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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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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千禧年,其概念源于基督教教义。最早的涵义可延伸至犹太人对来世的期待。原本隐含的末世意味也被跨世纪的喜悦和期待所取代。
但我的末世,却刚刚开启...
加拿大蒙特利尔,坐落于加拿大渥太华河和圣劳伦斯河交汇处,加拿大第二大城市。
大大小小、风格各异的教堂带着浓郁的欧洲风情,构成蒙特利尔最引人注目的文化奇观,路旁高大的红枫树像一束束燃烧的火把,随风飞舞,很有生命力的样子。
鹿白坐在车子后座,看着车窗外的异国风景,如黑曜石一般的漂亮的瞳孔里没有一丝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灵动,只是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生气。开着车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他,这孩子打从他母亲的葬礼过后,便成了这副样子,不说,不笑,像一个没有生气的人偶。
【阿恒,我跟你说,一会你见到阿姨就什么也别说,知道吗爸爸会说的。】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后视镜里的他依旧看着窗外,像是根本没有动过。
【阿恒,爸爸跟你说话听到了没有】对于这对10年没有见过面的父子,两人交流,显得那么的无措和苍白。鹿白才出生几天,他就匆匆赴加拿大留学,这一走,就是10年,当中,他只回来过一次,带回的,不是一个父亲的责任,而是一份离婚协议。绝望的母亲将原名李嘉恒的他更改了名字,随她姓鹿,单名白,意为将过去清空。后来,鹿白就再也没见过他,一直到几个月前,妈妈自知自己的病已经无力回天,所以求着他回来,将鹿白托付给了他。
他叹了口气,车子内重新回归寂静。上了个坡,再拐个弯,便看到一排房子格局相同却又不同,车子在一栋灰墙白瓦的二层小楼面前停了下来,不算大的小花园,但里面没有花,看起来很冷清的样子。
【你在这等着别动。】李远将他的行李搬下了车,对他说,言语里没有一丝温度,鹿白点点头,看他打开栅栏门走进去。
【你是谁为什么站在我们家门口】一个小男孩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白毛衣和牛仔裤,留着西瓜头,皮肤白净,脸颊肉嘟嘟的,乌溜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有些好奇的看着他。
小孩子说的是英文,鹿白自然听不懂,于是漠然的回头,不搭理他。
【你不会说话吗】小孩子的好奇心并没有被鹿白的冷漠击垮,反而是更加热情的追问。【你知道,如果人家跟你讲话,你不回答,是不礼貌的事。】小家伙微微皱起眉头,很认真的对他说,而鹿白,继续不搭理。
小家伙嘟着嘴思考了一会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我知道了,你不会说话!】
【Eden,come here!】从屋子里出来了一个女人,只见一个身材高瘦,打扮时髦的女人气势汹汹的走出来,后面跟着他的父亲李远。
小男孩欢快奔向鹿远,扑了个满怀【Daddy,你回来了,Eden好想你。】
李远抱起他,在肉嘟嘟的脸蛋上狠狠的亲了一口,露出了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次笑容。鹿白觉得阳光好刺眼,默默的低下了头。
【Daddy,那里有个奇怪的小哥哥,我跟他讲话,他都不理我。】小家伙有些委屈。
【Eden,那是哥哥。】鹿远瞥了眼身旁的妻子,对小儿子介绍道。
【哥哥太好了!Eden也有哥哥了!!!】小家伙欢呼着,女人一把将他从丈夫怀里夺过来,怒斥【就你话多!回去!】
【NO!我要跟他一起玩。】小家伙才不理妈妈的情绪,反正他很喜欢这个中国来的哥哥,虽然他不会讲话。
【我让你回去你没听见是吗!】女子毫不客气的拎起儿子的耳朵,疼得他哇哇大哭。
李远看不下去了,一把抱过小儿子护在怀里,冲妻子吼道【你干什么打孩子他又没错!】
【是,错的都是我!我不该相信你是单身这种鬼话!不该为了让你入籍跟你结婚!不该让我爸推荐你进了医院工作,让你背上了抛弃妻子的骂名!都是我的错!】女人歇斯底里的嘶吼着,孩子在父亲怀里撕心裂肺的哭着,场面一度失控。
【好了,Brenda!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我是他爸爸!他妈妈不在了,我难道不要照顾他吗!】男人压着怒气低吼。
【那你回中国照顾他啊!!!你干嘛回来!!!你回去啊,回去啊!!!】女人不依不挠,像只炸了毛的母猫。鹿白只是漠然的看着,这么多年将他母子置于国内不闻不问,换来的就是这些吗
等她闹够了,拉着哭闹的儿子回屋,李远叹了一口气,这才走到鹿白面前,刚想说些什么【我住哪儿】李远有些震惊,这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开口,只有10岁的男孩子,眼神却冷得像极地的冰。他想拖过他的行李箱,却再一次的被鹿白抢了先【谢谢,我自己来,你带路吧。】一字一句,像把尖锐的刀,直直插入他的心里,简单的三句话,却独独缺少了一个重要的主语。
【你啊,跟你妈一样倔!早晚要死在这里!】这么多天以来累计的怨气终于爆发,作为父亲的骄傲在鹿白这里完全受了挫,他便恶狠狠的说。对于一个可以为了前程抛弃妻子的人来说,这种态度完全没有什么问题。
【呵呵。】鹿白冷笑【我不会死的,我会替我妈好好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他特地加重了这几个字。
【你...】盛怒的他扬起手,他冷漠的看着他,李远觉得一股莫名的恐惧由心底升起,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极了她的母亲,但又比她母亲多了些让人觉得畏惧的东西。他压下了怒气,拖过他的行李箱,径直走进了屋内。
正常的房间肯定没有他的份儿,于是阁楼上的杂物间成了他的房间,在那一堆杂物中间,摆了一张小床,然后便再也没有下脚的地方。灯泡很昏暗,上面堆积满了灰尘,似乎很久没有清理过了。与楼下的窗明几净,简直是两个世界。
【你就先在这里住着吧,等楼下的房间收拾出来你再搬下来吧。】李远捂着鼻子,霉味让一向爱干净的他有些受不了,把该说的话说完了,他便逃亡似的离开了阁楼。
李远离开后,鹿白有些颓然的在坐在那张唯一看起来正常点的小床上,鼻子有些发酸。他将脸埋进膝盖里,将自己缩成一团,瘦弱的肩膀微微的颤抖着……
妈妈,你不是告诉我,上帝为人关上了一道门,会为他打开一扇窗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到那扇窗呢是上帝也把我忘记了吗
很长一段时间,鹿白都过得不好,虽然原来也没有多好,但至少,他还觉得自己像个人,现在,他觉得自己简直像只老鼠,Brenda生完小孩之后就不再工作,而李远每天早上九点就出门,遇到手术多,经常通宵达旦才能回家,大部分时间,偌大的房子里都只有她和儿子还有鹿白,每次到饭点鹿白下楼,就会看到她迅速的将盘子里的菜倒进垃圾桶里,然后恶狠狠的瞪着他,然后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歇斯底里的骂着,把碗盘摔得叮当响,所以,为了不让这只发疯的母猫炸毛,也让自己耳根清净,鹿白更多的时候就待在那个小阁楼上,坐在那张小小的床上发呆,只有在Brenda出门的时候,他才偷偷跑下楼,跑到厨房去找点面包或者剩菜,用微波炉加热吃吃,后来他发现,冰箱里,储物柜里,再也找不到一点吃的,有一天他甚至看到,一个才啃了一口的面包,就被丢在了垃圾桶里,那个月牙形状,像极了一个上扬的嘴角,正在嘲笑他。
虽然Brenda做得极其过分,但她的儿子,也就是鹿白同父异母的弟弟Eden对他却是极好,经常趁着妈妈不在家给鹿白送吃的上来,鹿白的话少得可怜,表情也总是冷冰冰的,但5岁的他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左一个哥哥,又一个哥哥喊的亲热。有时候鹿白会想,同样的5岁,他面对的是母亲绝望的泪水,而他,却像是童话世界里的小王子,无忧无虑。
因为适应不了气候,又加之阁楼上空气不流通,鹿白还是病了,烧得昏昏沉沉的,整个人蜷成一团,窝在被子里。
【哥哥~】Eden又拿了一堆吃的欢快的跑上来。
鹿白脸烧得通红,5岁的Eden怎么会知道哥哥的不适,上前轻轻推了推他【哥哥,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鹿白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有回应。
【哥哥,你这么早就睡觉了】Eden以为鹿白睡着了,于是连说话都变得轻轻的。
【妈...】鹿白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眼前出现了妈妈的样子。
【妈妈不在家。】
【妈妈...不要走...】
Eden蹲在床边,哥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他伸出小手学着爸爸的模样摸了摸鹿白的额头,【啊,好烫。哥哥生病了!】他着急的跑下楼打电话。
妈妈,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一起走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地方可以容下我。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就看到Eden捧着一本书坐在床边,上面都是图画。嗓子干渴的似乎都要黏在一起了。他艰难的咳了两声,Eden立马回头,漂亮的眼睛里带着欣喜【哥哥你醒了!】
【他给我打电话,让我过来看看你。】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突然响起,然后鹿白就看到了从楼梯上上来的老年人,满头银丝,精神矍铄。
【我是Eden外公。】他的中文倒是说得很好。
【我刚才给爸爸打电话,他没有接,妈妈会骂哥哥,所以我没有给她打,给外公打了。】小家伙似乎做了一件很伟大的事,满脸的骄傲。
老人慈爱的摸了摸外孙的头,对鹿白道【你叫鹿白是吗我听阿远说起过你,我很抱歉,也很遗憾,对你和你母亲所造成的伤害,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弥补了,但,我也希望你可以不要带着怨恨生活下去。】
这是他来蒙特利尔之后,第一次听到像人话的话,看到像人的人。但是现在的他太虚弱,根本没力气回应,也不知道如何回应,只有继续闭上眼睛。
【外公,你可以让妈妈不要再对哥哥凶了吗她简直像一只Monster,哇哇~这样。】小家伙做出怪兽的样子。老人叹了口气,抚了抚他的脑袋。看着床上闭着眼的鹿白,想说什么,却又是没说出口。
【Eden!】楼下门响,Brenda和李远一起回来了,老人家起身下楼,两人见到父亲很是意外。【爸,你怎么来了】
【你们把鹿白的行李收拾一下,明天我会过来接他。】老人的语气不带一丝商量,两夫妻面面相觑,有些讶异。
【啊爸,你要带他去哪儿】
【去我那儿,你们的良知是被狗吃了吗!那种地方,能让一个10岁的孩子住吗!你们两个,一个是我女儿,一个是我学生,我是这样教你们做人的吗!!要不是我今天来看Eden,那孩子就要死在阁楼上了!!!你们这是草菅人命知道吗!!!】老人家非常的气愤。
【这不是家里地方不够了吗】Brenda企图争辩,李远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别再火上浇油了。
【不够吗!Eden放玩具的房间都比那个阁楼要大两倍!!!多放一张床有问题吗!同样在一张桌上吃饭的两个孩子,一个白白胖胖,一个居然重度营养不良!!!!Brenda,你真的让我非常失望!其他别说了!按照我说的去做!】罢了直接摔门出去。
剩下两夫妻你看我我看你,Brenda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直接拽过Eden,紧紧的抓着他的小手臂【是不是你给外公打的电话!!!你这臭小子!!!】
【没有,妈妈我没有。】小Eden早就跟外公串通好了,使劲摇头,抵死不承认就对了
【肯定是你,怎么现在是你们李家三父子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人是把!】说道气愤处,不知觉的加大了手劲
【啊~妈妈,疼!】
【行了!!!那是你亲儿子!!!】李远拉过了小儿子,护在身后。
【行!这个是我亲儿子,我管!楼上那个是你亲儿子,你带着他给我滚!!!】她又开始狂躁。
一场战争看来又无法避免,鹿白听着吵闹声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有些什么,已经开始在慢慢起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