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纪茶

1、第 1 章 一 爸过

　　一
　　爸过世的时候，妈带我去孤儿院领回了吴约。从此我的生命里多了一个哥哥，一个大我七岁的哥哥。
　　那年我三岁。妈妈说阿约是爸爸派来陪伴我的，他会永远陪着我。
　　什么是永远？
　　妈去找爸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三年级。语文老师在上《饮湖上初晴后雨》，教我们念：“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直到被喊出教室，送回家，我的思维还没有从漂亮的西湖景色中回过神来。
　　铺天盖地的白，灵堂，花圈，还有吊唁者没有血色的手，我穿着孝服，跪在火盆旁烧钱纸，纸灰随着青烟向上飘，然后落在我的头上、肩上。天阴，却没有下雨，我被闷出了一堆汗，却忘了流泪。
　　送灵时，三步一跪，裤子蹭的脏乎乎的，膝盖可能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多年后，午夜梦回，仍然觉得膝盖处隐隐作痛，连着心在痛。
　　二
　　妈走后，我彻底变成了一个孤儿，当然，只是别人那么认为。我还有阿约，怎么会是孤儿。
　　那段日子，我们过得很艰难，不时有陌生的亲戚来家里，争着替我已故的父母抚养我。如果他们不说要把我家的钱附带着我一起带走，把阿约送回孤儿院不管。我想，我会以为他们是真的爱我，至少是对我已故的至亲抱有一丝怀恋与尊重。
　　后来，阿约处理好了这件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强大到能够处理很多事了。
　　那些人走的时候，痛斥我不知好歹，迟早会便宜了阿约这个小白眼狼。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我家的钱，还是我这个人。
　　“阿约，我怕。”
　　“……”一双手抚上我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阿约，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头上的手力道忽然加大，依旧无言。
　　“妈妈说阿约是爸爸派来陪伴我的，会永远陪着我。我相信妈妈，也相信阿约。”
　　呵，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三
　　日子过得很平淡，学业一直在继续。回顾当年，没有年少轻狂，亦没有肆意挥洒的青春。同学们与我隔离，他们认为我是扫把星，克死了父母。即使长大后，这样的言语稀疏了，但我仍无法面对他们有意或无意投来的轻视或怜悯的目光。
　　我还有阿约，可我只有阿约了。
　　四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阿约带我去了一趟杭州。时隔十年，我见到了西湖，很美。想着当年那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苦涩溢了一地。
　　五
　　大一新生必须住校，我无法和阿约一起睡了。家里面的床也老了，要换了。阿约交了女友，想必是不愿意让她睡旧床。阿约总是那么的疼人，无论那人是谁。
　　六
　　阿约现在的女友叫张庆，我讨厌她，不，应该是不耻或是憎恶。
　　阿约以前的女友是小雅姐姐，很活泼的一个女孩子，虽然她总是蹦跶的不见人影，我还是喜欢她。他们在一起四年，或许就那么一辈子了，那个讨厌的女人出现了，她粘着阿约，死皮赖脸的，逼走了小雅姐姐，上了位。
　　从此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那个女人要我改口叫阿约“哥哥”，限制我接近阿约，甚至试图赶走我。如果我们发生了争执，她必定会对我冷嘲热讽，却在阿约回来的时候精分成一个贤妻良母。
　　有她在，我无法单独跟阿约在一起。曾隐晦向阿约表达我不喜欢她，却在阿约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她家的人身体力行的“教育”一番。我不再闹腾，安静的承受这一切。
　　我在等，等阿约发现这一切，等他回到我身边。如果阿约没有发现，那么就当这件事不存在好了。
　　我虐待着身心，安慰自己，等阿约发现，他会心疼的。
　　七
　　遇见了小雅姐姐，问她当初怎么不去挽留那段爱情。
　　“是吴约不想和我过，就凭那贱人那点把戏，还不够他看的。不过我也是受不了(liao)了，演了四年的独角戏，这场恋爱，也真是够了！”
　　阿约是不是也知道那女人对我做的那些事，他不说，是不是不想和我过了？
　　这么多年的包袱，终是厌倦了吗？
　　八
　　我背着行囊，趁着假期，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阿约。放下了手机，我努力让自己融入大自然的风景当中。美景如陈酿，沁人心脾，让人轻易的忘记那些不美好的事。我刻意忽略掉阿约，自然不会想起我的不告而别会造成多大的风浪。
　　这只是一场旅行，我还会回去。显然，这是我个人的想法，阿约为了找我几近陷入疯狂。不可否认，我是故意让他担心，我想知道，我的存在，对于他而言是否是不可或缺的。
　　九
　　阿约已经好几天没理我了，从我回来之后。他和那女人分了，可能是用了些手段，因为我没有再见过那个女人。他也不再忙于公司，给我办了外宿后，多数时间就呆在家里，也不理我，却也不让我除上课时间外离开他的视线。我们就这样僵着，直到天凉，他病了。
　　或许是前阵子折腾得狠了，感冒携着发烧，来的气势汹汹。我守着他，打点滴或是吃药，几乎是寸步不离。阿约在我的印象中一直很强大，我脑海里显现不出他脆弱的景象。而如今，苍白着脸的人，躺在床上，睡得也不甚安稳。我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
　　很久没有和阿约睡在一起了，身边暖暖的感觉让人留恋，往旁边靠了靠，手搭上对方的腰，将头埋了进去。这一夜，意外的好眠。
　　十
　　当阿约的病好后，我们俩的相处一如从前。细微的改变，应是阿约对我不在像之前那般恪守兄弟本分。偶尔的亲昵让陌生情愫蔓延，我还未感受到些什么，便已沉溺下去。即使是梦，我也不愿醒来。
　　我喜欢阿约，很早就喜欢上了，或许是母亲走后我对他完全的依赖，或许是迷恋于他对我无微不至的照料，当我的世界只有他一人时，爱就存在了。我不知道阿约是否爱我，我们在一张床上度过了青春期，他的或我的。我们互相发泄过欲望，却只是生理性的，我不曾见过阿约对我的悸动。
　　十一
　　阿约的工作越来越顺利，也有越来越多的应酬等着他，但他从不在外过夜，无论多晚也会回来。我有时回去接他，将微醺的他扶上车载回家，喝过酒的阿约比平时少了份冷静自持，多了分危险，也多了份热情。我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行为，甚至很享受，只因他是阿约。而且我知道，即使是喝醉酒的阿约，也很清醒。
　　十二
　　再见西湖，仍是一片烟雨朦胧。
　　阿约站在我身后撑着伞。我轻轻靠过去，看雨水打落在湖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小柒”耳边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呼唤。
　　疑惑的侧过头，回答被湮没在吻里。
　　雨还在下，耳边的轻音不知是来自雨声还是唇齿的缠绵。
　　十三
　　“爸妈，我是小柒，我想你们了。阿约一直陪着我，我们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少年弯腰将一束洁白的康乃馨放在墓前，墓碑上，一对男女笑得温柔。
　　起身，回头。身旁的男子无言的将手放在少年头上揉了揉，少年笑着握住那只手，十指相扣。两人紧得很近，渐渐走远，路很长，仿佛能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