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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终于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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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阳宫终年积雪,一片大雪茫茫,苏枕墨是知道的,但是他从来都不知道,纯阳宫的雪可以白得如此苍凉,天地寂静。
苏枕墨孤独地站在纯阳宫门口的山路上,茫然不知所措。
恍惚间似乎有人从自己身边走过,是一个他极为极为熟悉的人,却叫不出名字。苏枕墨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眼睁睁地看见蓝白色的衣角从自己指缝间滑走,不留一丝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阵生疼,撕心裂肺的疼,疼得手指都一根根发颤,疼得眼前都一阵阵发黑。
眼看着蓝白色的背影渐渐远去,苏枕墨心里越发的发疼,无法思考,他下意识跌跌撞撞地追过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越来越着急,想要开口叫她停下,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怎么也叫不出那个名字。
最后,那个身影在某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半点预兆,苏枕墨孤身站在雪中,茫然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心脏在一瞬间疼到了极致,他使劲捂住心口,弯下腰,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耳边有谁的声音模糊传来…
“苏枕墨?你这名字听起来倒是颇为文雅的,既如此,我唤你阿墨如何?”
“阿墨,身为万花谷弟子怎能一直冷着脸呢,你看看你的师兄师姐们,要多笑才行啊,不过你这冷着脸的样子倒是同我那小师妹相似得很呢,下次介绍你们认识吧。”
“哈哈,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说不准咱两便是互相拜错了门派呢。”
“阿墨,我知你虽面冷,不善言辞,却是极为心善的,但是行走江湖,还是需得学会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否则以你的性格终会吃大亏的。”
“作为男儿,怎能不会喝酒呢?来,阿墨,这可是上好的陈酿,陪我喝上几杯如何?啊?你说修道弟子不能喝酒?放心吧,我们偷偷地喝,谁也不知道。”
“阿墨啊,作为杏林弟子你居然不会医术啊?不修离经,只修花间,你说你以后要是在外历练受伤了怎么办?”
“……阿墨,快走……”
“……阿墨,别费劲了……你未修离经,如何咳咳……能救……诶?你……你别咳……别哭啊……人……人活一世……哪有咳咳咳……不死的……别,别哭了……来,笑一个……哈……哈哈……”
“……阿……阿墨……你……你这样……叫我咳咳如何……放心得下……”
“……阿墨,你要……好好的……”
苏枕墨睁开眼睛,脸上一片濡凉,他伸手触到脸上的湿润,面无表情。自从三年前,他出谷历练归来,便开始没日没夜地做梦,醒来后却半点也不记得了,只是依稀觉得每个梦,都和一个人有关系,一个似乎对他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但他却忘记了的一个人。
苏枕墨很清楚的记得,在历练归来之前,他是从不笑的,然而,历练归谷后他却每天都笑得一派光风霁月,在被师弟指出后只能以“我多笑不好么”这样的借口搪塞,历练归来之前,他从来只是单修花间,不修离经,然而历练归谷后,他却破天荒的钻研起了离经,甚至比专修离经的弟子更加刻苦,连他自己也找不到原因。而且,自从历练归来,师父和谷主他们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不对劲,弟子对他们汇报他的情况,却也是一叹置之。
但苏枕墨记得自己历练时所经历的事情,却独独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他曾经听师弟师妹们在私下说起过,说他归谷的那天,是被一个天策弟子带回来的,他们说他当时昏迷着,浑身是血,把天策弟子的那匹白马都染得血红,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角,怎么拿不下来。
苏枕墨记得那个天策弟子,李旭,他在历练时结交的好友之一,但他明明记得自己是独身回谷的,李旭在他回谷之前就回天策府了,他还记得回谷的那天,是大师兄来接自己的。
后来,苏枕墨渐渐发现自己的记忆也有那么一些奇怪的地方,他明明没有去过枫华谷,但是在师弟师妹们问起来的时候,脑海里会很清晰地浮现出枫华谷枫叶红似火的繁华景象。他记得自己从没结识过一个纯阳的弟子,但是脑海里却在回忆那些同伴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个模糊的蓝白色身影。
明明是从来都不曾见过的事物,有时候却熟悉地让他想要落泪。
他去问以前历练的同伴,明教的陆曜依旧面无表情的说他想多了,七秀的叶岚对他避而不见,藏剑的叶枫只拉着他去喝酒,然后喝得烂醉如泥嚎啕大哭却什么也不肯说,丐帮的严无遗在一边看着叹气着说叶枫不该抢他的酒,然后沉默,唐门的唐无柳默不作声的摆弄着自己的机关猪,最后说了一句他不能告诉他,少林的圆音一直闭着眼睛念着阿弥陀佛,告诉他出家人不打诳语,最后,五毒的曲颜看着他笑得温文尔雅的模样一脸奇怪的表情,对他说只有李旭最清楚。
他后来去天策找李旭,但他却同样什么也不肯说,只是一直用和曲颜一样奇怪的表情看着苏枕墨,只看得他连笑容都撑不下去了,然后他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模样,慢慢地微笑却开始泪流满面。
“……阿墨,你要好好地……”
……阿墨,你要好好的……
……青……衣……
苏枕墨呆立在原地,任由李旭抱着,脑海里却,一直回荡着一个声音,有人一直在叫他,她在叫阿墨,她说阿墨,你要好好的,她说阿墨,你这样,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如一道闪电劈过,劈散了一切迷雾,所有一切都清晰起来。他想起来了,那个叫谢青衣的女孩子,那个一直对他微微笑着的女孩子,那个永远一身蓝白色道袍的女孩子,那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就那样,死了……?
不在意自己所有的努力挽留,就那样以一种决绝而让人绝望的方式离开了他。
苏枕墨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的血,地面蔓延开一大滩血迹,蓝白色的道袍染满了红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徒劳地捂着她腹部血流不止的血洞,用着从来不用的离经易道心法试图延缓她流血的速度,苏枕墨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笔。
他绝望而恐惧地看着谢青衣边大口大口地吐着血还边温柔的笑着说:“……阿墨,别费劲了……你未修离经……如何……咳咳咳能救……”她说:“……阿墨,别咳咳……别哭……来……笑咳……一笑……”然后他就笑,笑得阳光灿烂,笑得春暖花开,然后在一瞬间泪流满面。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是他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定很难看,脸上满脸的泪迹,却强撑着笑容,所以青衣才会笑得那么无奈,才会忍不住边笑边流泪,才会说:“……阿墨,你咳咳咳……你这样,让我如何……放心得下……”
“那你就别走啊!求你,别走……”苏枕墨终于忍不住伏在她身上放声大哭,带着哭腔乞求着,手仍旧倔强地试图捂住腹部,徒劳的想要堵住那个洞。
他看见青衣不舍地看着他,带着血的手临摹着他的脸,明明哽咽着却带着笑容说:“……阿墨,你要好好的……”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见青衣的眼睛缓缓合上,脸上的手滑下,他伸手抓住滑下的手,面无表情木然地流着泪,了无生气。
那天,他从黑暗中醒来,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吱吱作响,他的头那么痛,痛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分崩离析,他睁着眼睛,却看不到除了黑暗之外的任何东西,他的怀里躺着那个蓝白色的身影,一直略带凉意的身体此刻冰凉得刺入他的骨髓。
她死了啊,第一秒钟苏枕墨是这样的想的,就连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都带着漠然而不真实的味道,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看见她笑着睁开眼睛说:“逗你玩的啦。”带着狡黠而欢快的气息,然而下一秒随之而来的却是她死了啊,语气都带着哭腔。
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不是因为头痛,也不是因为不听话的骨头,更不是因为还流着血的伤口,而是因为那两句话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直直的扔向他,电流在全身上下游走,他妄图四分五裂,却只能担着四分五裂的痛楚。
苏枕墨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他茫然地看着一个方向,李旭一身红色衣甲背着长枪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看着李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心里说不清的悔恨和恐惧让他无力思考:“……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这不是你的错,阿墨……这不是你的错……你答应过青衣,你会好好的……”李旭抱着他和谢青衣,泣不成声。
所有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深深浅浅地将他淹没,他脑里浑浑噩噩,却觉得心里空旷,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远处的落日和余晖烧成了一片,绯红的色彩鲜艳而夺目,他却只看见一片灰败,有凉意在皮肤上扩散,泪流满面。
他连自己是如何回到万花谷的都不知道。
浑浑噩噩地回到万花谷,他开始整日闭门不出。谷主被惊动,带上万花七圣来了一趟。据说那天,万花谷的众弟子有人在苏师兄的房间外听见了他从歇斯底里到绝望哀切的怒吼和哀求,第二天,他们就发现苏师兄恢复到了刚历练归谷时的模样,每天笑得温文尔雅,刻苦钻研离经易道的心法及医术,仿佛那段心如死灰生无可恋的时间从来不曾存在过。而自此,万花弟子也再不敢再在他的面前提起关于那段时间的任何事情,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