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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真龙盛赞观音像 金凤懊恼百鸟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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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国茶得了旨意,在寺内负责监工,进寺第三天的清晨,傅国茶正在禅房中看书,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孙目达等四位画师。傅国茶将四人让进屋内,笑道:“这几日有劳各位大人辛勤作画,一早前来,不知何事啊?”
孙目达小声道:“傅大人可看过何奇的画作了吗?”
傅国茶道:“看过了啊。昨日上午,我看到西廊下有一尊佛像,线条流畅,生动自然,确实为上乘之作。”
孙目达道:“孙某的意思是,大人可亲眼见过何奇作画?”
傅国茶眉头一皱,说道:“那倒没有。”
“说的就是啊,”孙目达说道,“我与三位画师白天作画时,从没见过何奇,只是到了第二天一早,才看到山水之间立有佛像,我们怀疑何奇是在夜晚作画。”
傅国茶想了想说道:“四位大人过虑了,就算何奇是在夜深人静时作画,又有何不妥呢?只要是画的好,何时作画,个人有个人的习惯,我看各位不用想得太多。”
“大人说的不错,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孙目达说完看了看其他三人,另外三人也不住点头。
傅国茶笑道:“既然是这样,那傅某去找何先生问个明白,再来告诉各位。”说完便起身出了禅房。
傅国茶来到何奇房门前轻轻的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又用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傅国茶从门缝中看去,只见何奇与饰心分别睡在两张榻上,鼾声如雷。傅国茶点了点头,心想:“看来孙目达所言不假,何奇应该是夜晚作画,否则不会这般时分还不起床。”傅国茶想到这里,于是关了门,转身要走。谁知刚转过身去,就听身后房门被人打开,傅国茶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何奇。傅国茶刚要说话,何奇拦住并轻声道:“傅大人请到园里说话。”
二人来到房后的花园之中,傅国茶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了何先生的美梦。”
“傅大人不必客气,不知清早前来,有何指教?”
“谈不上指教,”傅国茶笑道,“听其他画师说,何先生好像是夜晚作画,不知是真是假?”
何奇愣了一下,笑道:“不瞒傅大人,草民正是夜晚作画。”
傅国茶有些惊讶,问道:“但不知何先生在夜晚作画所为何故?莫非怕人偷学了画技去?”
何奇道:“傅大人哪里话?宣扬绘画技艺,互相切磋提高,乃是我等的本分。至于草民深夜作画,其实另有原因。傅大人有所不知,草民自小就有眼疾,左眼血丝满布,一见日光,看起东西来便模糊不清,只有到了晚上,才看的真切,所以草民习惯于在夜晚作画。”
傅国茶笑道:“原来如此。先生何不早说?我也好加派人手,以助先生一臂之力。”
何奇道:“多谢大人美意,加派人手就不必了。一来我有饰心帮忙,相识多年,所以有些默契。二来深夜之时,众人都已休息,若是人手太多,难免弄出声响,如果吵到别人,就不好了。”
傅国茶点头道:“先生想得周到。既如此,就依先生行事,如有需要,尽管向傅某提出来就是。”
何奇躬身道:“多谢大人!”
傅国茶道:“那先生就请回房休息,傅某告辞了。”说完便转身去了。
何奇见傅国茶走远,方才回身进房。饰心见何奇回来,说道:“找你何事啊?”
“没事,”何奇道,“咱们抓紧画吧,免得节外生枝。”说完便摇了摇头,侧身躺在了榻上。
这一日清晨时分,傅国茶刚刚睁眼,就听门外一阵嘈杂,推门一看,只见驻扎在圣寿寺周围的官兵全都列队进入寺中。
傅国茶惊道:“你们都小心些,刀枪锋利,不可碰坏寺中之物!是谁让你们进来的?!没有圣上的旨意,你们不能进来!”
话音刚落,就听列队的尽头有人笑道:“朕没有看错人,爱卿果然是尽职尽责,朕一清早前来,想必是打扰了爱卿的美梦吧。”说完官兵队列一分为二,只见柴墒身着红底花鸟纹的斜襟长衫,头戴方巾,面带微笑,手拉着裕妃走了过来。
傅国茶见是柴墒,急忙上前跪下道:“恭请圣安,不知陛下来此,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柴墒笑道:“快起来吧。朕没有带着仪仗,你自然是不知道朕要前来。”
“谢皇上。”傅国茶说完站起身来。
这时孙目达等人也都赶了过来,四人齐刷刷的跪倒在地。柴墒示意他们起身后,笑道:“今日其实是朕的不是,没有提前通知你们,弄得你们慌里慌张的。皆只因昨晚朕做了一个梦,梦见观音菩萨手持净瓶,脚踏莲花,身着彩衣,笑容满面的说道:‘画得好,画的妙。’然后便转身离去了。朕醒来后,便觉得观音大士所言必定暗指圣寿寺,所以天未亮时便出宫赶了过来,不知道爱卿们有没有兴致与朕一起观赏壁画呢?”
傅国茶躬身道:“能与皇上一同赏画,是我等的福分。但壁画尚未全部完成,只怕会扫了皇上的兴。”
柴墒摆手道:“朕知道工期未到,不会加罪与你们的,尽管陪朕赏画便是。”
傅国茶无法,只得笑道:“是。”于是众人随着柴墒,开始在院中观赏壁画。
此时圣寿寺内的壁画虽然并未完全画好,但是大致模样已是成形,全都是以佛经中的故事为题材绘于墙壁之上。柴墒边看边点头道:“果然是尽了心了。”
裕妃笑道:“哪里尽心?臣妾怎么看不出来?”
柴墒道:“书画之道,只可会意,不可言传。形似简单,神似就难了。只做到形似,无非就是个匠人,只有做到形神兼备,气韵恒出,才能称之为画师。孙侍诏,你觉得呢?”
孙目达没有想到柴墒会突然问到自己,急忙上前道:“皇上所言极是,神韵最难掌握,所谓古画画意不画形是也。唐代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四季之花同现一景,此乃信手拈来,得心应手之作,是匠人所想不到的。”
裕妃笑道:“四季之花同现一景,这怎么能叫好画呢?有驳常理啊,孙侍诏您说是不是?”
“这......”孙目达不知该如何回答。
柴墒笑道:“你这丫头,明明不懂,还要故意为难孙侍诏,以后应该让你去画院多学习学习,你就明白了。”
“臣妾倒是愿意学习,只是画院之中没有我要学的东西。”
柴墒皱眉道:“这话朕就不明白了,画院之中的画师,皆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万物皆可描画,不知你要学的是哪一种?”
“人物画。”
“朕当是什么,原来是人物画,”柴墒笑道,“画院之中擅长人物画的人虽然寥寥无几,但若是教你这样的初学者,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裕妃笑道:“皇上刚才说画的气韵最为重要,臣妾作为初学者,一定要有良师调教,才不至于落于匠人之流,宫廷画院之中虽然画师众多,但不知道哪一位能画出人物气韵呢?”
柴墒听后,便和孙目达道:“孙侍诏,你可否举荐宫廷画院中的一人,就像娘娘所说的那样,画人能画的气韵贯通者呢?”
孙目达早已听的汗如雨下,他知道画院之中并无此人,如果实话实说,岂不是让柴皇上脸面全无?偌大的宫廷画院,竟找不出一个擅长人物画者,说不定皇上一气之下,就会叫孙目达人头落地。想到这里,孙目达“扑通”一声跪倒说道:“微臣愚钝,实在想不出画院之中有这样的人。”
柴墒听后,立即瞪大双眼,便要开口责骂。谁知裕妃说道:“孙侍诏是成心不想教我吧?”
孙目达颤声道:“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可臣妾看到个画师明明有这个能耐啊。”
柴墒奇怪道:“你说的是哪一个画师?”
裕妃道:“在那儿呢不是?”说完抬起指向前方。
众人随着裕妃所指方向看了过去,只见东廊之下的墙壁上画着一尊人像,虽然太远未见其貌,但已给人呼之欲出之感。
裕妃道:“皇上您看,还未近前,就已经灵气逼人,能作此画者,必定为皇上所言气韵恒通之人,若让画此像者为臣妾的老师,不消一年,臣妾便可与皇上切磋画技了吧?”
柴墒笑道:“远观虽好,不知近看如何。大家随朕一同去看看。”说完众人移至东廊之下。这时就听柴墒一声惊呼道:“这画......这画不就是朕梦中所见吗?!”
众人大惊,皆探头观看。只见墙壁之上画一观音图像,似有真人大小,面容慈祥淡定,肌肤细腻丰腴,衣衫华彩漂浮,手托净瓶,项挂璎珞,脚踩莲花,栩栩如生。
柴墒指与众人道:“此确实乃朕梦中所见观音大士,果然观音暗喻圣寿寺之灵验也。”
傅国茶忙近前道:“恭喜皇上!此乃皇上以仁德治天下,以孝道教民化,以至于感动神佛,降以福音啊!”
孙目达也忙说道:“傅大人所言极是,必定是皇上所造圣寿寺集天下瑰丽于此,所以观音大士才会入皇上梦中,欢颜相告啊!”
柴墒大笑道:“两位爱卿说的不错,朕建圣寿寺的目的就是要佛祖保佑我朝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啊。但不知这画像是众位画师之中哪一位所画呢?”
孙目达看了看其他画师,只见他们全都摇头,孙目达于是道:“画此像者现在不在众人当中。”
“哦?”柴墒道,“此人现在何处?”
孙目达道:“此人名叫何奇,正在房中睡觉休息。”
“睡觉?”柴墒道,“不知道朕来吗?竟敢不来接驾,还在房中大睡?”
傅国茶忙道:“皇上息怒,何奇因为自幼患有眼疾,白天视物模糊,只有在晚上才能看清东西,这壁画中的佛像,全都是他深夜所做。皇上圣驾来得突然,众人一时慌了神,只顾接驾,都忘记通知何奇,所以何奇并不知道圣驾已到。所谓不知者不罪,还望皇上宽恕。”
柴墒点头道:“早说才是,朕通情达理的很。既如此,那就现在叫他前来,朕亲自有话要问。”
孙目达道:“是,微臣现在就去叫他。”
“慢,”傅国茶拦住孙目达,然后转身道,“皇上,何奇相貌丑陋,微臣怕惊吓到裕妃娘娘。”
裕妃扶着柴墒道:“圣上在此,就算是妖魔鬼怪,我也不怕。”
柴墒道:“恩,娘娘说得对,有朕在,没有什么怕的。”
傅国茶笑道:“这个自然。那就请孙侍诏前去通传一声吧。”
孙目达于是转身来到后院何奇的房门前,敲门道:“何先生?何先生?”
何奇睡眼惺忪的开门道:“原来是孙大人,有事吗?”
“圣上驾临到此,看到你画的佛像,要亲自见你,快随我来。”
听完这话,何奇好像头顶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清醒了大半,赶紧回身抓起外衣,随孙目达快步赶了过来。
“皇上,何奇到了。”
孙目达话音刚落,何奇便低头跪倒在柴墒面前道:“草民何奇叩见圣上,恭请圣上龙体安康。”
柴墒看了看低头跪在地上的何奇,说道:“朕见你画的佛像颇有吴带当风之神韵,不知你师承何人啊?”
何奇道:“草民所画人像为观摩古画,各取所长,融会贯通所得。”
柴墒笑道:“好大的口气啊,也就是无师自通了?”
“不敢,不及古人一二。”
“那朕问你,这尊观音像明明是半侧身而立,为何身后佛光依旧为圆形呢?按说应随佛像角度变化而变啊。”
何奇刚要开口,柴墒道:“何奇你不要说,我先考一考画院的孙侍诏。”说完侧眼看着孙目达。
此时孙目达忙躬身道:“微臣不知其中缘由,请皇上恕罪。”
“身为宫廷画院侍诏,这如何都不知道?”柴墒又对何奇道,“何奇你说。”
“是,”何奇道,“只因佛光为定果之光,所以时时常圆也,就算是绘制行走之佛,此光也不会生成光尾,定果之光,就算是万劫之风都不可动摇,何况是平常之风或是侧身之时呢?”
柴墒点了点头,和孙目达道:“孙侍诏可知晓了吗?”
孙目达道:“微臣知晓。”
柴墒又与何奇道:“想不到京城内卧虎藏龙,竟有如此善画人像者,朕自以为包罗天下优良画师,想不到将你遗漏。抬起头来。”
何奇听了这话,没有办法,慢慢将头抬起。柴墒见了,心里一惊道:“果然是貌丑无比。”此时裕妃也早已惊叹一声,扑进柴墒怀中,娇滴滴的道:“傅大人所言不假。”
何奇忙又将头低下。
柴墒回身道:“孙侍诏,此等人才就在京城之内,为何遗漏呢?”
孙目达道:“回皇上,其实何先生数年前就已经考过画院画师一职,并且画技精湛,实为不可多得的人才......”
孙目达话未说完,柴墒道:“你们既然知道人才不可多得,为何不予录用?”
“皇上容禀,这是因为皇上时常与众画师一起作画,刘学正怕何先生样貌丑陋,日日面对皇上,皇上会生厌恶,所以......”
“胡说,”柴墒道,“这样难的的人才,你们就这么轻易放过,那你还有什么资格做画院侍诏?”
孙目达听了这话,急忙跪倒在地道:“皇上息怒,是否录取考生,乃是刘学正做主,与下官没有关系啊。”
裕妃道:“皇上不要生气,本来今日是乘兴而来的,您又何必自寻烦恼?况且在观音大士面前,也应该心平气和才对。”
傅国茶道:“娘娘说的极是。皇上一向爱惜人才,既然今日皇上已经亲眼所见何奇之妙笔,那就等圣寿寺壁画完成后,将他带入画院就是了。”
柴墒点头道:“好!那就照傅爱卿所说,圣寿寺壁画完成之后,朕来观摩,若画的好,朕自有嘉奖,若是不好,朕也自有惩治。”
何奇道:“草民定会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裕妃笑道:“那臣妾的老师也便找到了吧?”
“你不怕他这张脸吗?”柴墒笑着问道。
“臣妾自有办法。”
“那朕到时定要看看,”柴墒说完又与众人道,“朕还要回去处理公务,就不打扰你们了,起驾回宫吧。”
傅国茶等一班人忙道:“恭送皇上回宫。”
柴墒点了点头,被簇拥着转身去了。傅国茶等人将柴墒送至山门之外跪送,见其远去,方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