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死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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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月圆月缺，弹指间岁月无情，几载已过，又是一个雪花飞舞的漫长冬天。
晟远四年，天下始乱。北悠朝少年皇帝圣体欠安，常年辗转于龙榻，渐渐地无力亲理朝政，朝廷一度陷入明争暗斗的漩涡中。后来太后垂帘听政，力挽狂澜，才稍稍稳定了一下局面。
而武林中亦纷乱迭起，杀戮不断，黑白两道势均力敌，及至晟远六年已出现四方鼎立的僵持局面。
东有玄医门悬壶济世，声誉极佳；南方煞苍教手段狠辣，以雷霆手段掌控了西南武林；梵冰宫居西，惩恶扬善，行事向来隐秘，得人心所向；北方的圣起山庄三年前神秘崛起，富甲天下，扼住北悠的经济命脉。
四大门派各据一方，表面上相安无事，互不往来亦互不侵犯，内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而在北悠边境，东景国连年进犯，南零国蠢蠢欲动，西域则保持中立按兵不动。少年皇帝病重的消息一传出，各邻国纷纷操兵练将，伺机以动......
一时间风云突变，人人自危。
在西部一片终年严寒的冰雪世界里，连绵的雪峰高耸入云，漫天飞雪把天地装点成单调的白色，宁静而冷寂。这里远离嚣喧，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金戈铁马，只有连绵的雪山和广袤的冰川。
在冰天雪地的边缘，和绿色森林的交界处，有一座笔直冲天的雪峰，名为无还峰，峰上，有一片巨大的建筑群。这里是唯一一处有人迹的地方。
这里是梵冰宫的天下。
屋脊、窗檐、院落，到处铺上了软软的一层雪。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碎玉之声。
院子里四周角落种满了梅。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只有孤傲的梅才有勇气凌寒独立，吐纳芬芳，才能耐得住寂寞。雪越大，它开得越欢，淡淡幽幽的香气从绽放的花枝溢出来，香飘满园。
西北角院子的一处梅荫下，砌有一方石台，那儿有两个人，一立一坐。
坐着的女子似乎感受不到寒冷，她身边的侍女裹着一层层棉衣，小脸仍冻得通红，而她却只着一衫蓝衣，形影消瘦。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如瀑的青丝倾泻在肩头。她面目清秀，额系蓝线，眉宇间烟笼雾罩，似有万般愁绪。
雪仍在下。侍女月影瑟缩了下，仰起脸看了看天，暗忖：这雪恐怕得下到傍晚罢？她叹口气，走进屋里取了件狐裘大衣轻轻披在蓝衣女子身上，然后站在一边，看着她柔和的侧脸也发起呆来。
舒意并不知月影的心思，仍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四年了，原来竟已过了四年。自从来了这偏远的梵冰宫，下山很是不便，初来那年她按捺不住，也曾下山几趟去寻找玉纾和言启，却依然无功而返。
世间之大，人海茫茫，她一个柔弱的女子根本寸步难行，即使有梵冰宫的倚仗，却仍是不够。于是她耐下心来，没日没夜地习武，借梵冰宫的基础发展巨大的情报网络。只是待一切初具规模，时间也飞逝，舒意快要把心都熬干、把命都熬尽了。
如今看来，上天留给她的时间已然不多。
这雪下得无休无止，仿佛天破了个口子，要把整个冬天的雪都倒下来。月影自小呆在这冰天雪地早已习惯，倒也不觉得难熬，她只是心疼身边的女子。
但她是劝不动的，只好陪着。
直到连离缺出现。
“舞儿。”连离缺走到舒意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温柔唤着。
舒意僵硬的脖子动了动，回眸，朝他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是了，她已经不是舒意了，现在的她叫做蓝绫舞，随师父的姓。舒意早已在四年前死去了。
她已不是她。
连离缺虚虚拥住她，像拥着一抹虚缈的青烟，他低低叹息了一声：“舞儿，天冷，莫要出来吹风了。”
蓝绫舞摇摇头，静静地看着他，道：“你晓得的，我哪里还会感觉到冷。”
连离缺心中一痛，眸中一闪而过一抹哀伤，双臂忍不住加了些力道。
蓝绫舞在他怀里微微挣了挣，直起身子，道：“快酉时了罢？该去瞧瞧师父了，不然忧姐姐可又要恼我了。”
折忧自是不舍得恼她的。离缺依言放开她，牵着她的手出了冷烟阁。
她的手很凉，像冰雪一样的温度，滑腻的肌肤下流淌着的血液似乎都凝了一层霜。所以连离缺手上的温暖只一碰就散了，并不能传到她的心里。
“师父，您好些了么？”
蓝绫舞和连离缺踏入蓝姬的住处，一股呛人的药味扑鼻而来。屋里升起了碳火，散发着暖洋洋的热意，蓝姬倦倦地躺在软榻上，肤色和她身上的衣裳一样，苍白如纸，不见了往日的绰约风姿。
见她二人来了，折忧扶着蓝姬坐起，脸上难掩忧虑：“师父这几日倒是精神了一些，但身子却不见起色。”
蓝姬抬袖掩面，轻轻咳了几声，似乎整个人都要埋在了衣衫里。她累极了，喘了口气，缓缓道：“不碍事的，暂时还死不了。中毒不似生病，药石不一定有效，若是真的没救，那也是天意罢。”
折忧眼眶红红的，只怕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声音也带了一丝哽咽：“若让我找出下毒之人，非把他抽筋剥皮了不可！”
蓝绫舞心下亦十分难受，她抱了抱折忧，转身对蓝姬道：“师父，我想下山。”
“下山？”蓝姬微微有些惊讶，随即想到了什么，又用力咳了咳，苍白的脸上染了一抹血色，“是了，依你的性子，该是要出去一趟了。”
“嗯。”蓝绫舞低下眼睑，轻轻道：“我们专攻武道，医术毕竟有限，倒不如出去寻有能耐之人。单单是那玄医门就有两位，我去请罢。”
“你是说‘隐医’？他不是发誓此生不再行医么？”折忧感到忧心忡忡。
连离缺在旁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微笑道：“即便‘隐医’不肯，他还有位高徒，人称‘小神医’。江湖上传她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之能，试试总是好的。”
折忧仍旧娥眉紧蹙，紧张兮兮望着蓝绫舞：“小舞儿，你是要到生死谷去么？那里可远了，我要跟你一起去。”
蓝绫舞摇摇头，扶着她的肩膀放低音量道：“无碍的。若真请到了她，指不定我身上的毒也可一并解了。忧姐姐放心罢，师父就交给你和师兄了。”
折忧却是如何也放心不下的，眼里泛着委屈瞅着她：“师兄留下来就好了，我要随你出门！”
“忧姐姐，师兄到底是个男子，照顾师父多有不便之处。你们一人主持宫里事务，一人仔细照料师父起居，这不是极好么。”
连离缺微微勾了勾唇，长身玉立在一旁听她们说话，狭长的眼眸温润如风，只在听了蓝绫舞的说辞后，神色复杂地稍稍抬了眼。
蓝姬对蓝绫舞的打算没有异议。师兄妹三人又陪她说了些话，见她神色愈来愈疲倦，就都道了安回去了。
“舞儿。”
蓝绫舞才抬起脚，就听到蓝姬唤她，于是转身折了回来。
“师父，您还有话对我说？”她轻轻给蓝姬捏着肩膀，发现她又消瘦了不少。
“舞儿今年二十了吧？”“嗯，二十了。”
“四年了，真快呀。我的舞儿转眼长成了秀气的大姑娘，不见当年的稚气模样了。都说女大十八变，舞儿是出落得愈发好看了。”蓝姬似不堪重负一次讲这么多话，气息急促了几分，细细喘了喘，才平静下来。
蓝绫舞认真听着，唇角浮起一丝浅笑。
若是在二十一世纪，这会儿正是上大学的年纪吧？以前她爱读书，喜欢校园里热热闹闹的生活，有玉纾和言启的陪伴，觉得简单而有趣。只是想不到啊，那样的日子恐怕是永远回不去了。
“舞儿，我晓得你的执着，我知你四年来从未放弃过寻找，也受了许多苦。你此番要出去，我不拦你，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若寻不着人，你莫要着急，先找法子解了自身的毒再做思量，知道了么？”蓝姬说得慢，一字一句像从心窝里掏出来，眼里盛满了温柔。
“我知道的。”蓝绫舞心下一悸，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双目迷蒙望着蓝姬，低低问道：“师父，我......其实还有多久可以活？我总觉得怕，上天不给我时间了，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完成，我总怕自己睡着了就没有明天。我不甘心。”
蓝姬羽扇般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素手轻抬，心疼地搂过她的身子，入怀尽是冰凉。
蓝绫舞低身静静伏在她的怀里，感受着属于师父的香软的温暖，顿觉心安了不少。
“你身上的毒名为冰魄引，与牵噬引、离魂引并称三大死毒，来源无迹可寻，世间无药可解。只是这三大死毒早就在江湖绝迹了，不晓得怎么就到了煞苍教手中。”蓝姬幽幽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有些飘渺，顿了下继续道：“三毒之中，冰魄引最为霸道凶狠，传言由上百种极烈的毒物混制而成，中毒之人一个时辰内五脏六腑消融，血液散尽，受尽烈焰灼烧之痛，化成焦灰而亡。冰魄引本就罕见，制成复杂，且毒发到死亡时间短暂，是以无药可解。”
蓝绫舞似是回忆起了当时的痛楚，冰凉的身子陡然颤了颤。
蓝姬柔若无骨的藕臂在她身后抚了抚，带给她一些安慰。
“你那日得奇人相助，赠你寒蚕丝。冰魄引名为冰魄，实则是极烈灼之物，寒蚕丝性极阴寒，水火相遇相克，寒蚕丝更胜一筹，遏制了冰魄引的毒性。但我也说过，到底是治标不治本的，它护了你这些年已是极限。”
“是了......近来火毒发作是频繁了些，也更猛烈了些。”蓝绫舞喃喃道。
“冰魄引说到底其实是一种厉害的蛊毒。此类蛊虫擅释放高温，渗入温暖的血液中会疯狂繁殖，到处进食，最爱咬噬脏腑，一个时辰内便能把人吃剩一张皮囊。这些蛊虫喜热怕寒，刚好受寒蚕丝所压制。”
寒蚕丝虽然压制了冰魄引，但至热及至寒两种极端物质共存体内，对她也带来巨大的损伤。寒蚕丝覆在额上，触之成冰，她的身子永远都像浸在寒冰里，没有一丝温暖，根本不似一个活人的温度。每到月圆之夜，蛊虫复苏，与寒蚕丝抗争，寒毒火毒一起发作，她每次都要经历一次炼狱般的煎熬。
“师父，那我到底还有多长的命？”
蓝姬沉默许久，才道：“最长不过......半年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死毒
