳再一次环视四周，心想，如果有吃有住再有人送给他些书看，那在这里生活真是再好不过。

　　在李磐的记忆里，他被推下的瀑布是流岩河的源头，而流岩河上游并没有分支，除了距瀑布五里地处出现分支的交叉口有一个叫做流岩石的村庄。然而，过了流岩石村庄，流岩河的主分支便开始向西南偏离，直到最南流出九力境内都再无人烟。至于流岩河的北侧更是成片的山野。也就是说，他现在有可能仍在流岩河上游，那么只要他一直顺着流岩河走不久便会到达流岩石。又或者他已经漂流过了流岩石，只能面对大片荒野。
　　总之，无论是哪种情况，楚阳只能选择沿着流岩河往下走。也许找到流岩石但找不到吃的，也许干脆就给饿死在路上，也许出了九力境内仍然找不到吃的，也许成了某种野兽的晚餐，但，都比饿死在这里要好得多。

　　夜幕很快降临，楚阳刚刚恢复的最后一丝体力也给耗尽了。

　　正当他想靠在旁边的岩石边坐上一会儿的时候，咻的一声从不远处的丛林里传来。楚阳还没来得及分辨出这是否是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便感觉到了某种利刃不远千里从远方飞来，扎扎实实地刺到了他的肩胛骨偏下的肉上。麻木感和晕眩感瞬间取代了痛感侵占了楚阳的神经，他用自己最后的一丝理智趴到了地上，尽力避免了倒仰在地上可能带来的二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