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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魔障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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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卓克斯?你就是帕卓克斯?”男人的声音听来清澈冷峻,极像赫克托耳,但少了一份威严稳重。
我看过去,摇曳灯光下赭色头发的男人是美的,轻逸出尘,即使刚才在身下那般不堪也丝毫没有影响他高贵漠然的气质,精瘦身躯被青衫包裹。
见对方也用同样目光在打量我,我推开阿波罗起身拍拍屁股,说:“对不起,打扰殿下好事,请原谅。”
“无妨,只要是帕卓克斯,看多少次都无所谓,刚才光线昏暗,不如现在——”
“咳!”赫勒诺斯低咳一声,红着脸看一眼阿波罗,阿波罗目光一闪,放在腰上的手没有了进一步动作,我也嗤笑一声说:“不希罕,我看过比你完美的身材,不用炫耀。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特洛伊的支持者,守护神,出现在这里丝毫不稀奇,这句话该问你吧,帕卓克斯,难道是在营地太寂寞,来爬墙的?”
我怒!爬墙?好吧,我的确有爬墙,不过听起来怎么这么刺耳,“不关你的事!”抬脚就走。
“有人走过来了,好像还佩戴武器。”阿波罗把手拢在耳朵上做倾听状,我抬起的脚就那么生生僵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尴尬收回来,咳一声,转身看赫勒诺斯,说:“那个,虽然不认识你,”
“我是卡珊德拉的弟弟,我们是双胞胎。”赫勒诺斯扯出一抹淡笑,看着我说,美人在云端啊,阿波罗你个大色狼,这么清纯的孩子都忍心玷污,我鄙视你!
“哦,那个,刚才我不小心碰倒你的某个妹妹,因为上次帕里斯王子的事对我十分恼火,所以,那个,现在外面的情况,你也知道,能不能借我一套衣服?”看到阿波罗露出准备落井下石的笑容,我狠狠瞪着他,要是敢出卖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赫勒诺斯保持淡笑,说:“不用担心,我送你出去吧。”
见我神色犹豫,他才想起来问:“有事吗?”
我和赫克托耳的事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想还是问:“我想见一面赫克托耳,他在不在?”
赫勒诺斯露出毫不意外的笑容,说:“哥哥现在不在王宫,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有事吗,我帮你传达?”
我失望低下头,说:“算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城门口也没人?”
赫勒诺斯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几天我也只见过他一面,他情绪低落,大概在什么地方散心。”
散心?
我知道在哪里了!
大声道谢之后,我急匆匆跑向门口,谁知又被阿波罗冰凉的一只手阻拦,立刻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他微笑如风,偏头看窗外,“还是莽撞的个性,做事情都不经过大脑吗?”
果然一小队武装士兵经过。
我落下满头冷汗,急急看着阿波罗,“帮个忙,送我出去,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阿波罗倒不急,抱手干脆斜倚在门上,闲闲说:“用什么做报酬?”
我豁出去了,昂首盯住他的眼睛问:“殿下想要什么?”
阿波罗修长的手指滑过嫣红嘴唇,微笑。
看得我心凉了一截,但他只是保持微笑,看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赫勒诺斯,说:“先欠个人情,以后等我想要了,再开口。”
“那不行,您老还是现在说清楚,我可不想以后吃闷亏。”我万分诚恳殷切看着他。
但是阿波罗他娘的这个时候偏偏就跟我扛上了,说:“我现在还没想到想要的东西,你到底要不要走,不走的话,我们还有事要做。”说着暧昧看向赫勒诺斯。
赫勒诺斯皱眉扭头不看他。
看他坚持的神色,我低低叹口气,妥协一次吧,点头:“那好!”
阿波罗称了心笑得格外畅快,咯咯满是小人得志,伸手在我眼前一抹,说:“现在你只管大摇大摆走出去,他们看不见你的。”
我上下看看,全身上下,胳膊鼻子腿,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啊,茫然看向阿波罗,他将我拉到怀里。掬了一把头发在手中,问:“不相信?问赫勒诺斯。”
我回头问赫勒诺斯,“你看得见我吗?”
赫勒诺斯摇摇头,眼中波光闪动,几个起落掩了情绪,默不作声。
我这才放心,要挣脱阿波罗的怀抱,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才放开,手拂过头发说:“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要干什么?
他没说完,我也无心理会,打开门就往外冲。
跑出城门口走在通往苇塘的小径上我才想起来,阿波□□嘛不直接把我送出来或者把我送达赫克托耳面前,那多省事,非得让我自己走路不可?
这么想着,情绪意外放松下来,没有了刚来时的迷茫烦乱。
在簌簌风声中,飘摇枯叶深处,黑夜一径蔓延着张狂肆意着,冷风僵了四肢,面目冻得麻木,我和赫克托耳相遇在小道上,面对面,却无话可说。
即便如今这一切真的是厄诺斯的金箭的错,如果我当初能稍微克制一下自己肆无忌惮的心情,就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更不会因为仅仅只是听到他的婚娶就痛彻心扉不知所措。
我们两个,他想要一次心动的经验,而我,对自己与阿喀琉斯之间的感情太过自信,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这段感情走向失控的局面。
上前覆上他冰凉的面庞,我不能制止自己的颤抖,眼神逡巡在他冷峻淡漠的面孔上,心被一层层撕裂开来,“殿下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们之间,终究只是爱神厄诺斯开的一个恶劣玩笑,没有未来。”
赫克托耳不堪闭上眼,默默摇头,伸手将我圈进怀里,温热熟悉的花香弥漫包围全身,我冻得微微发颤的僵硬身体放松下来,也伸出手回抱他,用力的。
“跟我走吧,我许你一个未来。帕卓克斯,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控制自己。”赫克托耳忧伤在我耳边低吟,紧了双臂将我抱得更紧,几乎要将我揉碎在怀里。
我摇摇头,微笑说:“如果是在十几天之前,我可能会答应,现在,我冷静下来了,赫克托耳,我终究爱的是阿喀琉斯,如果要我离开他,那我宁愿放弃你。你我这场,就将它当作南柯一梦,梦醒奄然,好不好?”
“帕卓克斯,”赫克托耳用苦涩的嗓音说:“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就没想过或许根本就跟厄诺斯金箭没有关系,在那之前,在那之前,帕卓克斯,你就莫名其妙影响着我的心情,完全莫名其妙,我总是梦见在‘风信子’旅馆的那一夜,梦见你微笑着亲吻我,那么温柔,那么美好。帕卓克斯,根本就不是厄诺斯的金箭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根本就不是!”说到最后他哑着嗓子吼出来。
我被勒得快断气,软倒在他怀里,无力看着他狂乱吻下来。
身上的衣物被打开,我抱着他的头任他肆掠而下,不想阻止这最后一次的相拥,我和他必须结束!
睁开眼睛看到深蓝夜空上的寒星,我难耐低头,蓦然发现灌木深处一双野狼般凶残暴虐的眼,无尽的震怒,痛恨!
身体顿时僵住,全身血液都被冻结,我松开赫克托耳,退后,嘴里呢喃:“阿喀琉斯,阿喀琉斯,阿喀琉斯——”
赫克托耳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将我拉倒在草地上,衣衫散开,我用力勒住他的手腕,喊出声:“住手!”
赫克托耳抬起头来与我对视,接下来所有的责难尽数消失在口中,讪讪松手放开他,我闭眼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对不起,结束吧,忘了这片苇塘以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两人起身整弄衣衫再次无言相对,我急着要离开,错开赫克托耳慌忙拉扯的手,不能再留下来!
寒风乍起,波澜涌动的瞬间,阿喀琉斯如暗之夜魔自黑夜中爆出身影,直劈我身后。
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两声铿锵金属碰撞,火花湮灭后,扑哧两声,阿喀琉斯赫克托耳两人个人持剑后退数步,齐齐稳住身形,干燥的芦苇应声咔嚓咔嚓断裂。
嗤啦!
肩上衣衫裂开,一蓬鲜血溅在脸上,我讶然看着这突然变故,没管身上鲜血汹涌,想也没想展开手臂冲上前插在对峙两人中间。
“住手!阿喀——”
“滚开!”阿喀琉斯怒吼一声上前出剑的同时将我像拧小鸡似的往边上一扔,赫克托耳的剑也毫不凝滞同时接下,瞬息中间铁剑数次碰撞。
我摔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喊出声:“住手,住手,阿喀琉斯,赫克托耳,你们住手!”
可惜没人听我的,两个人默不作声数度挥剑砍杀,坚决狠烈,周围野草灌木遭池鱼之殃纷纷倒毙。
我只恨自己现在手无寸铁,想要插手都不可能,无论他们谁受伤,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两人挥汗如雨,双剑再次交叉抗衡,我看到阿喀琉斯暗沉沉的眼杀机越来越重,只听他靠近赫克托耳低声轻蔑说:“和我对抗,不自量力!”说完一声长啸,赫克托耳短剑脱手,下一刻,电光火石之间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我惊呼出声,“赫克托耳!”
“阿喀琉斯,你住手!”我不顾一切冲过去抱住阿喀琉斯的腿,哀求到:“住手,阿喀琉斯,我跟你回去,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出来找他的,你住手!”
赫克托耳沉静垂下手,眼睛一瞬不瞬看着我,眼里涌动着悲痛,以及温柔。
阿喀琉斯冷笑一声,抬腿将我踢开,胸口一阵闷痛,五脏六腑打结,我几欲昏厥,勉强抬头看着他,双手插进泥土,用尽最后力气大喊:“你要是敢伤害他,我恨你一辈子,阿喀琉斯!”
阿喀琉斯高大的背影僵着没有动,冷风吹裂衣衫。
我咬牙忍住口中翻涌的血腥味,沉声说:“阿喀琉斯,不许伤害他!”少有的坚决,不由暗自苦笑,手摸到赫克托耳脱手的短剑,我拽在手里,缓慢站起身,艰难提剑,指着阿喀琉斯的后背,铮铮剑鸣随风声奏响,再次说:“放他走!”
阿喀琉斯仍然没有动,冷声说:“你以为,我会受你的威胁吗,帕特洛克罗斯!”不为所动的,在我犹豫的一刹那,阿喀琉斯毫不犹豫出剑砍下,我也同时举剑而上,心在悲鸣,哀嚎,停下,停下!再不停手,就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鲜血妖娆绽放在脸上,温暖热烈,执着的粘稠,浓烈,泪水牵线似的流淌而下,淹没寒夜中的呜咽声,乌鸦嘎嘎振翅飞出枯枝丫上的窝。
阿喀琉斯的剑停留在去的路线上,赫克托耳左手空手接住利剑,右手抵在他腹部,贴身匕首不知何时拿在手上没入阿喀琉斯的身体。
我的剑刺进阿喀琉斯的背三分。
阿喀琉斯从来高大坚定的背影震了一下。
血流如注!
三个人的血,三颗心,三条命运轨道。
阿喀琉斯倒下的同时我扔掉剑扑上前从背后揽住他的腰。
赫克托耳满面鲜血像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惊讶后退,双手鲜血淋漓。“对不起”徒然无力的道歉,换来我撕心裂肺的痛哭。
因为恐惧双手根本无法承载阿喀琉斯身躯的重量,我揽着他跪在地上,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脑子里盘旋不去的是他受伤了,受伤了,是我伤了他,我该死,该死!
阿喀琉斯仍然紧握佩剑,愤恨瞪着我,我失却主意抱着他嚎啕大哭。
赫克托耳站在旁边默默无言。
“啧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小帕特,你是猪脑子吗,做事情永远不用第二根神经思考。”阿波罗虚伪的惋惜着踏着夜色而来,迤逦卷发被风吹得四散逃离,衬托他神祗的非凡身形,身后一抹长衫急急走出来扶住全身僵硬的赫克托耳,低声唤出声:“赫克托耳哥哥。”是赫勒诺斯。
我不敢放开支撑阿喀琉斯的手,泪眼朦胧看着阿波罗求助:“殿下,救救他,求求你,救救阿喀琉斯,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救救他,殿下,阿波罗殿下,你是医药神吧,一定有能力就他的。”失去思考能力,我只能一遍一遍重复着哀求,眼泪泉水般涌出,打湿阿喀琉斯肩上的衣服。
阿波罗蹲下来笑眯眯看着我说:“这可是你说的哟,到时别反悔。”
我睁大眼睛失神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感觉什么东西空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自己亲手抽离走了,一顿气之下,猛咳一声,低头,大口鲜血落在阿喀琉斯肩上,悲惨看着阿波罗微笑说:“我伤害了他,我伤害——”没说完,整个人就崩塌般的向后仰去。
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恍惚中感觉阿波罗接住了我,对后面两个人说:“你们别发愣,过来帮忙。赫克托耳,你把小帕特抱到旁边去透透气,他伤心过度,一时缓不过气来。”
“赫勒诺斯,你来帮我。先把伤者平放在地上,轻点,不要触动伤口。”
“很好,赫勒诺斯。你偷师的本领比卡珊德拉还高明哟。”
“唉,殿下,都什么时候了,请不要再分心开玩笑。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把衣服撕开——”
神智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醒,我是心痛得麻木,脑子里空白一片,无力瘫软在赫克托耳怀里。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一次次轻声道歉,干燥的嘴唇若有若无触碰我的额头,安慰着,自责着。
眼睛望着寒夜高空,我再一次收拢手,想找回失却的力气,赫克托耳察觉我的意图,低头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别担心,阿喀琉斯已经没事了。”
听到他的声音,我浑沌模糊的神智如醍醐灌顶,霎时清明,猛的睁开眼睛,也不看他,扭头搜寻阿喀琉斯的身影。
天已大亮,阿波罗满身血渍疲倦靠在树干下闭目养神,阿喀琉斯躺在他身侧,身上盖一件长外袍,脸色苍白安静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