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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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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秦已统一四国,就剩燕齐。盖聂本可名垂青史,成为辅佐明君的千古功臣,天下庶民的崇敬与畏惧唾手可得,故友荆轲却带着樊於期的项上人头和一幅画着督亢城池的地图,来到秦王政面前。
盖聂是第一个悟出荆轲真实意图的人,所以他竭尽全力阻止两败俱伤的局面发生。于他而言,秦王政不能死,六国的统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不能毁在当下;荆轲更不能死,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真正明白自己所做究竟为何的,那就是他。
至于小庄,他们相似,但深入就会发现,其实对方很陌生。
或许不是不能理解,而是不愿理解。
“阿聂,我一直说要和你比剑,你一直不肯。没想到吧,这里会是我们的生死战场。”荆轲一如既往,嬉皮笑脸。
盖聂不语,沉沉面容底下掩藏不住的悲哀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银光滔滔,当冰冷的剑锋划破皮肤,荆轲马上就感觉到了——酥麻与刺痛混合,很快传遍全身。
他的剑刃上,喂有剧毒。
荆轲后退几步,想要靠近堂中的大圆柱,但还没走到,就已慢慢仰面倒下,嘴角勾着一朵欣慰的笑:“阿聂……数年不见……你长进不少啊……大哥我……我比不过……你了……”手指不肯放弃似的,紧紧捏着滑落的剑柄:“替我……天明……天明……”
那是秦王政第一次,在盖聂的脸上看见疑惑不解,至惊慌失措。
荆轲逐渐没了气息。
“来人!将刺客拖出去,悬首城门之外!替他收尸者,立斩当场!”
盖聂撩袍而跪,拜道:“陛下请闻。臣聂,现需敛葬故友,求离朝而去。此后陛下如何处置臣之一命,聂绝无怨怼之言。”
秦王政的神情高深莫测:“你这是铁了心,非做不可?”
盖聂没有抬头:“是。”
秦王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龙椅的扶手,嗒嗒嗒,敲得众臣几近魂飞魄散:“御前侍卫盖聂,朕念其多年护卫,忠心可表,天地为证。堂上失言,不予计较,还请太医替盖侍卫诊疗,以祛今日一惊。其余人等,有事速奏,无事退朝!”
盖聂依旧跪着,不过直起了腰,听到秦王政的拒绝,也没有一丝反应,就像这是意料之中一般,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翌日,宠冠六宫的丽妃自缢了,秦王政最疼爱的王子天明不见了,城墙上的人头和底下的躯体一并消失了,盖聂也离开了。
秦亡后,有被遣返回家的宫女回忆,秦王政听闻侍卫报告盖聂出走,只是喟叹一声,垂了眼淡淡道:“发通缉令,如果他肯回来,就取消。如果不肯,就一直放着,赏金中上。还有,死者不要,谁敢提了盖聂人头来见朕,叫他去九泉之下报道!”
红莲说这些人生与死的时候一直很平静,只有谈及卫庄才会激动起来。或许在她眼里,乱世里的人命比草芥还要价贱,也是,他们根本没有那个精力。弱肉强食的世界,保护自己,并努力向上爬,才是最重要的。
而她真正察觉两人之间汹涌澎湃的暗流,是在墨家机关城。
之前她虽腹底存疑,为何卫庄事事与盖聂逆向而行处处试探挑战,盖聂却一直避其锋芒不与其相争甚至达到了隐没于朝的地步,但也只是以为卫庄身为性格极端的鬼谷弟子,不过想藉此逼迫自己图强罢了。
秦国丞相李斯请动流沙首领出山,理由又是盖聂。
卫庄充分发挥一怒而诸侯惧的鬼谷气势,不出一周便攻破墨家多少年一直固若金汤的要塞。
偌大一个机关城,一声师哥一句小庄,藏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仿佛天地之间,唯余吾二人。
那种诡异的气氛,绝非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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鸩羽千夜随水渗流,机关悉数被破,精锐杀进,如入无人之境;墨家门下死伤过半,似是无人再可抵御聚散流沙,胜负显而易见,存亡全在卫庄的一念之间。
他来了。
高渐离因盖聂曾效力秦廷达九年之久,疑之为间谍,念他辗转流离只为将荆天明送归,便囚其于石屋之内。但假如一座小小陋室困得住盖聂,他也愧为谋断古今绝贤圣的纵横弟子了。先锋部队冲进来时,盖聂正走在相互交叉错杂的回廊之上,感知外人的气息靠近,很轻易就隐匿了自己的身形。
最外层巨大的青铜门怕是已经失了效,祈愿里面的机关还能派上些用场,能帮他拖延时间找到天明,盖聂边走边盘算未来的去处,不知不觉愈走愈快。
回廊旋入甬道,直通内核,速度却慢了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梦里徘徊不去的,谙熟于心的,故人的声音。
甬道里一袭白袍驱开黑暗,踏着一地寒光碎影前来,脚步缓缓,而坚定。
卫庄拄着剑凌然而立,几乎要与黑漆漆的夜融为一体,神情冷傲不可一世,仿若孤高的野狼,唯有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师哥——”
“小庄。”
然后就是寒冰与烈焰的厮斗,侠和枭的纠缠,一退一进,一抢一收,一式叶底飞燕,一招浪里游龙,你来我往,不留半分空隙。锵锵铮鸣中,气浪直上云霄,地面承受不了过强的压力,石砖“嘭”一声破碎,延伸数尺,旁边还生了不少裂缝。
那一刻,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所有人的脸色皆煞白不可名状。
墨玉麒麟化身荆天明,偷袭得手,引来卫庄难掩不满的喝斥。高手过招岂容漏洞,特别是受伤这种大忌,武功臻至他们这一境界,旗鼓相当的对手极少,是以卫庄极为渴望一场公正的决战。红莲看着墨玉麒麟缩起脑袋害怕的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原本紧张的情绪不由放松下来。
凤翎刺伤端木蓉,鲨齿绞断渊虹。视线相触的一瞬,卫庄从盖聂的眼睛里读懂了很多,比如失望,比如无奈,比如惯常该有的一丝纵容,独独没有愤怒,没有,连一星稀薄的怒意也看不见。
谁说君无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